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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从历史中学到什么?春秋里的一句话顶一万句

我们能从历史中学到什么?春秋里的一句话顶一万句
我们都知道学习历史很重要,那我们从历史中到底能学到什么?其实只要有兴趣探究,我们祖先在历史典籍中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东西。有时候,简单的一句话,如果深究下去,都能够扩展出一个体系、一个框架,今天我们就从《春秋》里的一句话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春秋》是四书五经中五经的一本书,是鲁国编制的编年体的史书,按年、月对本国及列国当时发生的重要事件进行记录,就像新闻联播一样,既讲国内新闻,也讲重要的国际大事。
一、怎么看《春秋》
其中《春秋·隐公元年》中记载了郑国发生的一件事,完整的表述是“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由于《春秋》的记法是只记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结果,不铺陈经过。所以我们想要了解这句话记录的事件具体是什么事儿,还得借用其他的典籍进行解释,就像你看到了一封密电,只看懂字面意思还不行,还需要找到密码本,才能了解密电背后的意思。
而这样的密码本有好几本,其中有《左传》、《穀梁传》和《公羊传》,都是解密《春秋》比较权威和流行的密码本。其中《公羊传》和《穀梁传》这两传基本不叙述事件的经过,而是只做问答式的义理发微,重心在于解释《春秋》中为什么这样写,即所谓的“微言大义”。
而显然由于左丘明老师没有受《春秋》经文体例的限制,所以在写《左传》时直接追溯到事件前二十余年的源头,把来龙去脉理清了。要想了解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其中的诸多细节,我们就只能通过《左传》来进行了解了。
二、时件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我们还得从郑国第二任国君郑武公开始说起。当初,郑武公从申国娶了妻子,叫武姜,生下了郑庄公和共叔段。由于郑庄公出生时是难产——脚先出来,惊到了母亲武姜(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寤,通“牾”(wǔ),意思是逆、倒着),武姜因此就很讨厌这个长子。
由于这件事儿,武姜更偏爱小儿子共叔段,一直想立他做太子,她多次向郑武公请求立共叔段为太子,郑武公坚持当时立嫡立长的原则始终没答应(事实郑武公是有远见的,后来历史上经典的秦朝沙丘之变、隋朝二世而亡都是废长立幼、废嫡立庶造成的)。天长日久,母子、兄弟之间逐渐暗生嫌隙,这是导致整个事件发生的起点。
等到郑庄公即位后,武姜偏爱小儿子,想替共叔段请求郑庄公把“制”这个地方封给他。郑庄公说:“制是个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别的地方,您想要哪里都行。
为什么郑庄公不愿意把“制”这个地方赐给共叔段呢?”当时的“制”是指虎牢关一带,位于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西北部约16公里的汜水镇境内(主要在虎牢关村一带),从连霍高速和省道从旁经过,相传西周穆王曾将进献的猛虎圈养于此,故名“虎牢”。这里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洛阳东边的门户,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地势险要、是拱卫国都的战略要冲——如果要把这样的要地赐给弟弟,无异于把命门交出去,因此郑庄公绝不肯交给共叔段。
武姜于是退而求其次改要“京”这个地方,“京”就是京邑,是郑国东迁后的第一个国都,公元前770年前后郑武公迁都于此、修建城垣。后来郑国迁都新郑,这里就没那么重要了,于是郑庄公就答应了,让共叔段住在那里,因此人们又称共叔段为"京城太叔"。
共叔段迁都京邑之后,对京城大兴土木进行改造。于是郑国的卿大夫祭仲对郑庄公进行劝谏,说:“京邑的城墙超过一百雉(即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城邑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城牆不合制度,不合法度,您将来会受不了的。”
郑庄公回答:“唉,母亲非要这样,我怎么能躲开这个祸害呢?”
