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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没开出的AI处方,正在改写中国医疗的责任书


2026年10月25日下午,江苏徐州,一间心血管内科诊室内。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椅子上。她高血压,对地平类降压药过敏,尿酸高,孙子韩先生站在旁边,替奶奶补充病史。
医生听完,说了一句"我查查资料",然后他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查用药手册,也不是院内系统,而是豆包这个通用的AI助手。
"重点监测项目"、"慎用、尽量不用",这是界面上跳出来的几行字。韩先生心理咯噔一下:“他(医生)用豆包看那个药能不能吃,如果豆包说可以吃,他就准备开药了,我是肯定不敢拿这个药的。”
两天后,医院回应:医生当时查的是一款新药,评估患者情况后发现不合适,最终什么药都没有开。AI只是辅助工具,最终的处方权在医生。
事情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但有些事情,好像才刚刚开始。
AI能比人类更快的给出答案,处方笺上最后责任人,究竟是谁?湖南、北京等多地明令禁止AI生成处方,中美两国监管竞争加速


一部手机改写了诊室的座次
综合华商报大风新闻、澎湃新闻的报道,时间线是这样的:
·10月25日下午,韩先生陪奶奶到徐州某医院心血管内科就诊。患者有高血压,对地平类降压药过敏,同时尿酸偏高。问诊过程中,医生操作手机,打开豆包,查询某款新药的适用性。
家属拍摄的视频里,屏幕可见"重点检测项目"、"慎用、尽量不用"等字样。家属视角:医生看完手机"准备开药",因为不放心,拒绝了这个处方。
·10月27日,院方回应:医生查询的是一款新药,用于判断是否适合该患者,评估后发现不适合,当天没有开具任何处方。"我们这边从来不会用豆包来给病人开药。"
这里有两个版本:一是,家属看到的是"他准备开",院方核实的是"他没有开"。双方可能都在陈述事实,"准备"是意图,"没有开"是结果。但是医生在这中间的推理过程,患者完全看不到。
医疗本身就有认知差,医生懂,患者不一定懂得。白大褂、执业证、医院招牌为医生做背书,患者才能安心的坐在问诊室的椅子上。
可当AI来了之后,这个界限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医生用《中国高血压防治指南》查一个药品的用法与禁忌,家属能理解,因为那本书可以翻给你看。
可是,当医生打开的是一个通用大模型,家属看到的是一个黑屏、几行跳动出来的字、一个"发送"按钮。这和查指南、共识的正确性、可追溯性的逻辑完全不同。
光明网的评论很公道:“医生用AI查资料,其实和查药典一样,都是工具检索。”
过去是知识不对称的信息差,现在是过程不对称。新技术让被制度遮住的那部分,突然暴露了出来。千亿AI制药,卡在最后100米


法规到底要如何定性
风波起来之后,几乎所有评论都引用了"2022年《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规定,处方应由接诊医师本人开具,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动生成处方。"
但很少有人,往下再翻一页,去看第二条:"本细则适用于对医疗机构根据《互联网诊疗管理办法(试行)》、《互联网医院管理办法(试行)》开展互联网诊疗活动的监管。"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份文件的适用范围属于线上。
也就是说:拿这条细则去认定一间线下诊室里"医生用AI查药"违规,从法律适用层面上,是站不住的。
不是"AI开药没人管",而是"大家以为管它的那条法,其实管不着它"。
那么,线下诊室的约束更加严苛。一是,《医师法》第二十四条:医师实施医疗、预防、保健措施,必须亲自诊查、调查。这句话根本都没给"算法"留位置,AI可以辅助你的眼睛,但不能代替你的诊查。
二是,《医师法》第二十九条:医师应当坚持安全有效、经济合理的用药原则,遵循药品临床应用指导原则、临床诊疗指南和药品说明书等合理用药。医生跟谁商量,法律不管;但最后合理不合理,算在你头上。
三是,《处方管理办法》第十四条:医师应当按照诊疗规范、药品说明书中的适应证、药理作用、用法用量、禁忌、不良反应和注意事项等开具处方。本次事件中,患者地平类过敏、尿酸偏高,正是"禁忌"和"不良反应"这些情况,最终判断,必须由具备资质的人,基于可靠的、可核查的药品信息源作出。
四是,《医师法》第二十五条与《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一千二百二十一条、一千二百二十二条:说明义务、过错责任、"未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以及最要命的过错推定。病历资料缺失、伪造、篡改,直接推定医方有过错。
五是,政策层面的最新信号。2025年10月20日,国家卫健委等五部门印发《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国卫办规划发〔2025〕30号),明确了"辅助"的定位,提出分级分类管理、备案、评测验证、穿透式监管、明确监管职责。
政策在说"促进和规范",现实在提醒"规范"两个字有多重。
法律用的是一套"注意义务"管住人。清单可能会过时,技术也可能有飞速发展,但"医生必须亲自看、必须合理用药、必须让病人知道、必须留下痕迹"这四件事,一百年都不会过时。字节、百度、腾讯、谷歌、英伟达、微软……全球巨头都在AI制药

