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我去杭州某中学参加了一个学术节关于《哈姆莱特》的同课异构，来自各地的名师汇聚一堂，演绎了几节非常精彩的《哈姆莱特》。

两节是将课堂交给学生，依托课本剧展演、小组互评、教师收束总结的模式完成教学；一节聚焦文本精读，深耕核心独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拆解不同语调、停顿、重音承载的情绪差异，穿插多国经典影视戏剧原声片段，视听结合，氛围感极强。

我为这些学生的精彩演绎喝彩，为这些教师的高素质水平震撼。

但是我的听课本中空空，脑子里在想一个事情：《哈姆莱特》到底要教会学生什么能力？

是的，学生的表演很棒，精准拿捏哈姆莱特佯狂的破碎、奥菲利娅被哈姆莱特指责后的痛苦悲伤，肢体、神态、台词共情力极强，舞台完成度无可挑剔。

我很佩服这样用功的同学，然而，演绎出来的癫狂和悲伤，又是否能替代“对世间苦难共情悲悯、对时代人性深度体察、对自我选择反复叩问”的真正内核？

我以为，如果苦难就是苦难，那么苦难没有任何意义。

“to be or not to be”切入点确实很好，但是多种读音的解读本质仍是教师主导的高阶文本作秀。”这种解读，依托教师专业储备、海量戏剧素材支撑，远超普通高中生预习自主解读、原生学情感知的能力，脱离常态课时学情，脱离教材单元教学目标，是典型的公开课定制化设计，不具备普适教学价值。

我反而觉得大失所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模仿他们，最后课堂一定是失败到无比的，哪怕我拿着他们的剧本，仍然需要无数课时排练打磨、专项道具妆造，需要足量课外影音资源铺垫，这都是常态课堂不具备的条件。而如果我花一节课时间扯“to be or not to be”的多种读音，娃娃们一定昏昏欲睡——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整场教研活动我那一上午，我在听课的同时，也在琢磨，不去美化复仇、不去赏析演技、不去拆解语调，如果是我来上，会怎么设计？

我想突出哈姆莱特痛苦的抉择，我想让学生共情哈姆莱特这痛苦的抉择。

如果哈姆莱特复仇，他会失去什么？

会失去亲情，他的母亲；会失去爱情，他的未婚妻；会失去友情，他相伴的友人；会失去一切富贵与地位，他与生俱来的王子身份。只是为了复仇，他的一切都会失去。

那么，值得吗？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思路，我那时候沾沾自喜，后来去问了师父，师父帮我补充了细节，回家之后写了一个教案，越看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哈姆莱特》课堂教学真方向。

设计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小游戏，把“爱情、友情、亲情、富贵地位、正义”放到一起，在这当中你只能挑选一个而放弃其他四个，你会选择什么？

极少人会选择“正义”，，大部分人会选择其他，而这，正是哈姆莱特的痛苦之所在。

一时之间，觉得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鲫，但堪称英雄者，唯吾与吾师二人耳。

直到新一届又上到这篇课文，为了打磨再打磨，又精读了《哈姆莱特》，再回过头看那份教学思路，越看越面红耳赤——还是太浅薄了！

然而教学总结拖到今天，才终于耐着性子写，梳理如下：

一、关于正义：复仇不过是以牙还牙，而正义是程序审判

《哈姆莱特》也有被译作《王子复仇记》的，但主流译本定名《哈姆莱特》，舍弃复仇向译名，本意就是点明，这部剧的主题从来不是复仇。

但凡哈姆莱特一心只想复仇，他有无数轻松杀掉克劳狄斯的机会。剧本第三幕第三场，克劳狄斯独自跪地祷告、毫无防备，哈姆莱特佩剑在手，咫尺之间便可斩杀仇人；到故事结尾，他身负毒剑重伤，依旧能反手击杀克劳狄斯，足以证明，私下刺杀、快意复仇，从来都不是难事。

可他始终停下了手中的剑，面对祷告的克劳狄斯，说：“他现在正在祈祷，若是此时杀他，他的灵魂便会升入天堂，这不是我想要的报应。”

