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以共赢为初心,将每件事当作自己的事。 在工业软件这一关乎国家战略安全的"卡脖子"领域,王瑞是一位低调而务实的深耕者。作为法国Trace Software公司的中国总经理和技术总监,他不仅是先进技术的引入者,更是中国本土化应用的推动者。 自中美科技战以来,他带领团队站在众多被封锁的中国头部企业背后,提供关键工业软件支持,同时参与发起上海闵行工业数字化创新中心,为中国工业软件的生态构建与自主发展贡献力量。 对中国新能源产业,他是将法国前沿的电力和能源类软件服务于国内超100家能源企业、助力正泰、美的、阳光电源、华为数字能源等头部企业"出海”。对他来说,成绩只代表过去,"每一天都是第一天",在快速迭代的行业中,这仅仅是个开始。 ![]() (2019年工作照) 对母校青岛科技大学,他是捐赠价值累计760万元的工业软件、反哺教育的校友;与此同时,Trace Software公司已与50家高等院校建立合作,共同为中国新能源产业持续输送具备工程实践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服务超百家能源企业,助力正泰、美的、阳光电源、华为数字能源等头部品牌走向世界;他先后向母校捐赠760万元的工业软件,与50所高校建立合作,为中国新能源产业持续输送具备工程实践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王瑞的职业起点看似偶然,背后却是一系列主动选择的叠加。他始终践行一个理念——"工作没有打工和创业之分,把每一件事都当作自己的事"。正是这种以共赢为底色的信念,让他在跨文化环境中以务实和灵活找到平衡,最终从一个人刚毕业的留学生跑市场,走到今天外企中国区和亚太区的总经理。 近日,上海校友会对王瑞进行了专访。透过他的讲述,我们得以一窥中国工业软件发展的时代脉络,也看到一个普通学子如何在这个领域实现成长、突破与精进。 教育经历2001-2005年:青岛科技大学自动化学院测控技术与仪器本科专业2005-2008年:法国勒阿弗尔大学电子与电力系统工程专业 职业经历2008-2010年:Trace Software公司法国总部 技术工程师2010年至今:创办Trace Software中国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及技术总监 社会贡献2013年至今:参编《elecworks 2013电气制图》、《elecworks从入门到精通》、《archelios光伏及其储能电站三维设计与仿真》、《光伏储能电站数字化设计》等工业软件刊物与辅助教材。2023年至今:参与创立闵行工业数字化创新中心。2013年至今:中国自动化学会智能分布式能源专委会委员、中国电工技术学会电气工程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 母校支持2014年10月10日,王瑞向青岛科技大学自动化学院捐赠价值500万元的elecworks软件100套,并共建智能电气设计联合实验室,用于自动化学院的工程实践类教学与科研工作。2024年9月,王瑞为母校青岛科技大学捐赠价值260万元的法国先进elec calc电力供配电系统设计计算仿真软件,用于崂山校区和高密校区。 访谈时间:2026年6月13日下午13:30访谈地点:上海市嘉定区裕民南路1771弄56号一尺花园 01 以创造价值为核心,做连接产品与用户的桥梁。 叶闻:下半月你都在出差,感谢百忙之中接受校友会采访。周末你们经常加班吗? 王瑞:正常休息。无论公司还是个人,最重要的是创造价值,而价值不靠时间堆砌——如果仅靠投入更多时间,而他人效率更高,你的价值便缺乏性价比。公司只有为客户和员工持续创造价值,才能活下去并活得更好,这是我始终坚守的原则。这次采访,我感觉有些突然,自己不过是个聚焦本行业的普通从业者。
(2025年法国集团公司年会) 叶闻:你一直多元化支持教育和行业:一是为青科大先后捐赠760万元的工业软件;二是参与编写高校专业教材;三是在上海建立工业数字化创新中心,帮助从业者快速了解行业发展史和趋势。这些对学生和从业者都影响深远。 王瑞:我始终是这个专业和行业的学习者与受益者,科大自动化学院的本科教学,往往缺少工程实践类的内容,而我如今深耕工程数字化设计和仿真领域,能够提供力所能及的资源反哺学校和行业,是我与大家共同成长的方式。 工业软件在外行看来只是软件,实际上它服务于特定工业场景,与我们日常用的互联网软件截然不同。很多"卡脖子"技术就集中在工业软件,且多为美国专利。工业软件可分为机械、电气、流体等大类,纵向又分设计和仿真。弱电方面,我国长期受制于人,比如芯片电路板设计软件多为美国产品,一旦断供,影响巨大。现在学院设有电气相关专业,而自动化的很多学科内容与电气控制、强电密切相关,不仅仅局限于集成电路设计。 我向学校捐赠软件,一是有用,对教学有帮助;二是应用,也是软件的一个应用场景。这两个方面我能够切合,我愿意做这件事,而且持续在做。2014年我首次向自动化学院捐赠,2024年又追加了不同类别的软件,都与当前社会发展及市场需求前端产品一致。 这个软件是专业教学与社会需求之间的一个桥梁,比如电气类设计软件,它不是一个理论型的教学工具,而是让学生把学的理论加上自己的思想,输出完整项目化工程设计作品,从而激发创新。学生能够设计出真实工业场景中可见的系统,并验证其稳定性和安全性,这是课堂上难以触及的实践——这些场景学生在课堂上接触不到,但在工业领域真实存在。 02 目标驱动学习,实践铸就专家。 叶闻:你是自动化学院中法合作班的首批学生,当时最深的感受是什么?为什么选择出国? 王瑞:报名中法班,是因为我不知道毕业后能做什么。我成绩不算好,大学英语四级都没过。同学陆续找到工作,我却毫无方向、很迷茫。正好有这样的机会,和父母、女友商量后,大家都很支持,而且费用也不高。 那时我心态比较开放,对大多山东学生来说,出国仿佛遥不可及,会有各种担忧,但我没太多纠结,直接开始上法语课,甚至觉得法语比英语还简单。当你有了明确目标,动力和学习效率完全不同。学英语只是为了考试,考完了仍不知去向;但出国这个目标让我觉得学法语有奔头——我要用它对话、上课、生活,不只是为了分数。 