祭仲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趁早给太叔安排个地方,别让他的势力滋长蔓延。一旦蔓延开来就难对付了。蔓生的野草都除不掉,何况是您宠爱的弟弟呢!”郑庄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等等看吧。”这是大臣的第一次劝谏,郑庄公表面上仍不为所动。
过了不久,共叔段下命令给西部和北部边境的城邑,要求他们既要听郑庄公的,也要听自己的。郑庄公的叔父,郑国的上卿大夫公子吕(姓姬名吕,字子封)又向郑庄公劝谏,说:“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想把君位让给太叔,那我就去侍奉他;你要是不打算让,那就请您除掉他,别让其他人和老百姓产生别的想法。”
郑庄公又看上去满不在乎的说:“用不着,他会自取灭亡的。”还是不采取任何行动。
共叔段一看郑庄公没有任何动作,又把那两属的边邑收归自己,势力一直扩展到廪延。廪延在郑国西部边地,紧邻卫国。段的势力延伸到廪延,意味着他已经控制了郑国近半壁江山,势力范围从京邑(今荥阳东南)一路向东北推进到郑国北部、西部的边境。
公子吕又劝说郑庄公说:“现在可以动手了!太叔的地盘太大了,他很快就要得到民心了。”
郑庄公依然表现出不为所动的样子,对子封说:”他对君不义,对兄不亲,即使地盘扩大,最终也会垮台的。”
共叔段看到郑庄公一直没有对他有所动作,于是修治城郭,聚集粮草,整治盔甲兵器,充实步兵战车,准备偷袭郑国国都;而共叔段的母亲武姜则打算在城内做内应,打开城门。郑庄公收到长期盯着共叔段的暗探探听到共叔段准备起兵的消息,说了句:“现在可以了!”。
郑庄公命令子封率领战车二百乘,去讨伐京邑。最终在郑庄公强大的兵力下,京邑的人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鄢地。郑庄公又追到鄢地。五月辛丑这天,共叔段逃奔到共国,此后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事后,郑庄公把母亲武姜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不到死后埋入地下,不再见面)。但过了一阵子,他又后悔了,但君无戏言,也没办法反悔,其实郑庄公也很郁闷。
颍谷的封人颍考叔听说此事,借进献礼物的机会拜见郑庄公。郑庄公赐他吃饭,颍考叔吃饭时故意把肉留下来不吃。郑庄公问他为什么,他答到:"小人家中有老母,我的食物她都尝过,唯独没尝过国君赏赐的肉羹,请允许让我带回去给我的母亲尝尝。"
郑庄公感叹到:“唉,你有母亲可以孝敬,唯独我没有!”
颍考叔问这是何意,郑庄公就把缘故和自己的悔意告诉了他。颍考叔说:“您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挖地挖到泉水,在隧道里相见,谁还能说您违背誓言呢?”
郑庄公觉得颍考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令人挖了条隧道通到母亲的住所下面,进隧道时赋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武姜出隧道时赋诗:"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母子二人就此和好如初。
三、故事的外延
讲到这里,“郑伯克段于鄢”这句话描述的事件就讲清楚了。但如果我们继续拓展,还能获取更多有意思的信息。
首先,《郑伯克段于鄢》中的段,历史上又称其为共叔段,这个缘由是什么呢?
