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国际标准化领域正在发生一场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变革。
2026年6月，第131次ISO理事会及相关会议召开。日本标准协会（JSA）于7月22日向日本相关利益方通报了本次会议情况，通报情况PPT也挂网公开提供下载。本文根据通报情况PPT撰写，不代表任何国家标准机构的立场，仅供业内研究参考。
第131次ISO理事会讨论了ISO商标和标识许可、国际标准无成本访问、SMART标准、2027年度预算、中期财务风险以及《巴黎声明》等议题。表面上看，这些议题分别属于知识产权、数字技术、财务和可持续发展；把它们联系起来看，却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标准不再只是一份供人阅读的PDF文件，ISO将靠什么创造价值，又该如何维持自身运行？
过去，我们谈国际标准化，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谁提出了国际标准、谁承担技术委员会秘书处、谁担任主席和工作组召集人。此次ISO理事会传递出的信号则是：国际标准化竞争正在从“标准制定权”延伸到“标准数字化基础设施、传播渠道、许可规则、用户数据和商业模式”的竞争。
这可能是未来十年国际标准化领域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
一、ISO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是标准够不够多，而是原有模式还能否持续
ISO是非政府国际组织，其运行并不完全依靠成员会费。长期以来，ISO中央秘书处和各国成员机构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是销售国际标准及相关出版物，并按照约定分配版税。
ISO公开的2022年度数据表明，当年成员会费收入约为2108万瑞士法郎，成员销售ISO标准产生的版税约为1360万瑞士法郎，ISO直接销售净收入约为681万瑞士法郎。三项合计构成ISO运营收入的重要基础。
问题在于，这套建立在“以文件为单位销售标准”基础上的模式，正受到两方面挤压。
一方面，被法律法规引用的标准是否应当免费向公众开放，已经成为全球性争议。2024年3月，欧洲联盟法院在Public.Resource.Org和Right to Know诉欧盟委员会案中认定，四项被欧盟法规引用的协调标准构成欧盟法律的一部分，对公众获取这些标准存在压倒性的公共利益。欧洲联盟法院判决
这一判决直接触及标准化组织的传统版权模式：如果一项自愿性标准因被法规引用而产生法律效果，社会公众是否还应付费才能知道自己必须遵守什么？
另一方面，企业使用标准的方式已经变化。越来越多企业不满足于下载、打印和人工阅读标准，而是希望把标准要求直接嵌入质量管理、环境管理、供应链合规和人工智能系统。企业需要的可能不再是一本“电子书”，而是能够被软件调用、拆分、关联、验证和持续更新的规则数据。
ISO理事会此次批准把相关政策框架命名为“No-Cost Access”，即“无成本访问”，并计划通过改造后的OBP+在线浏览平台提供受保护访问。这一选择颇具意味：它没有使用“免费标准”，也没有放弃版权，而是在用户不直接付费与ISO保留知识产权之间寻找中间方案。
无成本访问不等于自由下载、复制和再传播。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模式是，用户可以在受控平台阅读法规引用的标准，但打印、下载、机器抓取和商业再利用仍受限制，访问成本则由政府、监管机构或其他主体承担。
这是一种务实的平衡，但它只能缓解访问权与版权的冲突，不能回答ISO长期靠什么获得收入。
二、SMART不是把PDF搬到网页，而是把标准变成“可执行的规则”
此次会议最值得关注的内容，是ISO 9001 SMART内容计划于2026年10月1日软启动。
ISO和IEC对SMART标准的设想，是推动标准由“以文件为中心”转向机器可应用、机器可读和机器可传输。现有标准虽然可以被计算机显示和检索，但通常不能被机器准确理解，更不能自动判断哪些条款是要求、哪些是建议、哪些定义适用于特定场景。