考试未必重要,分数高不高并不是目的,真正想做成一件事时,学起来的状态就会完全不同。现在孩子学不感兴趣或不知有何用的东西,效率往往不高,但如果有一个自己愿意实现的目标,带着兴趣去学,成功率自然更高。 叶闻: 2025年全国毕业生平均就业率只有10%,我们学校就业率相对比较好很多,但现在00后师弟师妹很迷茫,你也迷茫过,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提醒? 王瑞:当代学生比我们当年成熟得多,他们接触社会信息和知识的广度、深度都远超我们那时。我们成长于信息相对封闭的环境,因此我的经验未必能给他们提供直接有效的建议——时代变化太快,代际差异真实存在。以自己过去的经验去指导现在的年轻人,往往与他们所处的环境已全然不同,大家彼此很难真正相互理解。 每个时代塑造每一代人,即便他们眼下迷茫,其知识结构、接触的事物,已远非我们大学毕业时可比。如今,他们的收入来源也极为多样:自媒体、信息差变现、兴趣导向的零散项目,都可能带来收入,而不一定依赖一份完整、稳定的正式工作。社会也在分流年轻人:有理论知识者进入专业群体,有手工技艺或个人创意者则可通过其他渠道变现。因此,很难再用传统的职业路径去预测学什么专业就一定会进入什么对口行业。 在家庭教育中,我也深有体会——孩子十几岁时,多数时候听不进过来人的提醒。与其强行灌输,不如让他们在实践中试错。他认为他的方向对,你的方向错,那就让他按自己的想法走,说不定反而能在当下机遇中找到生存之道。 对于愿意学习、进步、接受建议或走专业路线的人,有一类发展路径;而对于不愿随大流、不想立即就业,甚至因家庭条件允许而选择等待的人,那也是一种人生选择,无关对错。这一阶段他们四处碰撞、广泛了解,可能学到别人学不到的东西,未来反而可能创业成功。而踏实走入职场的人,未必能像前者那样发散兴趣、开创事业。所以,我认为应尊重个体的多样性,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兴趣里多探索。
(2001-2005青岛科技大学) 叶闻:你当时成绩不好,是因为学不会还是没好好学? 王瑞:高中时我成绩不错,在县城重点高中排年级前十,高考也挺好。到了大学就是贪玩,总和室友打游戏。他们也打,考试能过,我却过不了。大概是没有把心思和精力用在学业上,紧迫感不够。 为考试而学和为目标而学,方法完全不同。在法语班,老师引导我们不是为了考试而学,当时没有强制法语分数要求,只要基本过关、签证时能和面试官对话就行。这种非应试的学习方式,反而让我进步更快。 叶闻:同样一件事,目标不同,结果也不同。考四级你过不了,但学法语你觉得简单,为什么? 王瑞:有人以考试为目标,学起来有劲;有人觉得考试不重要,但有其他重要的目标,同样能找到方法,我就是后者。如果没有出国机会,可能现在就在某个国企工作。目标清晰后,学东西的方式和效率都变了。 叶闻:考试型思维和应用型思维确实不同。在AI全面冲击的今天,你对学弟学妹有什么建议? 王瑞:对大多数农村、县城孩子来说,高考仍是最公平的路——分数高,机会多。但即使考不好,这个时代也有很多其他路径通向成功,前提是你持续学习,不是为了考试,而是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和交付价值的方法。 叶闻:在校大学生听课长时注意力非常不足,老师很努力教,但学生听课效率很低,也不愿下功夫理解有难度的课程。 王瑞:对,在普通本科院校这类问题尤其明显,我们自己要培养学生的应用能力,不是去做理论研究。工作中用AI工具能快速解决问题,因此,掌握工具的能力比死记硬背知识更重要。 叶闻:但关键是,数学、物理是基本原理课程,影响深度思考的能力。其他需要熟练背诵记忆的科目倒无所谓。学生看起来知道很多,其实一知半解,没有深层理解。在学校都形不成深度思考,到社会上就更难了。 王瑞:所以我觉得,这其实是社会的一次分流。有学习能力、愿意钻研的人,会走向理论研究或专业深耕;另一大批人,则靠实践能力创造价值,兴趣点可能完全在专业之外,比如文化、娱乐,同样能在社会另一层面找到位置,学习能力不一定要体现在成绩上。
(2001-2005青岛科技大学) 叶闻:那么自驱力就成了关键。学校的外在驱动已经失效了,也许只有到社会上经历"现实打磨",他们的自驱力才会被激发出来? 王瑞:我也这么想的。学校的角色必须转变——不再是灌输知识驱动,而应创造机会。对于现在的学生,我的想法可能就是这样:学校原来是给他灌输知识,然后依靠考试来驱动。现在学校讲那些课,学生随便看几个短视频,网上都有,比如他在网上付个几百块钱的费,就可以自由安排学习。 学校可以扮演新的角色,给他创造机会,让他去提前适应社会,提前知道社会是什么样的,知道社会上有哪些岗位、哪些产业、哪些收入来源。我觉得可能是往这个方向去发展。或者根据他的兴趣点驱动他们,不再是"知识+考试"进行驱动了。 特别是对二本、三本院校,校友资源是很好的桥梁,学校可以借助校友提供平台,让学生在有保护的前提下提前适应社会,这比固守传统模式更实际。 叶闻:您刚才提到自驱力,您回国后一个人跑市场、没有销售指标、全靠自觉——这本质上是一种"内部创业"。对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在没有明确KPI、没有团队支持的情况下,您是如何保持自我驱动、不让自己"散掉"的? 王瑞:对我来说,兴趣驱动逐渐转变成了目标驱动,从留学到工作,这种目标驱动让我成为现在的样子。 叶闻:总结得很好。学校确实想往这个方向努力,校友总会也在考虑借助社会力量,在有保护的前提下让学生提前接触社会现实。 王瑞:但学校体制和形式在那儿,很难灵活调动,只能想更灵活的办法。像我们化工专业有高端实验室,适合少数愿意研究的学生,但大多数学生更需要提前接触社会。这时候校友资源特别重要——学校最容易触达,校友也愿意不求回报地回来提供平台和机会。 叶闻:像张雪、董路、蓝鸿春,都是非专业出身却成了领域顶流,你怎么看? 王瑞:目标清晰,在行业里深耕足够久,就能成为专家,甚至比科班出身更专业。实践型专家与理论型不同,他们更适应社会需求,也更容易突破挑战。张雪之所以能突破国外摩托车发动机的专利壁垒,正是源于对这个行业关键问题的长期专注。雷军学赛车、开赛车,也是站到用户视角反推产品设计——理论要结合实践,实践反过来修正理论。 