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Nikesh Arora 是前谷歌首席商务官。后来，他做过软银总裁兼首席运营官，现在是 Palo Alto Networks 的董事长兼 CEO，管理着全球最重要的网络安全公司之一。
他见过一个入口怎样长成基础设施。
2026 年 2 月，在印度 AI Impact Summit 期间的一场活动上，他说：
应用商店里大约有 1500 万个 App，未来五到十年，它们可能全部消失。
比起这个“暴论”在未来会不会成真，我更疑惑的是：一个参与过搜索入口扩张、坐过全球科技资本牌桌、现在又站在企业安全底层的人，为什么会觉得 App 这种已经统治了我们二十年的东西，突然不再必要了？
我最近恰好从 Notion 身上，看到了一点答案。
Notion 曾经想把所有工作装进一个页面
如果没用过 Notion，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工作软件。
它把文档、团队知识库、项目管理和数据库放在同一个工作空间里。你可以用它写笔记，也可以做任务看板、项目计划、资料库、公司 Wiki。个人把生活和想法放进去，团队把会议记录、产品需求、项目进度和内部知识放进去。
Word 更像一张纸，Excel 更像一张表，Jira 更像一块任务看板。Notion 的野心要大一点：它希望这些东西都变成页面，再由你自己拼成一套工作系统。
我以前就是它的重度用户。
选题、资料、读书笔记、项目计划、文章草稿、临时想法，我都往里面放。只要一件事还没想清楚，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 Notion，先建一个页面。
这个动作很重要。
因为谁接住工作的第一步，谁就有机会接住后面的资料、协作、习惯和订阅。一个想法先落在 Notion，后面的讨论、修改、任务和归档，就很容易继续留在 Notion。
Notion 卖的不只是一张更好看的纸。
它卖的是“从这里开始工作”。
但最近，我打开它的次数少了。
不是 Notion 变难用了，也不是我找到了一款更好的笔记软件。一件事刚冒出来时，我越来越少先想“它该放在哪个页面”，而是直接打开一个 Codex 工作区，说一句：
我们来处理这个问题。这篇文章就是一个例子。
旧稿躺在一个 Markdown 文件里。我没有先把它复制进 Notion，新建一个“改稿”页面，再把资料一段段搬进去。我把旧稿的位置和新标题交给 Codex，它读取原文，查 Arora 这句话的出处和履历，再把新稿写回工作区。然后我再接着写稿，改稿。
Notion 还在。它保存的旧资料也还在。
只是它在我的工作流里，开始从“事情发生的地方”，变成“事情完成后可能归档的地方”。
我没有卸载一个 App。
但那个 App 已经失去了一次被我打开的机会。
工具软件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它会分三次变形
2026 年 3 月，SAP 副总裁 Mohan Shekar 在 Forbes Technology Council 发表了一篇署名观点文章，用三个阶段描述 SaaS 旧商业模式将怎样松动。
这个框架恰好填上了 Nikesh 那句话里缺失的过程。
Notion 这类企业工具软件不会在某一天集体从屏幕上熄灭。它会先保留旧样子，再慢慢失去界面，最后连收费的单位也可能发生变化。
第一阶段，先加一层 AI。
作者把 2025—2027 年称为“混合化”阶段。人类账号和按人头收费的席位继续存在，软件公司同时增加 AI 套餐、积分和按调用量计费。AI 带来的收入暂时叠加在原有订阅之上，还没有替代它。
Notion 正站在这里。
它仍然销售个人和团队使用的工作空间，同时推出 Notion Agent、自定义智能体和智能体运行额度 Notion Credits。人要为进入软件付费，智能体执行任务也开始消耗另一套额度。
所以第一步不是软件变少，而是同一个软件里多住进一类新用户：以前只有人点击页面，现在智能体也开始读取资料、修改数据库和执行任务。
第二阶段，再拿走界面。
作者把 2027—2030 年称为“无头化转型”。所谓“无头”，不是软件没有脑袋，而是人们熟悉的页面、菜单和按钮不再是唯一入口。智能体通过 API、MCP 这类让系统彼此连接的接口直接使用软件，人的界面操作减少，软件里的数据、权限和规则留在后面继续工作。