真正的SMART标准，需要把标准内容拆解为具有语义关系的数据单元。例如：点击术语，可以即时调出定义；点击规范性引用，可以查看被引用标准及相关条款；系统可以识别“应”“宜”“可”等不同性质的规定；企业合规软件可以自动提取适用要求；标准修订后，可以显示变化并提示受影响的流程；人工智能可以基于经过验证的标准内容提供合规建议。
ISO理事会报告显示，ISO和IEC已经发布共同的Information Model 2.0，选择包括ISO 9001在内的100项标准推进SMART化，已有18项进入SMART内容开发，其中3项正在验证。开发中还使用人工智能自动添加标签，再由技术专家进行人工审核。
这意味着，标准制定专家的职责也将发生变化。过去，专家主要判断技术内容是否正确、文字表述是否清晰；未来还要审查语义标签是否准确、要求之间的关系是否合理、内容能否被机器正确调用。
为什么首先选择ISO 9001？因为它既是全球最知名的管理体系标准，也是验证数字商业模式的理想样本。ISO公布的2022年度调查显示，全球有效的ISO 9001证书约126.5万张，覆盖约166.6万个场所；ISO 14001证书约53万张，覆盖约74.4万个场所。
如此庞大的用户基础，使ISO 9001不仅是一项标准，也可能成为全球质量管理数字基础设施的入口。
设想一家跨国企业过去需要组织人员逐条解读ISO 9001，再将要求录入内部系统；未来，它可能通过API直接调用经过授权的标准条款，使内部审计、供应商审核、风险预警和纠正措施与标准实时对应。标准的价值便不再只体现在“写了什么”，还体现在“能否直接进入企业业务流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SMART标准不只是出版形式升级，而是标准价值链重构。
三、四种交付渠道背后，是“谁掌握标准用户”的博弈
根据会议报告，ISO 9001 SMART内容拟通过四条渠道交付：向成员机构提供API，通过ISOlutions和OBP+提供服务，通过国家标准机构销售“代金券”，以及通过ISO中央秘书处网络商店提供访问。
四种渠道看似是技术选择，实质上涉及ISO中央秘书处与各国国家标准机构之间的关系。
传统模式下，各国标准机构往往承担国际标准在本国的翻译、采用、销售、培训和推广。进入数字时代，如果ISO中央秘书处直接通过统一平台向全球客户提供SMART内容，确实有利于形成一致的用户体验和技术架构，但也可能绕过国家标准机构，使后者失去客户入口和销售收入。
反过来，如果完全由各国成员机构自行建设平台，又可能形成接口不一、数据格式不同、服务水平参差不齐的数字碎片化。
ISO理事会报告中一句话很关键：不能让国家标准机构与ISO中央秘书处争夺现有的“蛋糕”，而应建立能够扩大整个市场的收入模式。
这正是问题的本质。数字化不应只是把PDF收入转为订阅收入，更重要的是创造过去不存在的新服务，例如：面向企业的标准合规知识图谱；标准要求与法规要求自动比对；多项管理体系标准的共同条款识别；标准修订影响分析；面向中小企业的智能实施工具；经授权的AI标准问答服务；与认证审核、供应链评价和数字产品护照对接。
如果市场能够扩大，ISO中央秘书处、国家标准机构、软件服务商和企业用户都有可能受益；如果只是改变收费入口，则很容易演变为存量利益重新分配。
四、ISO标识值多少钱？6000万瑞郎预测背后的公信力风险
此次会议的另一个敏感议题，是ISO商标和标识许可。
长期以来，ISO明确声明，它不开展认证、不颁发证书，也不允许任何组织在认证活动中使用ISO标识。企业可以说“通过了ISO 9001认证”，却不能说“获得ISO认证”，更不能使用ISO标识暗示ISO对其进行了背书。
然而，现实中ISO名称和标识被大量误用。一些企业在门店招牌、产品包装、工作服和广告中直接使用ISO标识，使消费者误以为ISO对其产品或服务进行了认证。
Interbrand受托开展的调查显示，42%的受访企业有意参加ISO标识许可计划；若全面实施，潜在年收入可能达到6000万瑞士法郎，而首年投入预计为200万瑞士法郎，此后每年品牌保护和系统维护成本约为300万瑞士法郎。
这个数字很诱人。与ISO理事会报告所列2027年度约5016万瑞士法郎营业收入预算相比，标识许可理论上的潜在收入甚至可能超过ISO现有年度营业收入。