叶闻:最近耿同学的论文打假事件也说明,如果只为了论文而论文,是不是会很容易失去正确的方向? 王瑞:毛主席讲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脱离了实际,连主要矛盾都摸不清,怎么解决问题?最好先到一线调查——工作就是解决客户问题,功能再好、产品再漂亮,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客户不会买单。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叶闻:后来毛主席补充说,没有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 王瑞:虚假调查的发言同样没有依据。实事求是就要看社会真正需要什么、客户的问题是什么。哪怕解决一个很小的痛点,只要为客户创造了价值,他就愿意付费。创业不一定要做大而全的产品,可以从一个很细分的赛道切入,只要能满足一小部分人的需求,并让他们愿意为此付费。 叶闻:你去法国留学时,最大的压力和挑战是什么? 王瑞:其实没什么压力,对国外的了解也有限。关键是留学项目有学校的背书,语言培训由本校老师负责,院长亲自参与动员,所有活动都在校内进行,不是街头培训机构或中介。这让人安心——对独生子女家庭来说,安全是第一位的。学校提供的平台让学生能安心成长。当时是自愿报名,确实对我们那批人帮助很大。 我们20多人一起出国,多数人还是希望有更好的工作。那会儿就业还不错,本专业大多去机械制造、设计院、施工单位或中石化等建设单位,测控偏向仪表,工作常在外地或项目现场,和理想的办公室工作有差距。很多同学是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进来时都不清楚将来做什么。有机会出国,大家对未来发展更多了些期待。 03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从手写求职信到回国创业。 叶闻:您如何获得Trace Software工作机会的? 王瑞: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我比别人多了一些准备,而且是坚持准备。我先找到学校附近企业名单的邮箱地址,然后手写了20多封附带推荐信的求职简介。 我坐在教室里写,大家也在写。有的同学觉得,反正老师说找不到实习也没关系,可以留在实验室,他们就放弃了,但我坚持写、坚持邮寄。最后有两三家回复面试,我选了Trace Software。
(2010泰国亚太会议与公司领导) 叶闻:除了坚持,您跟其他同学有什么不同? 王瑞:我相对外向,愿意交流。从去了半年后我就开始打工——很多同学也打工,去中餐厅翻盘子。但半年后,我通过中餐馆认识的朋友介绍,去了一个全是法国人的达美乐披萨店送外卖。很多同学语言不行,平时不跟法国人交流,进步慢。我愿意跟他们交流,语言还可以,人家也愿意介绍我去法国餐馆打工,语言进步更快。 留学最关键的是语言,如果语言不过关,最终很难立足。我不是刻意把语言学到多好,而是愿意交流、不封闭自己,这件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叶闻:您愿意交流这件事,是出国后才发现的吗? 王瑞: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潜意识。初中高中我挺腼腆的,但到了国外,独立生活全靠自己,要学做饭,要跟人打交道。我本身性格外向,喜欢开玩笑、交朋友,高中大学朋友都很多。我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人缘一直不错。 在法国,老外其实对中国人很感兴趣。别人说一句,你回一句;别人再说一句,你积极回应,就能聊下去。如果你不回,或只回半句,就没法交流了。人与人确实不同,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分享。 叶闻:您觉得你的交流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刻意训练出来的?如果是后天训练的,有什么具体方法可以分享? 王瑞:后天原因更重要。到一个环境里,环境会"逼"你——加上你自己的主动性,愿意去接触,就会产生1+1>2的效果。但如果你本身抗拒、有退路,就不愿接触,只想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那也没人能把他拧过来。 反过来看,十年后他也有自己的道理和机遇,哪怕没去上班,可能在别处学到了经验,也可能栽过跟头,或者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但在学校里,正向的人生引导和正能量教育还是很重要——不要放弃自己,要去奋斗,这些东西潜移默化。不喜欢的方向可以不选,全力以赴往喜欢的方向走,完全没问题,只要自己有方向、有成长。 现在学生比较以自我为中心,关注自己的兴趣。跟着兴趣走,只要愿意为兴趣付出时间,爱好变成工作,那就更好,也可以朝这个方向引导。 叶闻:您刚才那句话很重要——还得逼一逼自己,1+1才能大于2。您从小就觉得自己这方面不差,面对陌生环境时,是不是也逼过自己?光靠先天那点东西还是不够的。 王瑞:对。如果到一个环境里,你觉得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在这条路上试一试,那就不断试错、不断尝试。在过程中提升交流能力也好,想别的办法也好,主观能动性就发挥出来了。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不是放弃的态度。 叶闻:留学毕业后,您的工作目标是什么? 王瑞:学的专业跟电相关,但说实话不知道学了能干什么。毕业前最后半年必须有实习,有的中国同学回国找个地方实习,也能过关。我找到了这家公司实习,实习后老板愿意留下我。如果他不留,我可能也在当地继续找,或者回国找。 我基本上走一步算一步,没什么太宏大的理想。咱也不是学习超级好,就是走一步遇到机会就深耕一下。这些年我一直做一个行业、一家公司,但做不同的产品,面向不同的客户群体,不断往深处挖。