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纤维艺术领域的代表人物——希拉·希克斯（Sheila Hicks）与施慧的双个展，正在上海西岸美术馆展出。

在这个AI存在感越来越强的时代，展览主题“双手知道”，将目光重新投向使用双手的创作者，和“心手相连”的身体智慧上。

两位年龄相差20岁的艺术家：一位出生在上海、大半辈子生活在杭州，创⽴了中国⾸个纤维艺术专业，并发起了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另一位出生在美国，一生足迹几乎遍布世界，如今92岁的她，生活依然围绕艺术事业展开。

策展人刘潇告诉我们：“施慧认为，手是心灵的表达；希拉则会说，你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感觉到了什么？”

理解世界的方式，仍然可以从双手开始。

编辑：殷雅迪

责编：邓凯蕾

对于国内观众而言，希拉·希克斯（以下简称希拉）并非家喻户晓；但在国际艺术界，她是公认的纤维艺术代表之一。

策展人刘潇与希拉的第一次“相遇”是2016年，在杭州策划第二届纤维艺术三年展期间。此后的十年，她见证了纤维艺术如何从“冷门”，变成重要的艺术领域，在越来越多国际重要美术馆展出、被纳入馆藏。而希拉，一直是其中的一位关键人物。

比希拉小20岁的施慧，早在20世纪90年代，还是学生时，就在校图书馆看过希拉的作品。

施慧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染织专业，师从保加利亚纤维艺术大师万曼（Maryn Varbanov）。她⽤宣纸、⽵篾、棉、⿇等中国传统材料，从温润、干净的“白”之中，拓展出复杂的、空间性的编织系统。

施慧的纤维艺术创作和教学，几乎是同步开启的。1987年，施慧参加洛桑双年展，在开幕的前三周，她开始教学生们做纤维艺术，推动“材料思维”进⼊当代艺术体系。

2019年，在施慧的推动下，中国美术学院获批纤维艺术专业代码。这也意味着，纤维艺术作为独立专业，进入教育部招生目录。

约瑟夫·阿尔伯斯与希拉·希克斯，耶鲁大学艺术学院，1958年，摄影：约翰·科恩

施慧跟随万曼先生学习壁挂编织三年，1986至1989年

希拉出生于美国，先后到访南美、印度、越南、日本等地，后长期定居法国。她曾受前非洲总统曼德拉邀请，前往非洲创作，大洋洲也留下过她的足迹；

施慧前半生的生活轨迹则简单得多：长期生活与工作于中国，早期创作受到东欧壁挂艺术影响。

一个一生都在“出走”，频繁地长途旅行。一个曾受东欧壁挂艺术影响，常年扎根本土。二人的路径，几乎组成一幅“除极地之外的世界地图”，为这场和纤维有关的双个展，提供了更完整的视野。

在策展过程中，刘潇无意中写下希拉·希克斯和施慧名字的缩写“SH”，也让这场发生在上海的展览，变得有些冥冥之中的意味。 

场域定制作品《归一》在西岸美术馆展览现场

特殊编法的绳索由施慧亲手完成，180余根绳索垂悬于美术馆中庭，如瀑流般倾泻

希拉·希克斯和施慧的作品，从美术馆二层上空延伸至中庭，最终在展厅3汇聚，将展览“一分为二”。

沿着观展路线，会先穿过希拉明亮的“大河远近”展区，再进入施慧“羽石之歌”的深色空间。

两位艺术家的展区，都由三个部分组成。首、尾的小展厅，分别呈现艺术家的基本语言，以及“或将抵达”的艺术图景。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在希拉的第一个展厅里，汇集了最基本的编织、创作手法：拉线、束带、结绳记事，揭示出史前文明对希拉根源性的影响；

“施慧：羽石之歌”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施慧，《巢》（局部），1992—1993年，棉线、竹篾、纸浆。该作品标志着施慧从纤维工艺向现代空间装置的重要转折

施慧在20世纪80年代创作的《寿》，是中国纤维艺术家第一次亮相国际舞台的作品。用纸浆和⽵篾创作的《巢》，为她的纤维创作奠定了基础。这两件作品，现在都被放置在施慧展览的开头。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施慧：羽石之歌”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刘潇告诉我们，在艺术家个展中，很少有展览先建构艺术家之前的历史，再进入艺术家的创作。或者说艺术家不是展览的起点，艺术家所继承的历史才是。

“既然任何艺术家都有TA的当代，是否必须区分前现代的艺术和今天的艺术？”客观准确的、不故作神秘的建立艺术家和观众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展览不向常规叙事妥协的证明之一。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刘潇和策展团队还试图在有限的展厅里，勾勒出这位艺术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正是她如此生活、如此感知世界，才塑造了“非她不可”的艺术。

希拉的最后一个展厅，一面临江的高阔展墙上，《宇宙能量》成为她专为这次展览打造的“星系”。古老传统中象征南美部落握有竹竿才有发言权的仪式，与寓意剧变和契机的彗星，映照出希拉不断跨越地域、持续开拓的一生。