Nikesh Arora 在现场举的旅行例子，就发生在这一层。
今天安排一趟旅行，要分别查航班、订酒店、叫车、找餐厅。每个 App 都要求你重新填写日期、地点、人数和预算。从软件公司的视角看，这是四套产品；从人的视角看，其实只有一句话：帮我把这趟旅行安排好。
智能体接住这句话，再去调用航班、酒店、地图和支付背后的服务。任务依然经过许多软件，人却不一定需要亲自进入它们。
Mohan 判断，SAP、Salesforce、Oracle 这类保存权威业务记录的系统不会消失，而会变成“治理控制平面”。这个词听起来很专业、难懂，意思却很简单：过去的软件告诉人下一步点哪里。未来的软件规定智能体可以做什么。
第三阶段，往后连怎么收钱都会变。
如果越来越多工作由智能体完成，按人头收费也可能松动。这个框架把 2030 年以后称为“结果主导”阶段：软件不再主要按有多少人登录收费，而是按完成的工作、降低的风险或达成的合规结果收费。
未来软件的价值，可能不再由有多少人拥有账号来衡量。
Notion 正站在被绕过去和被使用的分界线上
这个三阶段框架，让我重新理解自己为什么减少了打开 Notion。
至少在我的工作流里，Notion 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入口。我的第一句话有时先给了 Codex，资料阅读、结构拆解和初稿生成也先在工作区里发生。
但这不等于 Notion 已经失去全部位置。
竞争开始分成两层。第一层是谁接住人的目标；第二层是谁保存工作依赖的资料、权限、关系和最终记录。
如果 Notion 只能等人打开一个空白页面，它可能被智能体完全淘汰。如果它能成为智能体必须读取的团队知识、必须遵守的权限系统和必须写回的记录位置，它就可能被智能体使用得更多。
这也给其他工具软件划出一条线。
有些软件的价值主要活在屏幕里。输入一段文字，输出另一段文字；打开一个页面，整理成另一个页面。它们擅长转写、排版、归档、提醒和通用生成，却没有只有自己才拿得到的数据，也不负责最后的业务结果。
另一些软件掌握着真实流程。订单在那里，钱在那里，库存在那里，合同和权限在那里，出了错也要回到那里追责。人可以不再亲手点击它们，智能体却必须调用它们。
判断一款工具软件的未来，问题于是变成了：
用户开始这件事时，第一句话对谁说？
智能体执行任务时，是否还必须经过你？
结果最后落在哪里，新的数据回到谁那里，出了错又找谁负责？
如果这些位置都不在你这里，给软件加一个 AI 按钮，大概也留不住用户。
五到十年后，消失的也许是“打开 Notion”
Notion 也许还在，甚至比今天更大。只是我们不再先打开一个空白页面，把工作一点点填进去，而是先把目标交给智能体，再由 Notion 提供资料、权限、组织记忆和结果落点。
对 Notion 这类工具软件来说，界面可能变得不那么重要，席位也可能不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单位。它需要证明的，是自己能否为人和智能体提供可靠的知识、协作与权限环境。
这套三阶段框架不能解释 Nikesh Arora 所说的全部 1500 万个 App。游戏、社交、交易平台和连接线下服务的 App，可能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线变化。
但对 Notion 这类工具软件来说，它提供了一种更可能发生的消失方式。
公司没有关门，服务器仍在运转，软件甚至处理了更多任务。只是“打开这个 App”不再是完成任务的必要动作。
Notion 现在仍然躺在我的 Dock 栏里。下一件事情到来时，我大概还会说：
我们来处理这个问题。
只是先听见这句话的，已经不一定是我过去最常打开的那个 App 了。
资料来源
Nikesh Arora 关于“约 1500 万个 App”的表述及责任追问：Mint
Nikesh Arora 的 Google、软银与 Palo Alto Networks 履历：Palo Alto Networks
“混合化—无头化—结果主导”三阶段（署名观点，非 Forbes 编辑部结论）：Forbes Technology Counc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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