在行业做久了就能成为专家,关键还是坚持。 叶闻:您这种状态和90后有什么不同? 王瑞:更务实一些,不想这边试一下那边撞一下,也没有什么太自我的理想和目标。我们当时接触的东西不多,知道的外面也不多,只能看到眼前觉得有价值就去做。 叶闻:您如何做价值判断? 王瑞:实习最后几个月,老板派我回中国参加工博会。我们展位的东西有很多人关注,效果很好。通过这些反馈,我比较有信心——就像做了市场调查,发现了需求。别人觉得这东西好、有帮助,接下来就是怎么去卖、怎么把这件做成可持续的事。 叶闻:老板留下您时,对您什么评价? 王瑞:他说我聪明、勤奋、做事认真。他交给我一个工作,我肯定在他预期的时间之前完成。他按法国人的效率评估,比如某个任务他认为法国人需要一个星期,实习生也差不多一星期,我两天就做好了。 另外,我的岗位不是纯研发,团队工作中我喜欢交流,沟通顺畅。在外企,你雇了一个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建立信任很重要。我希望能让老板信任我,机会才能可持续。不会的东西就问、就学,尽快掌握。 叶闻:除了老板,团队其他人对您什么反馈? 王瑞:平时是技术领导直接管我,我们每天在一起。我的特点是遇到什么人就能用什么方式沟通——遇到爱沟通的人,我就用他的方式跟他沟通。这方面我比较灵活。 叶闻:您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王瑞:我的一个人生哲学:如果改变不了别人,我就改变自己。不是硬碰硬,别人不行,我不骂你也不跟你冲突,我绕着你走。在不违心的前提下,为了实现目标,我换一种方式沟通。条条道路通罗马,想做的事就能成功率高一些。 叶闻:这就是中国智慧,外交也是这样。 王瑞:对,硬碰硬不行,如果改变不了对方,就修一条新路,改变一下自己。 叶闻:您后来回国创办分公司,是怎么发生的? 王瑞:实习期间回国做展会,结束后回法国准备毕业。老板问我:你愿不愿意回中国继续拓展这个事?我说可以。他说那你留下来继续培训、工作,准备差不多了再回去,大概明年年底开始推广。我觉得挺好——能把一份工作带回中国,而且将来总归要回国。 叶闻:老板遇到您才有做中国市场的想法吧? 王瑞:他早就有想法,之前来过很多次中国,有朋友在这边做生意,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落地。通过我,他觉得可以试一下——起码我踏实、让人信任。这很重要,我们距离这么远能做这么多年,核心还是信任。 我把自己摆在他的位置换位思考:你在那边投了钱,那个人做什么你也不知道。所以有成绩就汇报成绩,有过程就说过程,哪怕没结果,你做了什么也要让人家放心。 叶闻:回国后您怎么定位自己的角色? 王瑞:不像外企的标准模式,我就是一个人——技术销售。把东西讲明白、卖出去。客户知道你的抬头,但你平时做什么才是关键。 叶闻:公司给了什么支持? 王瑞:主要是一份不错的工资——2008年月薪8K,那时候普通本科毕业三四年也差不多这个水平,差旅实报实销。然后我一个人出去跑市场。 叶闻:一个人跑市场持续多久? 王瑞:一年半。 叶闻:没有团队、全靠自己,很有挑战。 王瑞: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没经验,会被忽悠。通过展会联系的一些人,感兴趣就让我过去讲,一看我是刚毕业的,很多人就是为了获取信息。当时很单纯,不明白客户想要获取信息和与客户签单还是有距离的。 但也会遇到好机会——客户正好有需求,我们正好能满足。第一年卖出了几十万的软件,公司就下决心投资成立中国分公司。 叶闻:相当于一年半做了市场验证,全靠自觉自律。那时候觉得像创业吗? 王瑞:当时不懂什么是创业,只知道我要不断找人介绍产品、找客户。 叶闻:公司有销售指标吗? 王瑞:没有。我们都是尝试,你愿意试、我愿意试,也没什么正式合同,全靠信任。老板也是个搞技术的,信任感比较强。 叶闻:当时最大的压力是什么? 王瑞:年轻人有什么压力,我就去跑,有人报销。不像美国公司上来就扛指标,我们是从零开始尝试。 但人家信任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白天跑客户,晚上回邮件、写日报。当时没有办公室,住在家里,白天出去跑完就写日报沟通。我也没去想是不是工作时间——这个事就是要提高效率。当晚汇报,法国那边晚上能看到,第二天我就能收到回复。 总的来说我觉得还是为了自己做,不是给别人做。即便你是打工,你做的事、学到的东西、积累的人脉都是给你自己的,不完全是给老板的。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把工作当成自己的事。 2019年,我们一条产品线卖掉了,我像丢了孩子一样——因为从研发阶段我就参与其中,回国后向别人介绍、销售,都觉得是把自己的孩子介绍给别人,很骄傲、也很认真。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打工人心态。 叶闻:凭本心去做。 王瑞:对,山东人做事就是实实在在的,我想做的事就很实在。 叶闻:搭建团队时选人标准是什么? 王瑞:早期管理层,一半后来去创业,每个人发展得都很好。我看人还算准——留下来工作超过一年的,都是踏实在这个行业发展的。面试时我主要看两点:踏实,上进心。 叶闻:对打工的师弟师妹有什么建议? 王瑞:我没在中国本地企业待过,可能经验不多。但我觉得,诚实负责的态度最重要——所有学到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的。哪怕公司不要你了,经验、能力、人脉都是你的财富。团队忙的时候你多做一点,哪怕做别人的工作,也是在积累阅历和能力。 叶闻:您留学加工工作20多年,一直处在跨文化环境,怎么看跨文化? 王瑞:要跨过文化,首先要了解对方文化。最好能出去,在他的环境里待一段时间,观察、学习,发现差异,然后找到平衡——不是把自己的东西强加给别人。 叶闻:中法文化最典型差异是什么?如何处理冲突? 王瑞:中国人做事口头快,微信、电话随时沟通。老外都是日程安排——先发邮件确认时间,再打电话、开会。中国人按实际来,打电话就开始聊。这方面要平衡好。 叶闻:法国人更计划性? 王瑞:前些年这是优势,这些年反而制约了他们的速度。