但是，ISO标识一旦成为可以付费获得的商业资源，风险同样巨大。
首先，企业付费使用ISO标识后，公众更容易误以为ISO直接认证或推荐该企业。其次，ISO标识可能与认证机构标志、认可机构标志混在一起，使本已复杂的合格评定体系更加难以理解。再次，如果许可范围、退出机制和监督措施不严，ISO可能在获得短期收入的同时透支长期公信力。
ISO/IEC 17030已经规定第三方合格评定标志的一般要求，ISO也专门发布材料说明认可标志和认证标志的各种误用情形。ISO关于第三方合格评定标志误用的说明 因此，标识许可绝不能只是品牌营销项目，而应与CASCO规则、认证认可制度、消费者保护和反误导宣传机制共同设计。
ISO理事会没有立即批准全面实施，而是要求继续研究，并于2027年2月提交试点方案。这种谨慎是必要的。ISO最有价值的资产并不是图形标识本身，而是数十年来积累的中立性和信任。品牌可以变现，但信任一旦被过度变现，品牌价值反而可能下降。
五、账面仍有盈余，ISO为何已经产生财务焦虑
ISO理事会批准的2027年度预算仍然健康：总收入约5353万瑞士法郎，净收益约258万瑞士法郎。但中期预测并不乐观：2028—2029年可能出现约500万瑞士法郎赤字，2030—2031年可能出现300万至350万瑞士法郎赤字。
原因主要有三个。
一是ISO 9001、ISO 14001等热门标准修订带来的销售高峰将在2026—2027年释放，之后可能出现回落。二是数字化投资持续增长，预计IT和数字化转型投入将从2026年的470万瑞士法郎增加至2031年的650万瑞士法郎。三是SMART、API服务和标识许可等新收入尚未形成成熟模式，投入与回报之间存在时间差。
这说明ISO面临的不是简单的预算赤字，而是典型的“转型期困境”：旧模式仍能赚钱，却难以持续；新模式前景广阔，却需要先投入，而且可能冲击原有利益格局。
值得警惕的是，如果ISO为了弥补收入缺口，过度强调许可、订阅和品牌商业化，可能使国际标准这种全球公共产品变得更难被发展中国家和中小企业使用。理事会多次提到数字鸿沟和能力建设，正说明这个矛盾已经被意识到。
未来评价SMART标准是否成功，不能只看产生多少收入，还应看它是否降低了中小企业理解和实施标准的成本，是否提高了发展中国家参与数字标准生态的能力。
六、从《伦敦宣言》到《巴黎声明》，标准的公共政策属性继续增强
理事会还同意建议2026年9月巴黎ISO大会通过《巴黎声明》，在《伦敦宣言》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环境可持续性。
2021年通过的《伦敦宣言》要求把气候变化因素纳入国际标准制定和修订。此后，ISO不断推动气候因素进入管理体系标准和技术委员会工作。
《巴黎声明》如果通过，可能进一步推动国际标准从传统的质量、安全和互操作性工具，转向气候治理和可持续发展的实施工具。这也意味着，未来标准制定不仅要回答“技术上是否正确”，还要回答：是否考虑气候影响；是否有利于环境可持续性；是否照顾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人群；是否为发展中国家留下可实施的路径。
标准越接近公共政策，其透明度、可访问性和利益相关方代表性就越重要。这又与无成本访问、数字鸿沟和民间社会参与形成呼应。
七、中国国际标准化需要从“项目思维”转向“生态思维”
中国目前是ISO理事会第一组成员，并在越来越多技术委员会中承担主席、秘书处和工作组召集人。但此次会议提醒我们，决定未来国际标准化影响力的，不只是牵头多少项标准，还包括能否参与标准背后的数字平台、许可制度和治理规则。
至少需要关注四方面工作。
第一，尽早参与SMART标准试点。中国承担秘书处的TC以及标准化研究机构，应组织专家熟悉Information Model、语义标注、内容验证和API应用，使中国专家从“标准文本作者”升级为“数字标准架构参与者”。
第二，建设中国自己的机器可读标准能力。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和团体标准不应各自形成封闭数据孤岛，应探索统一的结构化表达、版本管理和机器调用规则，并研究与ISO、IEC SMART体系的互操作。
第三，参与ISO新商业模式的规则设计。要关注API许可、版税分配、客户数据、中文版本权益、无成本访问以及发展中国家优惠机制，避免未来只能被动接受由少数国家和平台形成的规则。
