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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崇「AI 效率工具」的人都缺乏对时间的基本理解

想起来之前听某个基金的合伙人判断:下个时代的杀手级应用,可能不再是像这个时代的短视频一样帮人消磨时间,而是帮人提升效率节约时间。且不说他的判断正确与否,但他至少敏锐地发现了技术对人类的两种贡献:一种帮人节省时间,另一种帮人消磨时间。
工具提效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从石器到青铜,再到蒸汽和钢铁,更先进的技术带来了更高的生产效率、更快的交通,以及更长的寿命。做同样一件事情的时间可以被压缩得很短,而人的一生看起来可以塞得下比过去多得多的事情。
但另一方面,人省下来时间之后,真的变得越来越自由和充盈了吗?假如 AI 把一天的工作压缩成一个小时,然后呢?老板觉得你可以多干,同行发现自己必须跟上,连你自己也觉得,既然能做 10 件事儿,为什么只做 1 件?
于是,效率当然提高了,不过“足够”的标准也跟着提高了。宋朝的皇帝从北京到杭州也得坐船漂一个月,而今天的中国人能飞,两个小时就能到。但宋朝的皇帝不会因为低效而懊恼,因为他并不预期更快,就像这种高效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习以为常。同样,我们不会为没法两个小时飞上月球而不爽,哪怕很有可能二十年之后,这件事儿稀松平常。就算整个社会的生产总量比过去提升百倍,提升过后的生产效能也会被当作新的标准,一切都在变化,但也没什么真正因此变化。
更有意思的是,就算你今天的事儿做完了,你拥有一个无人打扰的下午,你又会做什么?打开手机,让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一部短剧接着一部短剧,一把游戏接着一把游戏。刚才还嫌时间不够,现在嫌它过得太慢。我们看起来热爱时间,要不断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节省时间,却又如此难以忍受拥有时间,以至于必须得去消磨它。
所以,对于这个灵魂提问:到底是省时间重要,还是杀时间重要?
人们真正的答案可能是:都不重要。省出时间来杀掉,这很重要。
Save time or kill time?Save time to kill.

省时间和杀时间其实是一套系统的一体两面。这种看似矛盾的时间观,究其原因,首先是时间的货币化。
对“节省时间”的追求,意味着把时间理解成了一种元货币,一种用来换取各种“结果”的资源。深圳市的地标性标语就是这种时间观最赤裸的体现。

“机会成本”一词就是对这种时间观最好的注脚:你拥有一切时间,只是需要兑换尽可能更高价值的商品。一旦接受这个前提,空闲就成为了一种闲置资产,显得空洞,甚至带来不安。时间的匮乏与过剩于是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如果这篇文章停在“我们太功利了,追逐目标之外更要注意当下的美好”云云,那就庸俗愚蠢得近乎可笑了。更深的问题是,当时间被当做货币,时间本身会发生什么?
我们都知道,人所生活其中的时间并非钟表时间。钟表上一个小时始终是六十分钟,但人所经验者的时间取决于这一个小时与过去、未来以及他关心的事情息息相关。
心情复杂地等一个结果,在心流状态中做一件事儿,漫无目的地切视频,都可能占据一个小时,但它们对生命的组织方式完全不同。
就像那句很有名的话,“There are decades where nothing happens; and there are weeks where decades happen”,时间绝非是均匀的。「李献计历险记」里面,作为差时症患者的主角的一句话很切题:时间只在自己身上汹涌地流逝了。
我们都是不同程度的差时症患者。

小时候经常觉得,生活会这样周而复始地永远继续下去。虽然明知道自己会长大,会升学,会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置身于一种生活之中的时候,人很容易把当下想象成永恒。直到某天突然发现,那种生活竟然早已经结束了。
随着年纪增长,时间似乎又开始越来越快。有一种常见的解释是:随着人年龄的增长,每新的一年对于感受的比重就会逐渐下降。6 岁时的一年是过往人生总量的 20%,但 40 岁之后的一年已经逐渐跌到 2% 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人 20 岁的时候就已经半截子入土了,40 岁之后,土只是从嘴埋到了眉毛。

当然,这种比例变化远不足以解释人的全部时间经验。更重要的是,生活节奏不断加速的另一面,恰恰是对时间的经验停滞了。
韩炳哲的判断是,危机不只是“时间在加速”或者“时间在停滞”,更深的变化其实是时间的涣散:每个时刻都在发生,但已经越来越难以成为一种有方向和节奏的整体。
所以,经历得更多未必意味生活更充盈,就像活得更久也并不意味着对事物会有更深的理解一样。事情的数量增加了,它们之间的联系和意义却未必随之增加。多少人一辈子也他妈没活明白。
鲍曼描绘了一幅图景:现代人是朝圣者,他们有一个目的地。虽然路上会遭遇偶然,但他们的脚步总可以组织成一个道路。
但现代已在逐渐远去,我们不再有一个天然正确的麦加或耶路撒冷。
当生命无法被一个完整的目的统摄,每一个局部时刻反而都被要求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汲汲于把握每一分钟,却正是在这种不断把握之中,与时间交一臂而失之。
具体的机理我在何谓时代精神|现代性、时间结构和加州意识形态的必然坠落中详细谈过,此处不再赘述。

现代历史哲学于是成为基督教救赎史观被世俗化之后,一种更难以终结的形式。天堂不再等待我们死后进入,而是被安置在了历史的前方。我们必须不断向前,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先前的奔波也许根本没有一个终极理由。
于是,时间的匮乏与过剩就被同一套机制生产出来。一部分人为了提高效率而工作,最终生产出供别人消磨时间的视频、短剧和游戏;另一部分人在工作之余消费这些东西,消磨自己省下来的时间。生产者和消费者也不断交换位置:一个人白天为别人的注意力工作,晚上再把自己的注意力交给别人生产的内容。

但对效率工具的推崇恰恰预设了一个现成的人,他已经知道想要什么,只是缺少一种手段。但并不存在一个先天的人。全神贯注地写一篇文章,真正的工作不只是搜集案例、旁征博引来完成论证,作者本人得到的也不仅是一篇文章。他会在推敲中形成判断,在错误中改变认识;不到最后一刻,他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自己究竟想写什么——目的本身也在行动中被生产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