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木匠工具
甘肃经济日报【生活】父亲的木匠工具
□梁正虎
父亲的木匠生涯是在当地电刨子还未使用之前,他的木匠工具是原始的锯子、斧头、推刨、凿子、锛、钻等。当然,还有方尺、墨斗、胶锅之类的辅助工具。
记得父亲在发锯子的时候,把锯条的一头卡在板凳面上的缝隙里,另一头需要我抬着。他一手握着锉把,另一手压在锉上面,使着劲,挨齿儿发过去,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我的耳朵里灌进去,一直难受到脊髓里去,我巴望着快快将这些锯齿发过去,好清静一些。

发完了锯,父亲常常和我拉大锯,他一边拉,一边给我指教拉大锯的要领。但大锯总不听我的使唤,常常跑线,父亲扭不过来,只好停下来,指着我这边的锯口说,你看,锯口在哪里,线在哪里,能不能用了。父亲不满地唠唠叨叨着。事实上,我对木匠活并不感兴趣,我的参与,仅仅是给父亲打打下手而已。拉大锯,刨木板,砍荒材,哪一样不用大力气。砍一阵刨一阵,我就觉得手困臂酸,可父亲却做活自如,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能使他如此柔韧。
春种秋收农忙前夕,总有乡邻拿着残破的农具找上门来。什么耧斗子烂了、杈齿折了、木锨头掉了,父亲总是慢悠悠吸着旱烟,眯起眼细细端详一番,从无一句推辞的话。他一边与来人拉着家常,一边顺手拿起工具,叮叮咣咣一阵敲打雕琢,原本破损的农具,转眼便恢复如初。
修理这些物件,时常要熬上皮胶黏合,可当乡邻执意要给钱时,父亲总连连摆手,笑着说“算了算了”。我们总埋怨父亲:“您没忙没闲,既搭功夫又费材料,不吃亏吗?”可他总是说:“都是庄邻乡亲,谁不用谁,这点小活,怎么好意思要钱。”细细想来,父亲的这份慷慨与厚道,的确换来了极好的人缘,日后我们遇事求人,或者借工具物类,感觉好像都顺顺当当,不曾犯过难肠。
每到农闲时节,父亲便会把他的木匠工具一一取出来,细细打磨,将刃口磨得锃亮锋利,再庄重地收进南屋。一旦有人上门请他做活,他便背上工具包,步履匆匆地出发。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总能看见他在人家的屋檐下弓着腰埋头苦干的身影。休息时,他便悄悄揉搓着酸痛的手臂。

父亲常说,这些工具是有灵性的。在它们的敲打磨砺下,一对对待嫁姑娘的陪嫁木箱精致成型,一件件称手的农具应运而生,一间间朴实的农家屋舍拔地而起。父亲靠着这门手艺,挣来微薄却踏实的收入,让我们一家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安稳又有滋味。
他还说,工具是有生命的。月朗星稀、月色如水的夜晚,父亲常坐在窗前,静静聆听屋檐下斧子与锯子的低语,那似有若无的咯吱声响,混着淡淡的木料清香,是时光的呢喃,是岁月的回响。他目光温柔地抚摸着这些陪伴过他的工具,眼神里盛满了世间最淡泊的宁静,嘴角悄悄扬起笑意,那份安然与平和,如缓缓流淌的河水,漫过我们的心底,留下满满的幸福。
父亲一生不识字,更不曾学过半点几何知识,做活全凭多年的经验与心领神会。可他打造的农具,结构合理、用着顺手;制作的面箱碗柜,卯榫严密、严丝合缝,尺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于一个面朝黄土的农人而言,这份手艺与悟性,早已难能可贵。
父亲七十六岁那年去世了。那年是2008年,正是汶川地震的那年。他走得太突然,我在嘉峪关打工,不在他的身边,没有尽到为人子的义务与孝心。后来,我的哥嫂想分走父亲的几件木匠工具,我没有同意。几十年来,父亲和我生活在一起,父亲去了,他的这点财产理应由我保管;我还预料到,如果这些工具沦落到他们手里,他们肯定劈柴砸煤,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废铁,被铁锈侵蚀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父亲的手泽。我说,工具我保管,你们可以随时自由使用。然而世事难料,我的哥竟也早早地因病去世了,不曾很好地使用过父亲的木匠工具,我也只是偶尔使用一下。邻居倒是来常常借用,有一次,邻居来借锯子,说要截一块木板,事实上,他截了石棉瓦,锯齿上还留有石棉瓦的渣子。我看着变钝的锯齿,黯然无语。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差不多二十年了,可他那些木匠工具依旧完好留存。锯子、斧头、凿子、推刨、钻、锛……被我整齐地摆放在南房一角,刃口早已覆上斑驳锈迹,那是时光走过的痕迹,是岁月沉淀的沧桑。我常常驻足凝望,轻轻抚摸,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父亲留下的温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与木料、烟火交织的气息。
民间传说,锛有避邪功用。父亲用过的那把锛一直挂在南屋的房梁下,锛在,如父亲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