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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修（10篇）【文言文32篇】
《归去来兮辞》1（并序）
陶渊明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 2，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3。亲故多劝余
为长吏，脱然有怀4，求之靡途5。会有四方之事6，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
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 7，心惮远役8，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
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9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从人
事10，皆口腹自役11。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 12，当敛裳宵逝13。寻14程氏
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15，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16，命篇曰《归去
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17？既自以心为形役18，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19，知
来者之可追20。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 21，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22以
前路，恨晨光之熹微23。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24。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25。携幼入室，有酒
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26。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27。园日涉以成趣，门
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28，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29，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
入30，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31。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32 ?悦亲戚之情话33，乐琴书
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 34。或命巾车35，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36，亦崎
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37。
已矣乎38！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39？胡为乎遑遑欲何之40？富贵非吾愿，帝
乡不可期41。怀良辰以孤往42，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43，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
尽44，乐夫天命复奚疑45！
【注释】1选自《陶渊明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陶渊明（352或365 — 427），字元
亮，晚年更名潜，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世称“靖节先生”，东晋末到南朝宋大
诗人、辞赋家、散文家，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开创了田园诗一体。传世作品被后
人编为《陶渊明集》。归去来兮，意思是“回去吧”。来，助词，无义。兮，语气词。辞，
是介于散文与诗歌之间的一种文体。2 幼稚：指孩童。盈：满。3 生生：维持生计。前一
“生”字为动词，后一“生”字为名词。资：凭借。术：这里指经营生计的本领。4脱然：轻快的样子。有怀：心有所动（指有了做官的念头）。5靡途：没有门路。6会有四方之事：
刚巧碰上有出使到外地去的事情。会，适逢。四方，意为到各处去。7风波：指军阀混战。
静：平。8惮：害怕。役：服役。9矫厉：造作勉强。10尝：曾经。从人事：从事仕途中的人
事交往，指做官。11口腹自役：为了满足口腹的需要而役使自己。12一稔（rěn）：收获一
次。稔，谷物成熟。13敛裳：收拾行装。宵：星夜。逝：离去。14寻：不久。15情：吊丧的
心情。骏奔：急着前去奔丧。16事：辞官。顺：顺遂。心：心愿。17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
将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胡，同“何”。18以心为形役：让心神为形体所役使。意思是
本心不愿出仕，但为了免于饥寒，违背本意做了官。心，意愿。形，形体，指身体。役，奴
役。19悟已往之不谏：觉悟到过去做错了的事（指出仕）已经不可挽回。谏，劝止、挽回。
20知来者之可追：知道未来的事（指归隐）还可以挽救。追，挽救、补救。21舟遥遥以轻飏
（yáng）：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漂荡着前进。遥遥，摇摆不定的样子。以，而。飏，飞扬，形
