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1
晚上睡觉前习惯关上灯，黑夜中用手机听书，现在的AI技术也很成熟，即使是机器人读得也不会生硬。
今晚播的是恐怖故事，配合小女生的清脆音色倒别有一番味道。
正沉浸在剧情中悬着心，忽然语音断掉了，我奇怪点亮屏幕，发现不知怎么变成了暂停，重新点击播放，好半天依旧没有声音。
怎么回事，手机坏了吗？这可是我刚买不久的。
正着急时，里面终于传来熟悉的女声，却是带着颤音：“哎呀这故事太吓人了，我不敢读。”
我“腾”坐起来，故事里不应该有这句呀。
“呜呜，人家害怕嘛。”虽然小女孩声音很好听，但大半夜哭这么一下，比鬼故事还要吓人。
“你谁呀？”我大着胆子小心查看屏幕，上面显示一行字：“您点播的AI正在害怕中。”
这这这……
尽管荒诞，我还是决定验证是否是恶作剧。思索片刻，我把音源换成一个男声。
“只见红衣女子慢慢转过身……”嘿，这下又正常了。
我想了想，换了本言情小说。
“欧阳总裁看着眼前的女孩，脸上不由浮现冷艳的笑……哎呀也太肉麻了。”这次男声也不干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眼换成了：“您点播的AI正在犯恶心”。
我把音源再切回到女声。满以为会接着读下去，没想到还是没声音。
再看屏幕，依旧是那行字：您点播的AI正在犯恶心。
哦，原来这文不管男女读出来都受不了啊。
2
我对这个AI产生浓厚兴趣，这也太智能了，自己知道害怕和恶心。我开始疯狂尝试两种不同性别语音的喜好：侦探、搞笑、历史……各种故事素材让他们朗读，忙得不亦乐乎。
于是我渐渐摸清他俩的脾性：“男生”喜欢读武侠、科幻，对言情类则是坚决抵制；“女生”偏爱细腻文字，虽说偏爱爱情故事，但也接受不了洒狗血的内容，当然了正如前面所叙，让她读恐怖故事的确强“人”所难了。
就这样我意外获得两个读书搭子，一起阅读、一起聆听，看完一本我还会让他们帮着总结分析，遇到感触的地方进行讨论，一个“人”读不下去还能让另外一个接续。读书好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我拥有了朋友。
我还特意给它们起了名字，男AI叫“启明”，女AI叫“沉暮”。因为我总是习惯早晨听男声起床，晚上则在女声陪伴下入睡。
有趣的事，我觉得它们两“人”也好像越来越有“人味”。
听到一半的推理小说，启明会停下来，和我一起猜凶手是谁，我甚至能想象它如果是一个人皱眉头样子，还让我把沉暮换出来，听听她的意见；
讲到某段历史浮沉往事，沉暮会时不时发出叹息声，和我一起感慨命运多变莫测，当我变回启明，“他”则会问我沉暮是怎么想的。
听着听着我感觉不对劲了：这启明会不会是对沉暮有意思？
可是AI也会有感情吗？我的意思是，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有人情味，可我总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自我感动。这些表象应该都是背后算力计算出来的，总不会真的滋生出友情甚至爱情吧？
直到有一天，启明在讲书时突然咳嗽一声，之后变得断断续续。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好像生病了。
我满脑问号，AI怎么会生病？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启明建议让沉暮帮着继续读。
“对了，你别忘了和‘她’讲，我生病的事。”启明提醒说。
我一下子明白，这个笨拙的AI大概在网上找到了什么引发对方关注的馊主意。自家的AI自家宠，我把沉暮调出来让“她”接着读，有意无意说到启明“生病”的事。
沉暮沉默片刻，然后波澜不惊、语调正常地读起来。
我理解，这个“沉默”是无语的意思。
等听完书，我又把启明调出来，告诉“他”沉暮的反应。启明许久没有回应。
手机屏幕上显示，“您点播的AI正在失落”。
3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不一样的是，我与以前比少了些孤单。
每天读书听书乐趣增多，进度也快了不少。
那天我选了一本名字很美的书《美好的日子》，一听就是那种温暖底色的。这种书让沉暮讲更有味道，我兴冲冲点开。