首先“段”是他的本名。他是郑武公的小儿子、郑庄公的同母弟弟,姬姓,名段。
其次叔是指兄弟排行,并非姓氏,而是古代兄弟排行的称谓。在古代“伯(孟)、仲、叔、季”的排序中,“叔”通常指排行第三的儿子;共叔段是郑武公的小儿子,故也以“叔”称之,表示其兄弟排行。他受封于京城后,人们尊称他为京城大叔或太叔段。
最后,最关键的部分是称号中“共”是这个字,它来源于他兵败后流亡所在地的地名。公元前722年,共叔段在母亲武姜支持下谋划叛乱,被兄长郑庄公镇压,他先逃到鄢地,又被击败,最终逃亡到“共”地。这个“共”地是卫国的城邑(今河南辉县)。因为他最终逃亡并客死于共地,所以史书以其最终落脚地称他为“共叔段”。
另外,我们还从这个事件中了解到了许多成语的出处,像“欲擒故纵”、“处心积虑”、“姑息养奸”、“多行不义必自毙”和“其乐融融”等成语均源自这个事件。这些成语褒贬不一,这体现了后来不同的人对这件事持有的不同态度。例如后人在解释三十六计中的欲擒故纵这一计的时候常列举“郑伯克段于鄢”这个案例;而《毂梁传》则用“处心积虑”来批评郑庄公蓄谋已久,一心要把弟弟段置于死地。
四、春秋笔法
最后,为什么说这是把春秋笔法体现得比较淋漓尽致的典型的一句话?
首先我们先看看春秋笔法是什么意思。春秋笔法又称“春秋书法”、“微言大义”、“一字褒贬”,指编撰《春秋》的原则与方法,即用简洁的文字,婉转含蓄地表达作者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褒贬评判。它的核心特点是:不作直接议论,而是通过选词、称谓、材料的取舍(写与不写)来暗含评价,往往一个字就定了褒贬,代表了笔者对这件事的态度。
那我们来看看“郑伯克段于鄢”这句话在“春秋笔法”中是如何应用的。
一、“克”字本用于国与国之间的交战。按常例,兄弟相争理应写作“郑伯之弟段出奔共”一类。用“克”,是暗示郑庄公与共叔段兄弟相残,已如同两个国君交战,讽刺庄公把亲弟弟当敌国来打。
二、称“郑伯”而不称“庄公”——讥讽庄公失教。郑庄公是郑国国君,按爵位当称“公”,这里却称“郑伯”(伯代表长幼行次)。用意在于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身为人兄,不肯及早教导、约束弟弟,反而故意纵容、养成其恶,最终酿成骨肉相残。
三、称“段”而不称“弟”——贬斥共叔段不悌。按《春秋》常例,母弟应称为“弟”。这里直呼其名“段”,是否定他作为"弟弟"的身份,斥其不守弟道。
一句话概括:这六个字真正做到"不着一字褒贬,而褒贬自在其中"——表面只是记了一件事,实则把郑庄公的“失教”、共叔段的“不悌”、兄弟相争如敌国的荒诞,全都藏进了用字里。因此这句话是古籍中采用“春秋笔法”非常典型的一个范例。
除了春秋笔法之外,这句话对后世的影响也非常深远。不管是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还是商业领域的纷争,许多人许多事件多少都借鉴了这个案例中的做法。
例如朱元璋刻意提拔胡惟庸,放手让胡惟庸做大,任由他专权七年。期间胡惟庸私自截留奏章、越权任免官员、处决犯人均不奏报,而朱元璋对胡惟庸的犯上行为无任何表示。等到时机成熟,朱元璋以谋反罪清算胡惟庸,并借机废除了丞相制度,这个做法和郑庄公先姑息养奸、欲擒故纵,而后一击而中的做法非常类似。类似的案例历史上还有很多,尤其在宫廷政治斗争中,比比皆是,大家在看历史书或历史剧的过程中时常会见到类似的做法或事件。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表明,虽然这仅仅是历史典籍中记录的简单的一句话,但你若深究,它却可以像枝繁叶茂的大树,延伸扩展出无数的点,从其乐融融的孝道,到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价值观取向,还有欲擒故纵的谋略,都在潜移默化的塑造着我们每一个中国人。
而先人们记录的无数这样的话像历史长河中的点点滴滴,最终汇聚成了我们中华民族 5000 年的灿烂文化。每一句话、每一个事件,都体现着我们中华文化的悠久历史和博大精深。学习历史不仅仅可以以史为鉴,吸取教训,更是传承我们中华文化传统、传播中华文明最好的方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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