第四，守住标准公共属性与商业可持续性的平衡。标准可以形成市场，也需要合理收入支持持续制定和维护；但标准不能因为数字化而成为新的技术壁垒，更不能因为品牌商业化而损害中立公信力。
八、观察与思考：未来卖的不是标准，而是“可信规则即服务”
第131次ISO理事会真正讨论的，并不只是预算、版权或几个数字工具，而是ISO未来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在文件时代，ISO的核心产品是一份国际标准；在数字时代，ISO可能提供的是一套持续更新、机器可读、可以嵌入业务流程的“可信规则服务”。
这场转型若成功，标准将不再躺在文件夹里等待人们查阅，而会进入企业软件、供应链平台、人工智能系统和监管工具，在交易发生、风险出现和决策作出时实时发挥作用。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追问：谁定义这些机器可执行的规则？谁控制访问接口？谁验证算法对标准的解释？谁承担错误调用的责任？发展中国家和中小企业能否公平参与？
从“卖标准”到“经营标准生态”，ISO已经迈出重要一步。它打开了更大的价值空间，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治理难题。未来国际标准化真正的竞争，或许不再只是看谁写下了标准文本，而是看谁能够把标准转化为全球数字经济中可信、开放而又可持续运行的规则基础设施。
【作者简介】姚歆，高级工程师、国际注册管理咨询师，法国巴黎第一大学企业管理硕士。现任国际标准化组织管理咨询技术委员会（ISO/TC 342）主席、国际标准化组织数字营销技术委员会（ISO/TC 352）主席、亚洲营销联盟（AMF）主席（2024-2026）、RCEP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服务贸易行业联络办公室主任、中国—东盟商务理事会（CABC）服务贸易委员会主席、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农产品流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GH/TC3）副主任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服务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MIIT/TC6）委员、商务领域管理咨询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W/TC1）主任委员、瑞士国家标准机构（SNV）质量管理与质量保证全国委员会（INB/NK 140）委员、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INB/NK 174）委员。
三次获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卓越奖（2023年、2024年、2026年），五次获评《中国标准化》杂志标准化新闻人物（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曾荣获第九届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奖（个人奖）、中国标准化协会2019年标准化助力奖（个人奖）、全国服务业科技创新人物（2025年）。
曾任亚洲中小企业理事会（ACSB）主席（2020-2023）和国际标准化组织联络中心技术委员会（ISO/TC 351）秘书（2025-2026）。在电子商务、数字贸易、人力资源管理、校企合作、直播营销、共享经济、在线旅游、商务旅游、商务活动等领域牵头制定ISO国际标准20余项。从2023年至2025年，牵头成功推动ISO/TC 342（管理咨询）、ISO/TC 351（联络中心）、ISO/TC 352（数字营销）等3个国际标准化技术机构成立。长期致力于推动“贸易发展与标准合作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