容船行驶轻快。22征夫：行人。23恨晨光之熹微：遗憾的是天刚刚放亮。恨，遗憾。熹微，
微明，天未大亮。24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看见自己家的房子，心中欣喜，奔跑过去。瞻，
远望。衡宇，简陋的房子。25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菊还长在
那里。三径，院中小路。汉朝蒋诩（xǔ）隐居之后，在院里竹下开辟三径，只与少数友人来
往。后人以“三径”代指隐士居所。就，近于。26眄（miǎn）庭柯以怡颜：看看院子里的
树木，觉得很愉快。眄，斜视，这里是“随便看看”的意思。柯，树枝。以，为了。怡颜，
使面容现出愉快神色。27审容膝之易安：觉得住在简陋的小屋里也非常舒服。审，觉察。容
膝，只能容下双膝的小屋，极言其狭小。28策扶老以流憩（qì）：拄着拐杖出去走走，随
时随地休息。策，拄着。扶老，手杖。流憩，指无目的地漫步，随时随地休息。憩，休息。
29云无心以出岫（xiù）：云气自然而然地从山里冒出。无心，无意地。岫，有洞穴的山，
这里泛指山峰。30景翳（yì）翳以将入：阳光黯淡，太阳快落下去了。景，日光。翳翳，
昏暗的样子。31请息交以绝游：让我同外人（指官场上的人）断绝往来吧。息交，停止与人
交往，断绝交游。32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世事与我所想的相违背，还要努力探求
什么呢？驾，驾车，这里指驾车出游去追求想要的东西。言，助词。焉求，追求什么。33情
话：知心话。34将有事于西畴：要到西边田野里去耕种了。有事，指耕种之事。事，这里指
农事。畴，田地。35或命巾车：有时叫上一辆有帷的小车。或，有时。巾车，有车帷的小
车。36既窈窕以寻壑：经过幽深曲折的山沟。窈窕，幽深曲折的样子。壑，山沟。37善万物
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羡慕自然界万物恰逢繁荣滋长的季节，感叹自己的一生行将结束。
善，欢喜、羡慕。行休，行将结束。38已矣乎：算了吧！助词“矣”与“乎”连用，加强感叹语气。39寓形宇内复几时？曷（hé）不委心任去留：活在世上能有多久，何不顺从自己
的心愿，管它什么生与死呢？寓形，寄身。宇内，天地之间。曷，何。委心，随心所欲。去
留，指生死。40胡为乎遑遑欲何之：为什么心神不定，想到哪里去呢？遑遑，不安的样子。
之，往。41帝乡不可期：仙境到不了。帝乡，仙乡，神仙居住的地方。期，希望、企及。42
怀良辰以孤往：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怀，留恋、爱惜。良辰，指上文所说万物得时
的春天。孤往，独自外出。43登东皋（gāo）以舒啸：登上东面的高地放声长啸。皋，高
地。舒，放。啸，撮口发出的一种长而清越的声音。44聊乘化以归尽：姑且顺其自然走到生
命的尽头。聊，姑且。乘化，顺应大自然的运转变化。归尽，到死。尽，指死亡。45乐夫天
命复奚疑：乐天安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复，还有。疑，疑虑。
【译文】我家贫穷，耕田植桑不足以供自己生活。孩子很多，米缸里没有剩余的粮食，我也
没有赖以维持生计的本领。亲友大都劝我去做官，我心里也有这个念头，可是求官缺少门
路。正赶上有出使到外地的事情，地方大吏以爱惜人才为美德，叔父也因为我家境贫苦替我
设法，我就被委任到小县做官。这时社会上动荡不安，心里惧怕到远处当官。彭泽县离家一
百里，公田收获的粮食，足够造酒饮用，所以就请求去那里。等到过了一些日子，便产生了
留恋故园的怀乡之情。那是为什么？本性任其自然，这是勉强不得的。饥寒虽是急需解决的
问题，但是违背本意去做官，身心都感痛苦。过去为官做事，都是为了吃饭而役使自己。于
是惆怅感慨，心情激动不平，深深有愧于平生的志愿。仍然希望看到这一茬庄稼成熟，便收
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去吊丧的心情像骏马奔驰一样急迫，
自己请求免去官职。自秋季的第二个月到冬天，在职共八十多天。因辞官而顺遂了心愿，写
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归去来兮》。乙巳年十一月。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
回去呢？既然自认为心志被形体所役使，又为什么惆怅而独自伤悲？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不
可挽回，知道了未来的岁月尚可补救。实际上我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悟到今天回家
为“是”而昨天做官为“非”。归舟轻快地漂荡前进，微风徐徐地吹动着上衣。向行人打听
前面的道路，只恨晨光还是这样朦胧迷离。望见家乡的陋屋，我高兴得往前直奔。童仆欢喜
地前来迎接，幼儿迎候在家门口。庭院小路快要荒芜，松菊还长在那里。我拉着幼儿走进内
室，屋里摆着盛满酒的酒樽。拿过酒壶酒杯来自斟自饮，观赏着庭院里的树木，觉得很愉
快。靠着南窗寄托着我的傲世情怀，更觉得身居陋室反而容易心安。天天在园子里散步兴味
无穷，尽管设有园门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或漫步或悠闲地随处休息，不时地抬起头来向远
处看看。云烟自然而然地从山穴里飘浮而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飞回巢中。日光渐暗，太阳
快要下山，我抚摸着孤松而流连忘返。回去吧，我要断绝与世俗之人的交游。既然世俗与我相悖，我还驾车出去探求什么呢？亲戚间说说知心话叫人心情欢悦，抚琴读书可借以解闷消
愁。农人们告诉我春天已经来临，我将要到西边去耕耘田亩。有时驾着篷布小车，有时划着
一叶小舟。时而沿着蜿蜒的溪水进入山谷，时而循着崎岖的小路走过山丘。树木欣欣向荣，
泉水开始涓涓奔流。我羡慕万物得逢天时，感叹自己的一生行将结束。算了吧！寄身于天地
间还有多少时日！何不顺从自己的心愿，管他什么生与死？为什么还要惶惶不安，想去哪里
呢？企求富贵不是我的心愿，寻觅仙境不可期冀。我爱惜那美好时光独自外出，有时扶着拐
杖除草培苗。登上东边的高冈放声长啸，面对清清的流水吟诵诗篇。姑且随着大自然的变化
走向生命的尽头，乐天安命，还有什么犹豫彷徨！
【简赏】深入鉴赏《归去来兮辞》，不可避免地要搞清楚文章的景色描写究竟是实写还是虚