中国人想起来就干——我去年在法国年会分享了一个故事:中国人摸着石头过河,法国人先辩论两年再决定干不干,那时候中国人可能已经到河中间了。当然,摸索的路上可能失败,但失败了换条路继续试,我们行动快。 西方文化先去辩论、讨论可行性,研究了好几年,中国人可能已经把东西做出来了。 叶闻:是不是比较结果导向? 王瑞:做得快有时也浮躁,缺乏底层设计。中国看到市场需求马上做出一个产品,对外宣传功能差不多,但底层逻辑不够严谨,因为没花那么多时间架构和试错——为了响应投资人和市场,赢得竞争。 老外的客户愿意接受不完整的产品,跟你共同进步。中国客户不接受——买你的东西就必须行,没这功能你必须给我加上。 叶闻:客户要确定性结果? 王瑞:客户只买结果。他的同行做到了,他做不到就死了。老外不一样——他提一个问题,你说明年加上,他说Ok我等你。这些年,这种竞争对西方企业是很大挑战,他们竞争不过中国企业。 叶闻:有没有文化冲突难以调和? 王瑞:没有,我都化解了。我跟员工说:我不是你们的老板,只是桥梁——我们要对得起法国老板的信任,同时让你们赚到钱、做成事、解决问题。大家拧成一股绳,不是谁给谁打工。 具体事上也有冲突——比如客户说有个bug要求明天修复,法国人说放假了,下周回来再看,下周你问,然后他们说要两周。中国人说不能加加班吗?法国人说我们不加班。这种情况下我在中间加了很多班:能解决的我先解决,稳住客户;解决不了的,我让法国人知道我们在帮他们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这就是我说的——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公司任何事情都不会卡在我这里。 04 从技术工程师到创业者,以共赢心态深耕电气与新能源行业。 叶闻:最初做销售时,最大挑战是什么? 王瑞:销售也是边做边学。我主要和技术层高管打交道,以专业交流为主,是在关注对方需求、产品怎么帮到他们。刚开始客户觉得你嫩,压价厉害——降价一次以为能成交,又谈第二次,采购还来比价。这些经历都是教训。 现在销售越来越专业,前些年靠关系,我不会做关系、不会喝酒,就找代理商合作,他们有能力赚他们的钱,我没能力就不赚那种钱。 叶闻:你其实是做社会化合作,优势互补? 王瑞:对,知道自己的长短板,能改就改,改不了就找别人来帮你做。 叶闻:你们主要靠代理商做市场吗? 王瑞:目前一半一半,大部分还是自己。 叶闻:在销售上你怎么自我超越? 王瑞:每个销售不同,有人靠关系,技术问题找技术解决。我是技术型销售,基于产品和解决方案,以客户价值为导向,技术问题自己就能解决,响应快、质量好,打消客户疑虑,成为优先选择。 叶闻:头部客户像华为、美的为什么选你们? 王瑞:产品和解决方案本身,加上我们踏踏实实聆听、讨论问题,提供方案和方法建议,一来二往才形成深入持续的合作。 叶闻:第一个客户和后来的头部客户有什么不同? 王瑞:服务出发点都一样——帮客户解决问题。软件不是设备,看不见摸不着,要花时间演示,让客户看到价值。第一个客户通过代理商卖出,我去现场讲清楚产品,客户一看比预期的还好,后面交给代理商发挥。 叶闻:你做演示确实关键点清晰、案例生动。 王瑞:这是经验积累。演示前先了解听众岗位、背景、兴趣点,现场善于观察和倾听提问,针对性地讲他们关心的内容。 叶闻:服务头部企业时,哪些关键优势发挥了作用? 王瑞:我们团队虽小,聚焦某个细节可能不够强,但综合优势明显——法国总部深耕行业、原厂服务、本地支持、细节打磨到位。技术人员认可产品后才会有购买需求,它不是刚需,所以我要综合分析客户痛点,展示他们真正关注的亮点。 比如华为被美国制裁后,原来用很多美国软件。我告诉他们我们的法国软件功能相近,在中国还没有同类国产软件,可以帮他们平稳过渡——这一点很打动他们。 叶闻:你们确实有独特优势。 王瑞:技术上的独特优势很强,这是我坚持多年的原因之一。 叶闻:你们在新能源行业工业软件的发展定位是什么? 王瑞:前十几年中国新能源光伏发展快但粗放、规划性差。我们的软件能提高电站电效率、提升收益。同样的投资,有人两年回本,有人三年,我们的价值就是帮客户缩短回报周期。 叶闻:光伏行业哪一年给你们带来显著增长? 王瑞:就这两年,前些年反而慢。因为中国出台了对光伏行业的限制,要求高质量发展。以前很多人用手算、凭经验,现在不行了,必须用专业工具满足合规要求。 叶闻:光伏占你们多少业务? 王瑞: 60%左右。 叶闻:发电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对新能源车来说是降低了用电成本? 王瑞:可以这么理解,但更直接的是对节能有需求的企业。光伏本质是投资生意,几年回本。99%装光伏都是为了省钱或赚钱,资本大量涌入。它就像把钱投到电站,发电后卖给客户,所以需要找用电方。 叶闻:你们在提高光伏行业的智能化、数字化? 王瑞:目前还达不到运维层面的智能化,我们聚焦前期设计,提高设计质量、合理性、效率和回收期,还有合规性——设计一旦达不到电网标准会被罚款。 05 连接多方价值,赋能行业生态。 叶闻:你怎么想到给青科大捐工业软件的? 王瑞: 2014年,我捐了第一批给自动化学院。当时起因是清华大学买了我们的软件之后,被好几个学校关注到了。我问清华的负责人,你们为什么买?他说,我们在做工业项目、科研或者给企业服务都需要这个软件,而且对学生也很有用——学生在毕业前需要实战训练,教学缺这个,有了软件可以弥补。 我就联系了我的前班主任,问这个东西对咱们学校有没有用?我可以捐一点。班主任不太懂这个领域,帮我推荐给了院长。院长一听是好事,一起评估,觉得东西不错,问需要多少钱。我说,学校需要,我就捐了。 院长说,你不能光捐,我也帮你推广推广。我们搞了一个捐赠仪式,同时办了一个教学研讨会,请了青岛很多其他高校的老师院长过来,我们做宣讲,大家一听确实是个好东西。从那之后院校市场的需求就开始做起来了。 叶闻: 2024年,你还捐了一次? 王瑞:对,学校又有需求,正好那位副院长是我们同一届的校友。他说你再赞助我们一套软件。我问了问,你们有相应专业吗?因为我有好几个不同的软件,需要匹配专业方向。最后根据几个方向,捐给了他们。 教育创新还需要加速,软件使用需要相应的师资,教学老师有太多别的事,真正投入新的教学方式升级的时间还是少,所以那套软件到现在他们都没怎么真正掌握。但它确实是个好东西,我一直关注着它在教学中的应用进展。 