比复仇更重要的，是正义。

复仇只是个人怒火的宣泄，是人沦为情绪附庸的选择，仇恨只会滋生新的仇恨，永远消弭世间黑暗。中世纪基督教教义明令禁止私人血亲复仇，认定私刑杀戮属于原罪；中国古语也有“侠以武犯禁”的共识，私人复仇会打破秩序，绝非公道。朱光潜谈及莎翁悲剧就说：哈姆莱特区别于所有复仇者，他不愿用罪恶对抗罪恶。

哈姆莱特追求的从来不是私仇，而是公开、公正的审判。所以他装疯试探人心，编排戏中戏《捕鼠机》，当众复刻克劳狄斯下毒弑君的罪行，他要让所有人看清国王的荒淫无耻。

他执着于人前定罪、依规审判，在和母亲的争辩中，以为克劳狄斯躲在帷幕之后，而误杀了波洛涅斯——是的，他必须在人前揭露其人的罪恶，这次鲁莽为他的被放逐酿下了恶果。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放下底线做肆意杀伐的复仇者。

二、关于理智：不要轻易屈服于快速得到，犹豫不决才是我之所以为我

假如《哈姆莱特》让AI生成，我们会看到一个怎样的剧本呢？

于是我做了一个实验，把哈姆莱特的名字去掉，换成一个路人甲，设定了剧情，让AI生成了一个剧本：

我：请你写一个西方中世纪的剧本（300字剧情即可），主角的父亲被他的叔叔杀害，还抢走了他父亲的位置，将他的母亲霸占，然而主角发现了父亲鬼魂的倾诉，他的叔叔可能是凶手，他该怎么做？

AI：

西方复仇短剧《古堡遗罪》剧情概要

中世纪西欧贵族古堡，前任领主亚瑟莫名暴毙，弟弟加雷斯对外宣称兄长病逝，篡夺领主之位，依仗家族规矩强行占有莉娅，软禁母子二人，掌控整座暗黑古堡。

三年来凯伦装作麻木胆小，苟活度日。每至深夜，父亲亚瑟的鬼魂现身古堡卧房，反复向凯伦哭诉真相：加雷斯下毒谋害自己，蓄意夺权夺妻，莉娅全程被胁迫，无力反抗。

凯伦确认叔父为杀父仇人，内心挣扎：冲动刺杀必死，母子都会丧命。他选择隐忍伪装，假意顺从效忠加雷斯，一边掩护被监视的母亲，一边顺着亡魂指引，找到加雷斯下毒、收买护卫的物证。

高潮：家族审判庭上，凯伦拿出证据，当众揭发罪行，亡魂现身佐证真相。加雷斯身败名裂被处决，凯伦夺回领地，解开母亲苦衷，母子一同离开沾染罪恶的古堡，告别父亲亡魂。

这个剧本相当有意思。

主角没有迟疑、没有内耗，隐忍布局、收集证据、完成审判、圆满收尾，全程直奔最优结果，结局善恶分明。

在AI生成的故事里，一定是一个幸福的结尾，好像坏人就会被消灭，世界终究会归于和平。

但它不会告诉你，人物的痛苦是怎样一种情绪，下定决心去死是一种怎样的抉择，而活着……活着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

它不会告诉你，这世界就是会有这么多的污浊与黑暗，为了权力可以摒弃良知，而摒弃良知就能够获得权力，所以克劳狄斯杀死兄弟就能当了新国王，波洛涅斯趋炎附势就可以获得重用。

而这个世界更不是非黑即白，所以乔特鲁德可以为了继续她的皇后位置而轻易改嫁，奥菲利娅纯洁如一朵小白花乃至于所有人都可以将她当做工具，最后投湖自尽，雷欧提斯则完全为愤怒所掌控，也被轻易诱作棋子……

那么，《哈姆莱特》对于当下的我们，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相信犹豫、否定、沉默、徘徊、挣扎的力量，不要轻易地屈服于快速得到结果的世界。

人工智能高效、便捷，但他不会让你看到世界有无数多的可能与抉择，他永远告诉你什么是“最优解”，当你选择了之后犯了错，它又会告诉你“它只是AI”——想起有人拿着它去识别蘑菇有毒没毒，结果中毒进医院，有人拿它引为判决依据，结果被告知无效而浪费时间之类的笑话新闻了……

它不会告诉你2026年6月20日凌晨两点的月亮有多么美。它会生成一张饱满且圆润的银色大月亮，但我想的，是今天父亲节，彭小陶给我画的奇怪色彩杂糅的弯月亮。

不写了，我去陪彭小陶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