写。金人王若虚曾指摘这篇文章在谋篇上“前想象，后直述，不相侔”，说既然是将归去而
赋，那么所写既归之后的事，也应当是想象出来的。从“问征夫”开始，如果都是追叙的
话，就显得自相矛盾。《序》称《辞》写于十一月，当时还在仲冬时节；如果是“追录”
“直述”，哪里有“木欣欣以向荣”“善万物之得时”等景色？哪里有“农人告余以春及，
将有事于西畴”“或植杖而耘耔”等人事？但若说它是未归之前的想象，则不言而喻。所以
钱锺书认为此文自“舟遥遥以轻飏”至“亦崎岖而经丘”，“叙启程之初至抵家以后诸况，
心先历历想而如身正一一经”。这篇文章谋篇机杼应该类似《诗经·东山》-征人尚未抵家，
而想象家中情状。所以，我们可以认为陶渊明作此文于将归之际，人未归但心已先归，他想
象归程及归后种种情状，正显得归意之坚和归心之切。如果我们将该段视为追叙和实录，反
而失去了强烈的情绪色彩和想象的空灵意趣。这种浪漫主义的想象，正是陶渊明创作的重要
特色，也正是构成《归去来兮辞》谋篇特点的秘密所在。本文第一大写作特色就是想象，作
者写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想象之景、心中之景。正因想象的极美，才更显其对现实的不满
与归隐的急切。
真题再现
1.（2016年天津卷）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2.（2015年重庆卷）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描写拄着拐杖出去走走，随时随地休息的一句
是“策扶老以流憩”。
3.（2015年北京卷）古代文人常常喜欢“啸咏”，除了本词中的醉翁，陶渊明还曾写道：
“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归去来兮辞》）
4.（2015年山东卷）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描写归乡途中轻舟快水的两句“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表达了作者弃官归乡的畅快心情。
5.（2015年湖北卷）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6.（2011年四川卷）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写自己回乡后喜话家常、以琴书为伴的句子
是：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模拟训练
1.陶渊明在《归园田居》（其一）中用“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来形容自己出仕是“误
入歧途”。他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以“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表达了同样的意
思。
2.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诗人写在辞官回家的路上，船顺风而行，轻松如飞，衣服随风
飘扬，自己心情愉悦的句子是“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3.宋代著名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其中的“易安”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中
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表达傲然自得之情和甘于淡泊之志。
4.《归去来兮辞并序》中与“皆口腹自役”相照应并表示不要为远离官场而悲伤的句子是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5.我们经常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两句来表达过
去不可挽，回，未来则可把握的意思。
6.《归去来兮辞并序》中表现诗人自斟自酌，享受陋室之乐，看着庭院中的树木，心情愉悦
的句子是“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7.“秋风肃肃晨风飓”运用叠词增强表现力，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木欣欣以向
荣，泉涓涓而始流”两句也运用叠词描写了初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象。
8.《归去来兮辞并序》中“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两句，运用西汉蒋诩的典故，写陶渊明认
为菊前松下才是自己孤洁灵魂的栖息之地，于是他效仿前朝隐士辞官归乡。
9.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中“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两句，描写了诗人拄杖或
漫步或休息，时时昂首远望，畅享自然风光的情形。
10.山、水、云、鸟等是诗人们钟爱的意象，这些意象给作品增添了丰富的情趣，如陶渊明
《归去来兮辞并序》中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两句，写出了傍晚云静鸟倦的图
景。
11.《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两句，写出了诗人所向往的是良
辰胜景独自出游，农忙之时躬耕农桑的生活。
12.《归去来兮辞并序》中，用形象化的手段表现自己快然自足于隐居生活，与亲人愉快地谈心，怡然自得地读书弹琴的句子是“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13.有人将书斋取名为“寄傲斋”“容安馆”，出处应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中的“倚
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