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当AI可以量产绘画,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艺术?

谢德庆作品《打卡》

肖薇：在戏剧领域，除了观众熟知的偏于舞台表演型的戏剧，还有一种应用型的戏剧（Applied Theater）。这种戏剧并不诉诸于纯粹的、审美体验的表演，而是通过戏剧方式来开展对社会议题的关注、对个体发展的强调。

这类戏剧的带领者会与一些特殊的人群、在一些特殊的场域中开展戏剧活动，比如与生病的患者、或与监狱里的服刑的犯人一起，通过戏剧的不同方式来探索表达，具有治愈的力量。艺术能够促进个体的身心疗愈、给予启示、助人成长，并且还能够使人与人之间建立心灵深处的连接，这是当下我们可能忽视的价值。

还有另外一种戏剧形式，中文翻译为“一人一故事剧场”（Playback Theatre），但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剧场形式，特别强调打破舞台区和观众席的壁垒，强调破除传统的观演关系，同时“演员”演什么、如何演都取决于现场观众如何讲故事、讲什么故事，以及故事的内核是什么。

在这种戏剧形式中，领航员会跟四名演员、一名乐师合作，首先收集现场观众的即时反馈，在舞台上通过肢体和声音，建立与现场观众在情绪感知上的联系。例如，当某位观众提到焦虑情绪，焦虑背后的成因和故事可能很复杂，无法用直接的语言或简单的方式描述。而这种戏剧形式就会用戏剧的具身手段来表达，向观众展示焦虑的声音、身体可能是什么样的，还有混杂在其中很丰富的、甚至矛盾的感受又会是怎样的。

这种形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演绎”，通常会邀请一位讲述者来到舞台，讲述一个真实的生命故事，然后讲述者会从四位演员中选出一位扮演自己（主角），其他人作为辅角，将这个刚刚被讲述的故事自由、自然地演绎出来，演绎结束后，领航员和参与表达者会注视着讲述故事的人，并对他说“这个故事献给你”。

整个过程常常令人非常震撼和感动，讲述者会以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故事，某种真实的净化和疗愈，就发生在这种重新被倾听、被看见、被分享、被表达、被演绎的过程中。

戏剧的体验和创作不应被某些专业人士所独享，它本身就属于每一位普通民众。其他艺术形式，例如绘画也是如此，每一个人都可以用画笔表达他自己的独特感受、个体的情感体验。让艺术创作最大程度地回到个体，才能取得长远的发展并最终实现价值。

孙墨青：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习以为常的琐碎里，许多艺术家像谢德庆一样，把我们稀松平常的日常行为刻意挑出来并长久地持续下去。这种创作方式，好像就让人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心态重新审视自身。您觉得这种思考和善是什么关系？

徐小鼎：某种程度上，对周遭发生的事情的思考与敏感，就是一种善意。优秀的艺术家一定是敏感的，并善于把思想转化为艺术语言、视觉语言的人群。他们为我们提供有意思的角度，让我们重新思考周围的一切，可能我们就会更加珍视生活，珍视朋友、亲人、大自然。

孙墨青：相比于传统艺术家，当代艺术家似乎更多的是向观众、向百姓抛出一个问题，将我们带离像机器一样生活的、无动于衷的状态。戏剧中与人的直接接触会更多，肖老师您怎么看？

肖薇：是的，我们来到剧场很多时候是在向生活提问，剧场就是一个当众思考问题的场域。对我来说，我们都是生活中的“观演者”（spect-actor）。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一边践行自己的人生，一边观察自己的人生。就像每天早上你起来照镜子，你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就像皮肤如何，皱纹是不是更多了，白发是不是更多了。你会意识到自己在变老，同时也在经历着不断变老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个很奇妙的体验过程。

我们的戏剧人生也是这样，在剧场中、在生活中，我们都在成为不同角色、感受角色、欣赏角色的同时，我们偶尔也会跳出这个角色，可能会去评判、审视和观察这个角色。在一边行动一边自我观察中，成长和启发的力量就产生了。

我想，戏剧传递善意，不是靠直白的说教，而是通过舞台叙事、具身感受、人物共情、观演联结四个维度，让善意在观众的共情、共鸣、连结与反思中自然生发。

孙墨青：艺术（或延展到美育），和德育看起来貌似是两个相互分割的领域，但实际上，它们都拥有一个共性：想要推动人的成长。如果艺术（美育）的确可以传递善意，那它是否具有区别于德育的独特的路径？