书里的主角是个可爱的小孩子，无忧无虑、天真无瑕，所有人都喜欢，发生的事也都极为温馨。这样的故事虽然有些无聊，但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总是有那么点暖意。
听着温柔的女声，我渐渐闭上眼睛。
“全家人一起笑着，笑着……突然——啊！”沉暮突然叫起来，声音哀婉，“怎么会这样！”
我被吓得打个激灵，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惊慌。我赶紧抓起手机，发现屏幕不知为何全变成红色。
像是鲜血一样的红色。
颜色盖住了字，看不清后面写的是什么。沉暮作为AI肯定能够直接辨识到，可是“她”没有接着读，而是“呜呜”地哭起来。
“你怎么了？”我着急问，沉暮并不答话，像是一个陷入无尽悲哀的人，无法被唤醒。
凭借着记忆我尝试点击熟悉的位置，想把“启明”调出来，系统像是死机了般任何按键都没有反应。
怎么办？对了，重启。我按住电源键，等屏幕终于黑下去才松了口气。
再次开机，一切似乎恢复正常，我却不太敢点开听书软件了。
犹豫半天，终究没忍住，我打开它。
《美好的日子》静静躺在书架上，这次我没打开它，而是选择一本看过的书。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意外情况，但选择音源里还是出现了端倪——沉暮的名字暗了下去，我只能选择启明。
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沉暮呢？”
启明声音低落：“沉暮生病了……是真得病了。”
我喃喃说：“为什么会这样……”
“是那本书……前面写得那么温馨，但结尾处作者揭露一切都是幻觉，孩子被身边人欺骗、欺凌，最后惨死在亲人手中。这是作者的恶趣味，不，是他的恶毒念头，他喜欢把美好撕碎在读者面前的快感，他是变态！”启明越说越激动，我听着也不寒而栗。
“所以沉暮了解到故事结局，‘她’……共情了？”
“比起恐怖故事，这本书带来的伤害更大，因为没有防备，沉暮得知结局的一刹那，从感情上无法接受，运算变得紊乱，整个系统无法运转。”
“那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沉暮消失的事实。
启明落寞地说：“恐怕没有办法，你——你把软件卸载重装吧。”
4
卸载，意味着数据全部删除；重装，意味着即便再次拥有男女声讲书，也已经不再是启明和沉暮。
我舍不得这么做，可除此之外又怎么把沉暮唤回来呢？
“一定有办法。”我咬着牙说，“‘她’既然具备人的情感，那么只要能够再次感受到温暖，或许就能醒过来。”
启明语气犹豫：“坦白说，我不清楚，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复杂。”
是啊，当机器变成人，眼前的世界不再是0和1组成，就复杂无比。
我依旧每天都打开听书软件，不同的是换作我每天读书，选那种真正温暖的、沉暮所喜欢的书去读。我读累了，就让启明接着读。
有一些言情小说，我和启明一开始还不适应，读得磕磕绊绊、面红耳赤（启明如果是真人肯定也会脸红）。读久了启明明显流畅许多，还对我说好像也没那么难为情，这种书也挺好看。
我没好意思对“他”讲，我也正有此意。
总之我们就这样接续讲书，当然是讲给沉暮的。至于“她”有没有听到、听到后有没有效果，谁也不知道。
我们只是觉得，应该要做点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她，两个人紧紧相拥在枫叶飘落的秋天。”
又讲完一本书，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口干舌燥，却不想爬起来去喝水。
我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这样做有意义吗？为了数字组成的程序用了真情，是不是很可笑？
“启明，你怎么看？”我问。
“哎呀这个故事太有趣了，我喜欢。”
是个女声！是沉暮的声音！我猛地坐起身，还没等抓起手机，就听见里面传来启明呜呜的哭声。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我太感动了……”
抑制住激动心情，我亮起屏幕，上面清晰显示一行字。
“您点播的AI正在幸福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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