叶闻:你出于什么原因写教材? 王瑞:因为我们团队比较小,要推一个新产品,虽然产品很好,但大家的认知度不够,行业发展也没到那么细致的程度,很多项目做得比较粗犷。 怎么宣传更好呢?我开始做很多小短视频介绍产品,反响不错。后来往学校里卖的时候,学校老师主动提出来:能不能一起写教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要不然我自己可能也想不到去写教材。 一开始我想的是,我规划大概的体例,老师们来写,我花很多时间培训他们。但最终发现,培训效果不理想。老师的背景偏向理论、学术,而软件是工程实践型的东西,两者差异很大。所以后来我花了大量时间自己去写,最后大家联名出版。 叶闻:你后来怎么想到参与做工业数字化创新中心的? 王瑞: 2023年,几个行业内朋友想找个地方聚会、交流、分享以及进行资源对接,因为一个客户的需求往往需要多个软件来满足。正好闵行区有机会提供场地。我们就顺势而为,一方面是服务政府,帮助企业落地数字化转型项目,让政府补贴精准高效;另一方面是企业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扶持。我们做任何事,出发点必须是多方共赢,这才是可持续的。 06 软硬件结合正在重构产品设计与行业模式。 叶闻:你参与了法国达索公司对elecworks产品线的并购,从行业角度上为什么做这件事? 王瑞:工业软件领域,巨头都在找好软件收购。趋势上,中国工业软件要发展必须软硬件一体化,才能充分体现产品优势、创造更多附加值。现在不再是单纯硬件或软件的时代,像西门子、施耐德软件业务已占营收近一半。 叶闻:企业需要更大投入做研发? 王瑞:确实,要么买要么自己研发。一般硬件公司不懂软件原理,施耐德就曾收购过我们的竞争产品。 叶闻:你刚才提到软硬件一体化,工业软件分CAD、CAE、CAM等几大类,将来会不会也走向集成化? (注:CAD计算机辅助设计,利用计算机完成产品绘图、建模与设计优化;CAE计算机辅助工程,通过仿真分析验证产品性能如结构强度、热传导等,指导设计改进;CAM计算机辅助制造,将设计模型转化为数控代码,驱动生产设备完成零件加工。) 王瑞:绝对的。AI的出现会颠覆软件行业很多固有认知。我们在这个产业里做了几十年,明显感受到行业在朝综合化、集成化发展,而且是市场倒逼的结果。 举个例子——以前只谈光伏,现在必须谈"综合能源"。客户需要的不是单纯装光伏,而是满足减碳管理的整体需求,减碳光伏可能只占其中20%,还得考虑冷热、风能、提升能源利用率等多方面,一旦涉及应用场景,就不再是一个专业,而是多学科、多专业的综合性问题。很多学校也开设了综合能源专业,正是顺应这个趋势。 行业方向发展趋势就是如此,它不再是一个单独的行业,而是一个综合性的行业。对我们服务商来说,不管是卖软件还是做服务,都需要有综合平台的意识,包括软硬件的一体化。 原来我们可能只做发电这一侧的软件,做碳足迹分析,提高能源使用效率。现在不行了,现在你要参与到运维,参与到发完了电之后怎么让客户把电高效利用起来。一个是高效发电,再一个就是要让他把电合理利用,在他该用电的时候更多的能够利用绿电,减少碳排放。所以整体来讲,行业在往软硬件一体化方向发展。 市场倒逼着你必须有软硬件平台,所以像我们公司也在不断变化,要不然只做光伏设计这一侧的软件,也会明显感觉到压力。所以必须参与到用户的运维应用环节,这个环节就会涉及更多软硬件的结合,远不只是设计那么简单。 叶闻:双帝创始人刘军涛是我们的校友,他提出的CAX资源计划,贯穿企业CAD-CAE-CAM三个环节,使得设计、分析、制造部门数据可以打通,这样企业就不用三种数据找不同的供应商了。这种集成化模式,会不会越来越典型? 王瑞:软件行业肯定往这个方向走。数据不能是孤岛了,原来用户从不同供应商采购,自己串联不同软件,但现在要求数据从设计、分析、制造到运维能完整传导,相当于要有一个统一标准。 叶闻:所以集成能力越来越关键。比如企业卖机器人,客户买来也没有配套人才,用不起来——每个场景都要定制数据,机器人需要维修工程师。企业不得不与高校、高职合作培养人才。 王瑞:长期来看,如果机器人的数据和行业不通用,肯定被淘汰。能活下来的,一定是开放式的产品——门槛低、跟很多数据互通性强。封闭的、只为自己服务的,最终活不下来。 叶闻:现在有些公司也在聚焦行业数据,但基础应用上还是不够。技术发展太快,让客户自己搞定相关配套太难了。集成化能力综合化是不是越来越重要?就是技术发展速度越快,企业的集成能力要越强? 王瑞:短期确实要有产品能卖、能落地,这是生存压力。但如果想做十年以上的企业,战略上必须顺应集成化趋势,至少保持开放。比如我们软件,以前内部能集成就行了,但现在客户要求我们把数据分享给下一个环节的平台。站在未来十年的角度,产品开发必须往集成化方向走,才能适应未来的需求。 叶闻:在您从业过程中,从外企视角看,国内有哪些工业软件公司做得比较出色? 王瑞:国内软件公司有不少做得不错的,但普遍面临现实压力——要先做出客户愿意买单的产品。就我所在的能源行业而言,大家水平比较平均,特别突出的还不多。行业正处在大量淘汰的阶段,这其实也是个机遇。 比如能源行业的软件,现在更多的是原来旧软件公司在被淘汰的边缘。原来这些在电气能源领域有一些好软件公司,主要是靠政府对企业的扶持,或者70、80后对软件工具的需求。但随着90后进入市场,他们需要的工具已经不同,这些软件公司的市场空间被压缩了很多。 根本问题在于它们缺乏自己的核心技术内核——很多是基于已被淘汰的CAD二次开发出来的。如果现在不做转型,生存会非常困难。有些只能靠资本收购或注资,结合AI、工业互联网等方向重新发展;要么就得静下心来,在专业领域继续深耕。 五年前我还能说出一些大厂的名字,但现在再看,它们的技术含量已经跟不上市场发展的需求了。对我们行业来说,当前淘汰率很高,但也意味着新的市场机会正在形成。 叶闻:当前中国工业软件市场规模已超3800亿元,但研发设计类软件的国产化率仅为10%左右。您在采访中提到"工业软件很多是卡脖子,都是国外的专利"。作为一家法国软件的中国负责人,您如何看待"国产替代"浪潮对您公司业务的影响?是机遇还是挑战?您认为国产工业软件要在高端市场突围,以CAD工业软件为例,最关键的突破口在哪里? 王瑞:分几个领域来看,基础研究、军工、核心领域,确实必须国产化替代,国家也在战略投资,但在大部分民用应用领域,国家还在大力搞开放,不会一刀切。