景斯阳：这让我想起来前段时间我在央美策划的生态远见计划展览。开展后，我采访了两三百位观众，了解他们的感受。我觉得我们并不是直接告诉观众一个答案，告诉你气候如何变化，告诉你以后不能吃肉等等。

观众在到达美术馆后，就进入了一种场域。场域具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它不是给你一个答案，而是从多角度让你形成一种感觉。我们看新闻、看视频是视觉的体验，场域首先也是视觉的，但除此之外，还有听觉、嗅觉、触觉。艺术是从多个感官维度触发人的，在潜移默化中，在不清不楚中。

我印象特别深刻。我策划的展览里用到了很多植物，有观众和我说，进来之后，植物似乎产生了一种疗愈作用，让人马上放松下来了，会花更多的时间在作品中徜徉。然后我有地儿坐，我就坐在植物旁边，像在公园一样，更缓缓地去看这个作品在说什么，听听旁边的人对作品的理解是什么。

孙墨青：我们容易带有一种刻板印象，艺术家都是天才，观众是仰望他们的。但是进入如今“艺术平民化”的社会，展览更多是策展人、艺术家、家长和孩子共同参与的场景，差异化的人群在其中体验和对话。

徐小鼎：最后这个问题，其实涉及美育和德育的关系。两者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让我们变成一个高质量的人。但从本质上来说，两者的方法是不同的。德育更多是一种理性教育，我们通过理性总结出了公序良俗、道德、法律等。再把这些传达给人们，传达给孩子。美育是一种感性教育，它培养我们的感受力。就像刚才斯阳老师说的场域的作用，这很重要。

德育更多可能是采用一种说教的方式，告诉你这个好这个不好，公共场所不能抽烟，不能虐待小动物等。但美育更多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培养一种知觉力、一种自制力。

再回到最终培养的目的上，德育可能培养的更多是一种社会性人格，我们在社会上要做什么样的人。美育培养的的是个性的人格，发挥我们的个性，在德育的基础上，我们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两者是互为补充，互为基础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毫无疑问，美育在路径和方式上和德育不同。

徐小鼎：学校梅赐琪老师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清华美院已经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学生，他们的文化课和专业课成绩都很高，来到你们这里，还要在哪些方面有所长进？你们到底教他们什么？”

这个问题后来我认真想了一下。在AI大背景下，好像一个知识点、一种手头能力可以通过自学完成百分之七八十了。那在学院教育中，学生所能感受或者学到的是什么呢？我觉得更多是一种自制力，一种感受力。

所以今后我会更多地把教学重点集中到学生的感受力和同理心上，这是我看来，至少在目光所及之处，不太会被人工智能完全取代的东西。当然也要和德育相配合，才能让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孩子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孙墨青：徐老师提到了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当下，不管是从事艺术，还是从事教学，都遇到了很多机遇和挑战。肖老师，从您的工作经验上来说，您是否也感受到了这种挑战？又是如何回应的呢？

肖薇：在清华开展艺术教育，有无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但行动起来确实也存在不少的挑战。科学与艺术是照亮人类文明前行的两盏明灯，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倘若我们长期偏重科技发展与经济建设，忽视人文艺术对人的滋养，我们的精神世界便容易陷入焦虑、空虚与迷茫。其实我们每个人，终将向内求索，追问自我的本质、生活的意义与人生真正的价值。

艺术教育首先需要跳出重技巧、重展演、重奖项的功利性认知，不将其视作一项附加特长，而是视作滋养心灵的精神养分，强调“以人为本”的核心定位，还要更加明确，艺术是我们认识自我、表达自我的重要通道，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感知力与想象力，激发学生的感性认知、共情能力与直觉审美，强调学生兼备严谨的理性思维与细腻的感性思维，达成思维的均衡与全面发展。

艺术教育是补齐精神短板、丰盈心灵世界的关键载体。只有个体精神富足，整个民族才能拥有强大的向心力。想要发挥艺术的这份作用，其核心是让艺术落地，回归对每个个体的体察与关照，真正关注、共情人的境遇，以温柔而深刻的力量滋养灵魂、安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