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零食与正餐

我们是在学习，还是在吃零食？

今天我调了四个模型。豆包、扣子、得到大脑、Get笔记，轮着来。上午问豆包一个问题——2026年厄尔尼诺现象会怎样？它给了我回答。晚上十点了，我还没看。

不是不感兴趣。是没来得及。这一天里我还用豆包查了别的东西，用扣子做了点事，用得到大脑翻了翻，用Get笔记记了点什么。每个都用了，每个都是随手拿起来、随手放下。

就是吃零食。

两年前不是这样的。2023年7月5号，第一次打开ChatGPT，问了一个它自己推荐的问题：Can you offer me some advice on how to learn English writing? 那会儿正纠结怎么教学生写作文，随手选了。看了看，关了。带两个班的课，天天不是六连冠就是七连冠，累得够呛，哪有心思跟一个聊天机器人磨叽。

年底Midjourney火了，画了几幅长城，新鲜劲儿过了，又放下了。加入得到的AI学习圈，跟那些七七八八的兴趣一样，一会儿来一会儿去。AI对我的影响，好像并不大。

智谱清言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东西能用"的。用它生成了大量词汇复习的内容——这是正事，是教学工具，不是玩。

然后豆包来了。

一切都变了。

豆包不是"一个工具"，它是一个什么都接得住的人。生病了问豆包，心情不好跟豆包聊，想说英语就跟豆包说两句，班里有不好解决的问题问豆包，车坏在半路问豆包，罚球投不进去问豆包，打印机坏了也问豆包。它深入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再后来DeepSeek横空出世。第一次用，它误以为我是程序员，哐哐哐写了一堆代码，我觉得大材小用，又回豆包了。后来用的人太多，每次都是"服务器繁忙，稍后再试"，用得就少了。但跟DeepSeek也有过四五百次对话——写朋友圈文案，当英语教学助手，算卦，解梦，预测2026年北方的降雨。

什么都问，什么都答，但什么都没留下。

从2025年6月到现在，我几乎天天都在用豆包。

两年。从"试试"到"随时掏出来"，从"偶尔问问"到"一天调四个模型"。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以前我有大量的时间读书、做笔记。得到上八千多个小时，近万篇笔记，不是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读出来的。现在这样的时间非常少。不是没时间，是时间被吃掉了。被谁吃掉的？被AI。

不是AI不好。恰恰相反，是AI太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你随手一问就有答案，好到你不用翻书、不用啃大部头、不用在一段话上磨半天，好到你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但其实你什么都没嚼。

零食的问题不是没营养。一包薯片也有热量，一袋坚果也有蛋白质。零食的问题是你吃了，觉得饱了，但其实没吃饱。你问豆包一个知识，它给你罗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扫一眼，觉得自己知道了。但你没有在字里行间走过一遍，没有在某个观点上卡住过、纠结过、忽然想通的那一刻。

那个"知道"和读书读出来的"知道"，不是一种知道。

上午问豆包厄尔尼诺，晚上还没看。这大概就是零食式学习的典型症状：问的时候很积极，答完了就搁那儿了。因为太容易了，所以不珍惜。

但零食的问题不只是你嚼得少，是你嚼的那个东西本身就没有需要你嚼的质地。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不安的。最让我不安的是另一种感觉——豆包弄出来的东西，什么都对，什么都清楚，但就是感觉不是人在说话。

我说不清楚那个感觉，直到今天。今天学校一位老师讲公开课，我翻他打印出来的学案和教案，从里面读出了浓浓的AI味。那个东西是给学生用的，是教学材料，逻辑没问题，条理没问题，但就是——你体会不到一个踏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在跟你说话。

什么是"人味"？我想了很久。

这两天我在听刘勃讲中国史，也翻了他的《世说俗谈》。书里有一段写潘岳——就是那个"貌若潘安"的潘岳。才高八斗，容貌绝世，但骨子里是媚骨。五十岁终于攀上了贾谧，远远看见贾谧的车子驶过，对着车后扬起的灰尘都要下拜。元好问写诗感慨：

高情千古《闲居赋》，
争信安仁拜路尘！

——写得出高洁脱俗的《闲居赋》，也做得出对着车尘下拜的事。

有媚骨的人从来车载斗量，
真能把画皮打磨得光鲜璀璨的，
却是凤毛麟角。

——刘勃《世说俗谈》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这句话不是在说潘岳，它是在说一种只有人才能抵达的洞察——你得在历史里活过、见过太多谄媚的人、也见过极少数把表面文章做到极致的人，才能把"车载斗量"和"凤毛麟角"放在一个句子里，让你同时看到两端的距离。这句话处处闪烁着人思考的光辉。

AI写不出这种话。不是因为词汇不够，不是因为没有语料，是因为没有人在历史里"活"过之后的那种震颤。AI有的是车载斗量的那个——系统、全面、正确。缺的是凤毛麟角的那个——一个人从自己的经验里拧出来的、别人替不了的东西。

人味不是文风，不是措辞，不是"接地气"。人味是一个人真的在想，而且想出来的东西带着他活过的痕迹。

所以那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AI的时代，我们是在学习，还是在吃零食？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今天上午问豆包的那个厄尔尼诺的问题，到现在还没看。而刘勃那句话，我读了一遍就记住了。

AI时代的零食与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