比如上海闵行区做工业数字化转型,给企业补贴,国外软件一样可以支持——只要能促进产业高质量发展,就不会被排除。 国外软件深耕一个领域、做得细,即便国内开发出国产平台,短期内也很难替代。很多国产软件是模仿国外软件,学习别人深入研究过的方向,这个思路是对的,可以慢慢模仿,知道别人的研究路径是什么,这个东西深入之后是什么样的,能够节约我们自己在这方面研发时间,或者直接收购过来集成进平台里,也能应急解决问题。 叶闻:国内工业软件企业主要短板是什么? 王瑞:主要在软件上。像电气、自动化领域,国内硬件厂家很多,但软件方面普遍不重视。比如说与施耐德竞争,施耐德现在软件行业投入非常大,收购也好,自己研发也好,但至少重视软件,知道软件会给他的硬件业务带来补充。 很多与施耐德竞争的企业宣称营业额做到施耐德的80%,接触下来发现,要么领导不懂软件,要么根本不重视。在国内靠内卷、拼价格,可能还能混,但一旦出海,要面对老外的标准、习惯、审核方式,原来的玩法就不行了,必须增加软实力。 把好的东西卖出去,也要把好的东西引进来,继续完善自己,再去促进中国整体工业软件的升级迭代。 叶闻:所以内外两个方向都要走——对内支持外资优秀应用软件,对外鼓励企业出去摔打,在竞争中成长? 王瑞:对。就像孩子一样,你把他扔到海外市场,他本来不重视的东西,到了外面发现人家不认,必须拿出自己的东西,这时候领导才会真正投入,而不是假投入。继续开放、引进来、走出去,这个策略本身就会促进国产软件的发展。 叶闻: 2024年工信部提出到2027年完成约200万套工业软件更新换代,这对Trace Software这样的外资软件意味着什么? 王瑞:我没有直接参与国产替代,但从客户给我的反馈来看,像我们这种应用型工具,他们觉得没什么可替代的,也不会往那个方向逼我们,因为根本找不到国内同行。 不过政策确实在引导,在操作系统、核心数据监控、运维数据这些领域,国内有相应的替代方案,确实在逐步推进。国内制造业经过多年发展,从低质量向高质量转型的过程中,给国产软件留出了很大空间。 叶闻:那200万套这个目标怎么实现?很多领域可能都还没有成熟的国产软件。 王瑞:这里面有几种方式。一种是通过包装——先有一个国产平台,里面可能集成了国外的东西,一步步来,政府也理解这种过渡。另一种方式,就是倒逼国外厂商把研发和代码放在国内,注册国内公司,把国外软件包装成国产的,比如我们现在参加一些招投标,必须要有国内软件著作权,那就不得不在国内申请软著,把代码拿过来。 所以这是一个阶段性的过程。政策方向是引导,但不是一刀切,不是说完全把你关在门外,而是通过这种方式,逐步同化海外软件。外企想在中国市场发展,就必须适应这个节奏。 07 AI与工业软件的融合:从表层工具到底层重构。 叶闻:关于"AI+工业软件"的行业变局,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快工业软件创新突破"。IDC数据显示,已应用大模型及智能体的工业企业比例从2024年的9.6%跃升至2025年的47.5%。您的产品在AI赋能方面有哪些布局?您认为AI会如何重塑光伏设计、电气仿真这类工业软件的工作方式?从业者应该如何应对这一变化? 王瑞: AI加应用软件分几个层次。一个是开发阶段用AI写代码,效率确实高很多,这已经是普遍做法。另一个是软件本身集成AI功能给客户用,这个还在路上。 目前大部分所谓的AI加工业软件,都还停留在简单层面——比如加一个智能问答窗口,客户问"怎么用这个软件",AI给出帮助提示。我看到很多大厂,包括今年6月在德国展会上,所谓AI应用也就是把大模型变成agent,加上专业知识,做一个前端交互窗口,用来查询已有数据。 所以从2024年9.6%到2025年47.5%,这种增长其实反映的是加个问答窗口这类基础操作。真正把AI融入工具核心功能,替代原有算法,目前非常难,大家都很谨慎。工业软件的优势在于多年迭代积累的经验和算法,AI替代后的准确性、精度没人敢保证,不像个人工具给个建议就行。要把AI深度应用到工业软件上,还需要时间。 我们的软件,原来的一套东西很难去加入到AI,真正融入AI的版本还没出来。 叶闻:所以现在AI在工业软件上还是表层应用,作为辅助功能,不是核心功能的重构? 王瑞:对,大部分都是这样。不光是工业软件,很多软件都一样。 叶闻:工业软件公司要突围,你觉得是"行业深耕"更重要,还是"服务头部客户"更重要?从当前市场来看,哪种路径更容易突破? 王瑞:我既服务过头部企业,也服务过中小企业。中小企业市场其实很大,只要你解决了他某个痛点,他愿意付费,无非是薄利多销。但服务大企业就不同了——需要大量定制化开发,你做的东西是按照这家企业的标准来的,很难标准化复制到别的客户那里。 叶闻:所以两种商业模式差别很大? 王瑞:对。做标准化产品服务中小企业,产品不用反复改,卖得便宜,也不用投入大量二次开发。而做大客户,你要扎进他的体系里,开发那套东西换到竞争对手那儿又得重新定制。这其实是另一种模式——需要做服务、做咨询,结合半成品软件做定制开发。 但我认识不少人已经不愿意这么干了,因为容易被大企业绑定,活得很难。大家更愿意跳出来做标准化的产品。 叶闻:那做中小企业的话,是不是还要聚焦行业?不同行业需求也不一样。 王瑞:对。工业软件说白了就是行业软件,它的行业属性很重。就算一个普通的CAD画图软件,也得分水暖、电气、建筑等不同专业方向。所以策略就是:选一个行业,在这个行业里做标准化产品,服务行业内的中小企业。 叶闻:你们现在主攻光伏产业,接下来您觉得还有哪些产业急需工业软件?对国家来说比较重要,没有工业软件就会制约发展? 王瑞:跟碳相关的能碳管理。光伏是能源的一种,能碳管理是一个更大的范畴,光伏只是减碳路径中比较大众化的一种能源形式。光伏可以看作能碳管理的一个支撑。 传统制造领域也是必然需要工业软件的,智能制造也好,AI加智能制造也好,都离不开工业软件,而且需要不断迭代。 叶闻:随着AI到来,工业软件需求反而更多了? 王瑞:对,短期内主要体现在开发环节,AI可以提高写代码的效率。但中长期来看,AI肯定会颠覆软件行业,不过目前在工业软件领域还很难实现——因为工业软件靠的是多年积累的经验和算法,AI替代的准确性和精度没人敢保证,只能慢慢找突破口,逐步结合。 