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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曾国藩家书》,我先卸载了红果
翻开这本书是春天。檀作文译注,中华书局那套全本全注全译,断断续续读了半年,最后两个月才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
这中间无数次想换一本,也无数次看不下去。最大的障碍跟理解无关,跟时间也无关。是我痴迷"红果"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俗称上瘾。
有天刷红果,看到一段讲古代书生熬夜苦读的,长期削减睡眠,积劳成疾,看着文弱不堪。我一边刷一边笑,笑完发现自己也是躺着刷到半夜。
后来我每天读一封家书,加上到处去长沙各地铁站走一走,红果的时间一点点被挤掉。有天晚上读到"读书不止求知,亦能养心",心里平静得不像话,就计划卸载红果。读完了,等了一周,好好地与它告别正式卸载,那个卸载真的是“一顾三回头,简直堪比与情人生离死别”。这本书帮我解决了三件事:怎么修身,怎么立志,怎么跟人相处。一、从皆宜有始到鲜克有终咸丰八年八月二十日,家书五个字:凡作一事,无论大小易难,皆宜有始。近一年很多念头闪过,真正想做的部分,大都是有始无终,贪多嚼不烂。下半年只安排了三件事:备考、写《一站一长沙》、发视频日记,常在放弃边缘来回拉扯。这段我写得很长,写的时候很痛。但真正把我钉住的不是这句,是另外几封。咸丰八年四月初九,他跟沅浦说: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五月三十日又引《诗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同一年正月初四那封里还有一句"自胜之谓强"。他把"强"解释得很清楚:不习惯早起,就逼自己天未亮起身;不耐劳苦,就跟众人同甘共苦;难以坚持,就守住不变。这是毅。而刚愎是另一回事,是凭一时意气在言语上压倒别人。两个都叫强,一个是向内赢,一个是向外争。我这半年最不配谈修身的地方,就是把这两件事混着做过。
至于怎么读书,他给的办法比我以为的笨。教诸弟学诗时他说:但须看一家之专集,不可读选本以汩没性灵。选本是旁人筛过的集锦,只看选本,只能捡零星佳句,看不见一个人完整的起落,久了就被别人的审美框住。我读到这段,第一反应是红果。那些三分钟讲完一本书、一段剪辑配一行金句的东西,就是标准的选本。我刷了一年多,什么也没留下。
九月二十日读到"凡人无不可为圣贤,绝不系乎读书之多寡"。那天我做的事很简单:不追进度了。每天读一封,写一段,不设页数。
二、立志这件事,不必外求
读书三要:第一有志气,第二有见识,第三有恒心。有志气就不甘居下游,有见识就明白学问没有尽头,有恒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讲到立志,说得更狠:人苟能自立志,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若自己不立志,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他讲汪双池。窑厂帮工画碗,三十岁才开始读书,没有名师,不远游,不参加科举,最后写了一百多卷书,成了本朝数得着的名儒。他何尝有良师益友。这半年我反复羡慕过一些人,羡慕他们有人带、有氛围、有时间。这两条笔记连着看,才知道我一直在向外要一个本来该自己给的东西。所以我现在的打算是:不立志。先把日子一天天过,在游戏人生里找那个明确的东西。体气多病,得名人文集,静心读之,亦自足以养病。读不懂的先放着,等阅历到了再说。读不下去的时候,"不必遽求甚解"这六个字比任何励志话都管用。
三、跟人相处,先把目光收回来读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那天我正好在圭塘河跟朋友小聚,迟到失信、超时归家,回家被数落了一顿。按我以前的惯性,会觉得委屈:我付出善意,凭什么得不到对等回应。那天我照着书里的话做了一遍。先不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先问自己仁爱是否真诚、恭敬是否到位。然后向长辈请教:我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原谅这次失信。他们提了一点小要求,我同意了,皆大欢喜。
人各有立场、各有标准、各有认知局限。公婆的辛苦是真的,他们那套评判标准也是真的。我不必认同,也不必争赢。
无论有理无理,苟非己事,皆不宜与闻",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我有时候因为心软、共情,不自觉卷进别人的矛盾,以为在帮忙,最后被消耗掉,还未必知道好心办了坏事。行善也得有边界,谁受益谁决策,谁决策谁承担。凡心中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他说败身的两样是长傲和多言。傲不一定出口伤人,神态里的优越感就会把人推开。我回想开会时、家里说话时的样子,多少是带着"我懂"的。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少说话,说的时候只说知道的。
最后落在一只鸡上。读到熟地当归蒸母鸡,母亲跟我说过,要是睡不着的时候,吃这个有效。我立刻打电话回家,点名过年要吃老母鸡。妈妈说今年没养鸡,明天就去老乡那儿买几只土鸡,喂到过年等你带孩子回来吃。舅舅在旁边打包票,明年不光让我吃,还让我带走几只。突然顿悟,给妈吃鸡是孝顺,找妈要鸡吃也是孝顺。过了一段时间,问妈妈你的养鸡大业进行的如何了?她声音变弱,带着责怪的语气:“就是随口说说,你还追问起来了,你自己去买呀。我要生日了,你给我什么礼物?”顺着她的话聊一聊,最后关于何时养鸡的问题收尾,欢欢喜喜。前面那么多条讲修身、讲立志、讲恕道,最后真正让我动起来的,是一只鸡。
读到治家八字诀: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我忽然想到奶奶,生火做饭,泡茶,收拾碗筷,扫地,然后刺绣缝纫,十年如一日。我从前不解这份平淡,甚至抱怨过她早起动静扰人,也想到婆婆每天上午那套家务固定流程。朝夕相处这些年,我迟迟没读懂她们身上那份定力,而我自己一直以不做家务为目标。"八本"和"三致祥":养亲以得欢心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这些字一点都不玄,玄的是我读了半年才肯去做。
书读完了,红果也卸了。生活并没有啥变化,明天继续读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