“施慧：羽石之歌”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凝风》在“施慧：羽石之歌”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而施慧展览的终点，是重返少年时光后，落成的雕塑空间《凝风》。

施慧在“上山下乡”期间，常独自穿过竹林。走在透光的林间，她感到难得的畅快和舒适。竹林细密而通透的结构，以及沉静、内省的气质，也成为施慧创作与人格的一种隐喻。

用直接、鲜明的方式，把艺术家的生命经验和创作轨迹纳入展览，甚至大胆指出创作可能的去向，也体现了刘潇对于艺术家个展策展的思考：“我也常常会去观察，一个美术馆如何形成自己的策划方式和话语。当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发言位置，为什么不能发出属于你的声音？”

希拉·希克斯的《黄浦》与西岸美术馆落地窗外黄浦江

展览中还有一处值得留意的细节：在施慧的展览区域，原本“应该”在墙上的展签，被放进了导览手册中。

“这次双个展的展签，我们调整了很多次。直到开展前一周，我们还在讨论到底要不要展签。”刘潇说。

“很多观众一进展厅，第一反应是先看作品说明，再回头看作品。为什么不能先充分感受作品，而不是急着寻找展签的‘佐证’？”在她看来，如果作品名称不能深化对作品的体验，甚至反而限制理解，那么，它们未必需要首先出现在观众眼前。

“施慧：羽石之歌”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与希拉展厅相对清晰的叙事结构不同，施慧的展区更加整体，如同游历一座具有东方气质的庭院。让文字说明适度后撤，这样的经验对于来自任何文化背景的观众来说，都是可感可知，并且可以为之感动的。

展览是面向公众的，展签和文字，又是最直接和公众产生交流的媒介。“不管任何文化、任何经验，作品让我‘有感’才是最具普遍性的。”刘潇说。

这个看似微小的改变，在策展实践的惯性中，也需要相当的勇气。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第二间、同时也是最大的展厅，汇聚了艺术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用刘潇的话说，“既要考虑作品之间的逻辑衔接，也要借用空间，丰富作品的观看和解读。”

在希拉开阔的艺术世界里，一根线，既可以是画布上的一笔色彩，也可以是占领空间的一块砖块；既来自工业化生产的高科技材料，也承载着不同文明的编织传统。 

从南美的旅途中，用微型编织机创作的50多件“编织日记”《微作》，到与不同组织建立合作，探索艺术与设计之间的弹性……希拉深入到不同文化中，汲取越来越丰富的纤维艺术语言。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现场，上海西岸美术馆，2026

摄影：Alessandro Wang

几乎占据展厅一角的大型装置《无处可去（唯有艺术）》，表面由不同深浅的纤维团垒成，包装这些纤维团的运输箱，则作为支撑，被藏在了下面。

刘潇对作品名有一个“猜测”。一般来说，美术馆如何储存作品的运输箱，都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而这件作品真实展出了艺术作品的全部，包括装它的箱子。既免去了结构的搭建，让作品更加稳固，也解决了棘手的仓储问题，还可以根据场馆随意调整大小，一举多得。

“因为这些箱子无处可去，于是希拉就把它变成艺术，这件作品背后大概是一个希拉的幽默。”

刘潇告诉我们，希拉大量使用复合人造材料，作品里用到的线，连颜色都是专门为她染的，“她太知道这些工厂能跟她一起做什么。”

希拉去过越南的村子，去过南美的部落，还曾给一家美国的纺织公司做艺术顾问。她一直在尝试从创作的源头——材料着手，改变和塑造她艺术作品的面貌，也让作品变得更加具有不可替代性。 

施慧在工作室创作

施慧深入地参与到材料生产的环节中，既深化了对创作深度的探索，也增加了艺术作品在艺术世界中被认知的特点。让创作者和材料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正是纤维艺术的魅力所在。

“一个艺术家的视角放在哪里，决定了很多事情。”刘潇谈道，“2016年做纤维三年展时，我潜意识觉得，应该让纤维艺术进入染织行业的语境，这样行业就会源源不断地支持艺术类型的发生，而不是只是让这类创作仅在艺术内部循环。” 

展览开幕后，一位外科医生的观展视角，又给刘潇带来了新的启发。

从医学角度而言，希克斯与施慧跨越半生的编织，也是她们用一生的“触碰”重塑大脑的过程。解剖学上，大脑皮层代表手部感觉与运动的脑区，占据了庞大领地；人的指尖几乎没有肌肉，每平方厘米却密布约三千个神经末梢。心与手确实离得最近、连得最密。

施慧的手

“施老师直接谈过，手是心灵的表达；在希拉的工作室，她总让我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再告诉她我感觉到了什么。”刘潇说。

在这个越来越依赖信息中介的时代，“双手知道”提醒人们：“心手相连”不是一句修辞。理解世界的方式，仍然可以从双手开始。

*全文图片致谢西岸美术馆，“双手”有关的观点来自医学博士薛晨晨，引文内容部分参考自策展人刘潇与艺术家施慧的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