叶闻: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工业软件是基础,如果基础不够,AI的深度应用也谈不上? 王瑞:大部分情况可以这么说,但也不排除新兴产业弯道超车的可能。就像我们不做燃油车,改做新能源车一样,思路不一定要停留在"必须有发动机才能造好车"。有些新兴产业可能不用传统工业软件,直接走AI路线,完全换一条路径。 叶闻:有些行业直接成为AI时代的原住民? 王瑞:对。虽然我一下子举不出具体例子,但肯定存在这样的产业,即使是在工业领域,也可以不走老路。 08 工业软件人才培养:先进软件用起来,再谈开发软件。 叶闻:据统计,未来5年国产工业软件人才缺口约20万,人才需求每年以50%以上速度增长。工业软件需要"既懂软件技术又熟悉工业流程的复合型人才"。您在工作中感受最深的人才缺口是什么?是懂工业的人不会写软件,还是写软件的人不懂工业?您觉得高校应该怎么改才能培养出对的人? 王瑞:我更多是在应用层面推广,让大家学会用这些工具,并没有在国内做研发投入。所以培养研发人才我说不好,但有一个基本判断——必须要有行业经验积累,才能做工业软件开发。无论是自动化还是计算机专业,想进入某一行业的工业软件研发,都得先懂那个行业。 我觉得可以走"倒推"的路子:先让人用工业软件,用多了自然知道好用的软件长什么样,回来再想怎么开发更好的。我现在做推广,就是因为很多行业人才根本不知道有这种软件存在,不会用——那怎么可能去开发呢?不知道别人已经做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叶闻:所以核心是让更多人先用起来? 王瑞:对。比如我们创新中心做工业软件咨询的人才,很多原来就是卖软件的,服务客户多了,才知道真实需求,再结合经验去帮客户落地,慢慢就有意识自己去开发一套工业软件。 叶闻:这让我想到——老师得先带头用起来。 王瑞:太重要了。老师如果不知道行业里在用什么,讲的还是十年前的东西,学生网上一搜,用个工具直接出结果,根本不用你讲的理论,他对老师的信任感马上就降低了。我赞助教师大赛也发现,很多老师意识到这是好东西,但没时间学,学习能力也确实跟不上了。至少要有这个意识,知道行业需要什么,然后把资源引入教学,哪怕直接扔给学生自学也行。 现在很多毕业设计还在用Matlab、LabVIEW,二十多年前我们用的一些软件,没有任何新意。老师如果了解我们软件,完全可以让学生用它做毕业设计——那是真实工业场景的工具,出来的设计有实际数据,不会是千篇一律的东西。这至少是个开始。 叶闻:对想进入工业软件领域的学生有什么建议? 王瑞:我们会提升学生的工程实践能力。 叶闻:回顾18年行业深耕,您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王瑞:我不会想太远,主要看未来三年。短期要持续做好业务、保证盈利;站在三年角度,要判断行业趋势,跟着国家政策走。过去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从0到1"的事,比如新能源软件推广、教育行业开拓、协会发起。接下来要做"从1到N"的迭代,包括拥抱AI技术。 叶闻:所有行业都可以重做一遍,每个行业都可以做一辈子。 王瑞:专注一个行业、一个团队,就能持续深耕。今年我们赞助了一个教师大赛,老师用我们软件设计课程资源,让学生了解工业需求。大学老师博士毕业,长期在学校,不知道工业需要什么,怎么教出社会需要的学生?除非985、211,有几个学生单凭文凭能找到工作?必须掌握技能,知道怎么应用知识做项目、搞设计、解决工厂问题。 比赛就是让老师把软件和行业应用结合起来,开发新课程,或者用软件把现有课程知识串联起来做项目设计。 (注:关于举办第五届全国高校电气类专业青年教师实践教学设计创新大赛的通知https://mp.weixin.qq.com/s/lndvqi4IJCGFxw-62u_fHg) 叶闻:您做教师大赛,是对教育战略性的投入? 王瑞:很多老师从学校到学校,读了研究生、博士直接回来教书,没在行业里干过一天。教学全是理论,一定要跟工程实践结合起来——尤其我们面对的大多数不是985、211的学生,更需要应用能力。 叶闻:您觉得自己最强的能力是什么? 王瑞:学习能力,尤其是举一反三。我初中化学、高中数学都很好,掌握基本原理后,老师的课还没讲完,我已经能推导出结论。工作后也一样,我在新能源领域也是从零学起,掌握基本逻辑后就上手很快。做演示时,我习惯先了解听众背景,再针对他们的兴趣点精准讲解,不说废话,这可能是快速抓住问题核心的能力在起作用。 叶闻: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您这么多年坚持的理念? 王瑞:共赢。如果不是共赢,就只是一锤子买卖。出发点要是共赢,这件事才能长期做下去。对客户、对员工、对公司、对合作伙伴,都是如此。先做好共赢的事,才能自然而然做到成人达己。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王瑞的职业起点无关野心,而是关乎三件事:专注目标、聚焦客户价值、坚守当下的信任与合作。正是这种务实而清醒的出发,让一个测控专业的普通毕业生,从青科大中法班的首批学生启程,远赴法国勒阿弗尔大学深造,在异国他乡从一份手写求职信开始,扎根工业软件领域整整十八年。 他从一个人跑市场的技术销售起步,逐步成长为外企中国区及亚太区的掌舵者。从个人到团队,从服务教育行业到反哺母校教育,从服务不同行业到聚焦电气及新能源升级共生长,从经营一家软件企业到参与行业生态的构建,从深耕中国市场到拓展亚太布局——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他用十八年的经历诠释了"共赢"的深层内涵:与客户共赢,以解决实际问题为价值尺度;与团队共赢,以信任与成长凝聚前行动力;与公司共赢,以主人翁心态穿越周期;与行业共赢,以开放姿态助推中国工业软件的生态构建。 在快速迭代的时代里,走过"从0到1"的开拓期,如今的他以学习为舟,以共赢为帆,正稳健开启下一段"从1到N"的深耕之旅。大道至简,实干为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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