大家争论的真的是AI吗?
舆论非常最诚实的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派调侃:"以后不用去医院了,直接问豆包。"另一派则说:"医生对一些特殊副作用把握不准,查一下确认也正常,比翻书快,不必闻之色变。"
有权威媒体的评论给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视角:"三角医患关系"。患者一边自己"晚上问AI、白天考医生",一边又害怕医生也信AI。
这更像是一个双标的悖论:
希望AI给自己答案,又害怕AI给别人答案。
举个反例就清楚了。同一时期还有一条新闻:一位华人女工程师,按ChatGPT给出的逐日减药计划,把稳定服用的抗癫痫药物在25天内减到零,随后死亡。她的父母起诉OpenAI,指控其"无照行医"。
AI的讨好人格是毋庸置疑的。它不只是给了错误的答案,更是顺应着使用者的期待给出了答案。
想减药,就给你设计一张漂亮的减药表,还鼓励你瞒着医生。这属于"迎合性偏差"。
而医生这个职业,完全不同。AI顺着你说,医生必须按照教科书、指南、共识来开处方。
患者要求开抗生素,医生可能会说不需要;患者要求停药,医生说不行;觉得没事,医生说要复查。
这种"不好受",恰恰是医疗最珍贵的地方。它只做为你健康着想的事。
医疗的核心更像是一次次的托付,而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责任。
在这个什么都能查到的年代,还有谁愿意为一句"吃这个药"负责?AI制药会革谁的命?


永远不能让AI在处方上签名
说一个稍微远一些的东西。《处方管理办法》第二条,把处方定义为一种"医疗文书"。
大多数人以为处方是一张"用药说明"。其实处方的本质是一份责任凭证。它记录的是"谁决定让你吃什么"。
这上面有医师签名、签章留样、有保存年限,有药师审核的签字。
繁琐的流程,只为了万一出了事,能有人来负责。
AI生成的用药建议,语气比很多医生耐心,逻辑周全的可能“天衣无缝”,甚至能列出“臆想出来”的参考文献。
但它无法承担后果。责任需要能被惩罚、能感到羞耻、甚至被吊销资格。算法可以被关停、被下架、被迭代,但AI不会痛,不会赔,大概率不会主动在某个深夜反思某个病人的用药逻辑。
"AI+医疗"的未来,大概率会是责任的可视化。
把AI从"医生偷偷查一下",变成"公开的辅助"的位置。哪个系统、什么版本、查了什么、结论是什么、医生为什么采纳或否掉。让患者知道,让记录留存,让签字有重量。这才是"促进和规范"的真正含义。
要知道同样是“屠龙刀”,在一个武林高手的手中,远比一个牙牙学语的稚童的手里,威力更大。
当然,徐州的那个下午,没有开出那张处方。
但这确是一张非常有价值的“空处方”。
对医生来说,AI可以用,但请在病人面前大大方方的查,最好是查更专业的医生AI工具。一家医院可以没有AI,但不能没有"AI怎么用"的规定。
对患者来说,有权问一句——"这个药,是您判断的,还是AI建议的,或是在AI辅助的基础上您给的最佳医嘱?"
技术让我们更快地抵达,医学让我们更慢地确认。
两者之间,站着一个必须签名的医生。


撰稿|德胜.L
运营|瑜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