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看到某位科幻小说获奖者——她在近日的报道中称自己不是作家，不过因为她凭着小说获得了奖项，所以姑且叫她获奖者吧，不过并非一位作家，何以去参加作家奖项的评选呢？不知是谁将她提名了呢？也太不尊重她的身份认同。又不知道她为何不拒绝接受这个头衔呢？莫非是主办方太霸道？——大谈自己的AI创作之道，似乎给了热爱人类原创的人们很大的打击，由此有了这篇杂感，姑且想要抚慰一下人类的心脏了。
我的意见很明了，AI取代不了创作。说得再详细一点吧，如果非要可以取代，也只能取代作为“商品”的创作，而不能取代“非商品”的创作。补充一下，这并不是说“非商品”的创作不能进入到市场中进行售卖的意思，而是说创作的原动力并不就是为了要让自己的作品成为商品。
我想有从事设计、文案、摄影等工作的同志大概就会较为切身的明白我的意思了。领导下达的指令，为了商业的一环而进行创作；和自己就是想要创作，而恰好这个自己想创作的东西为自己带来了安身立命的经济支撑，两者还是不同的。
说的是创作的事情，所以姑且把人群分为创作者和观众。
当我们在谈论AI创作的时候，往往会首先忽略创作者。我们把作品单纯看成和观众最为切要的东西，可事实上创作者才是和作品有最亲密关系的人，并且他们也是世界上占了极大比例的人群，写作、绘画、摄影、影片，甚至现在充斥着我们生活的某音的短视频，某书上的短文字，正式的职业创作者，非正式的随手创作者，几乎到处都是，哪怕是什么比格受害文学，也是一种创作。
所以我要提出的第一点就是，AI无法满足创作者。也许AI可以创造出好的作品，但是创作者的心理需求该怎么办呢？他们中的极大部分并不是为了金钱而绞尽脑汁创作，而是天性如此，始终有大量的人群，生来就爱诉说，就爱思考，就爱表达，他们也需要一个又一个作品让自己感到满足，他们从自己的创作中能够获得自信、发泄、安慰、力量，创作本身就对创作者有意义。当一个作品，不是被创作者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请问他真的会对此感到满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足吗？就算全世界都不再需要他们的作品作为商品，他们仍然会为了那些没有商品属性的东西而创作。
再来说说观众吧。我始终认为，人是一种极其富有情感的动物，人也与许多动物一样富有好奇心（尽管这种好奇心也许在部分人的身上被沉重的生活暂时压抑了吧），因而人似乎有一种心愿，他们意愿看一看人类的极限，意愿看一看人类怎样攀登到一个又一个的极限，他们也意愿为这些突破或惊叹，或羡慕，或嫉妒，或欣喜，或抨击，或追随。当观众在看作品的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在看作品吗？那么那些作家、导演、画家的粉丝们又是何以而来呢？人对于具体的人，具体的生命体有一种依恋与连接的渴望，观众与创作者实际的互动是不可或缺的（实际并非是指当面，而是指你知道自己与某个正存在或存在过的人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想观众是渴望作品的背后有一个人的，他有活生生的经历，有私人的思想，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成长经历，有矛盾的生活史和思想史的冲撞。这些东西让观众去好奇，去探究，去寻找乐子，去期待下一个作品。这并不是说要把作品和创作者混为一谈，以防又有人要悲叹“文学是一种巧言令色”，“xx是一种巧言令色”了，而是想说，AI如何满足观众对于作品之外的窥探欲以及观众与创作者之间的连接感呢？观众透过作品去窥探创作者，是第二次由作品展开的满足，第一次是直接阅读作品。人类真的可以戒掉窥探欲吗？以及，这又有什么必要呢？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不“窥探”，不“八卦”，只不过每个人的“窥探”和“八卦”对象不一样罢了，就像有些人炒股，从商，他们也想看一看什么巴菲特、马斯克的故事；有些人做研究，也会想知道那些理论家的故事；有些人更单纯了，很爱盯着朋友圈的好友或者某书某音的博主的。
当一个可以共享大脑的机器成为了作品的统一主人，我们不禁要问，当我们与一个作品产生共鸣时，我们究竟还可以将“实在”的锚点定在何处？何处可以让我们对于作品产生“它真的存在着”的安心感，我们又在何处可以为人类创作力的突破去狂欢，去咒骂，去留下眼泪？人类真的可以忍受一个再也不是由人类自己创作的想象世界，只是终日完成机械的劳作、购买、数据库的拉郎配吗？
乃至要问，人类呢？人类还可以将期待安置在何处？人类的存在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本就各人有各人的答案，并且难于回答，然而当AI完全剥夺了人类自己的创作，如果有一天人真的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做却依然拥有这样的智慧并且无处发挥吗？那么回答的场域真的还存在吗？人类不是喜欢无聊、相似、一成不变的种族，也无法忍受永恒的稳定、平静和自我的不实现。如果是的话，世界上的战争应该已经停止了。
我想，就算AI可以创作出完美的作品，也一定会有大量的人选择去观看人类不完美的作品，他们还是要看一看不完美的人如何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想象世界而施展努力，看一看那些与自己相同的或不同的经历还如何在想象上为自己创造惊喜，更何况那些不完美为各人去定义自己心目中的完美起到了那么大的支撑。
我并不想寻找AI取代不了人类智力的层面，或者它还胜任不了的智能的部分，因为完全能取代也没关系。
注：这里并不讨论AI取代人类工作的事情，如果AI让人失去工作，吃不起饭，有生存的问题，自然是很有关系的了，但是什么关系，如何有关系是另外的话题，不是这篇文章的讨论方向。唉，我又担心有人要把文章的讨论背景扩展到无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