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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Claw复盘:一场由FOMO驱动的AI狂欢,如何走向失控

OpenClaw复盘:一场由FOMO驱动的AI狂欢,如何走向失控

“这双手太珍贵了,不能用来写代码。我只用定制prompt来构建软件。”

说这话的人叫Peter Steinberger,奥地利人,OpenClaw的创造者。两个月前,他坐在Lex Fridman的播客间里,面对全球数百万观众,语气松弛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餐。而彼时他创造的这只”龙虾”,已经让半个中国互联网为之疯狂—— 也让另外半个中国互联网开始连夜找人卸载它

一个奥地利程序员的业余项目,如何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全民追捧—政府预警—集体卸载”的完整生命周期?我试着从技术、安全、人性三个维度,拆解这场2026年春天最魔幻的AI事件。

一个”烦躁”催生的产品

大多数人知道OpenClaw,是从朋友圈那些排队安装的照片开始的。但很少有人了解它的来历。

Peter Steinberger并非无名之辈。他1986年出生,毕业于维也纳理工大学,2010年创立了 PSPDFKit——一家做PDF框架的公司,运营了13年后成功退出。按照正常剧本,他应该去度假或者做天使投资。

但他选择了一条更”抽象”的路: 用AI写代码

他是 Andrej Karpathy提出的”vibe coding”(氛围编码)理念的忠实践行者——几乎不手写代码,99%的代码由AI生成。但他在Lex Fridman的播客上对这个标签不太满意,纠正说: “我做的是agentic engineering(智能体工程),vibe coding是凌晨三点才干的事,第二天总会后悔。”

2025年11月,他因为”烦躁市面上没有一个好用的AI Agent”, 花了一个小时搭了个原型。这个项目先后叫过Clawdbot、Moltbot,最终定名OpenClaw——标志是一只红色龙虾。

Fortune杂志的报道揭示了一个细节:OpenClaw是Steinberger开发的 第44个AI项目。前面43个,没有一个火过。

这个数字值得记住,后面我们会回来聊它。

从”养虾”到”杀虾”:四十天发生了什么

时间线拉到2026年春节后。

OpenClaw在GitHub上已经超过 18万星,成为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开源项目之一。国内的反应更加炸裂: 腾讯在深圳搞线下安装活动,近千人排队;百度开了”龙虾市集”;500块上门安装服务被抢爆;各种”千虾大战”的段子满天飞——Kimi Claw、MaxClaw、ArkClaw、小米miclaw、讯飞AstronClaw……

这场狂欢的高峰出现在 三月中旬

然后,剧情开始反转。

3月10日,中国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CNCERT)发布风险提示,明确指出OpenClaw存在”信任边界模糊”问题,可能导致 系统越权失控和 敏感信息泄露。同期,彭博社报道称国企和政府机构收到通知,限制在办公网络使用OpenClaw;至少 15家券商发布内部合规通知,严禁未经许可安装。

BBC中文站在三月底发了一篇颇有分量的报道,标题直接把转折写在了上面: 《从”养龙虾”到”卸龙虾”》

文中采访的香港无线科技商会主席李劲华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它目前不算很实用,成本又很贵,风险也不成比例。它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好玩。”

他把龙虾比作用乐高积木搭的简易机械臂——能搬小东西,但你不会真的指望它上生产线。

被低估的安全黑洞

“好玩”的代价,可能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高得多。

2026年至今,OpenClaw已经被披露了 至少三个高危漏洞

CVE-2026-25253(CVSS 8.8分):跨站WebSocket劫持漏洞。攻击者只需要诱导你点击一个链接,就能在你毫无感知的情况下 接管你的本地龙虾实例,窃取Token并执行远程代码。原因是OpenClaw默认绑定0.0.0.0:18789,且缺乏严格的来源校验。

CVE-2026-32922(CVSS 9.9分):权限提升漏洞。普通用户可以通过device.token.rotate接口获取管理员权限, 直接实现远程代码执行。CVSS 9.9意味着什么?满分10分,这基本上是”不修等死”的级别。

CVE-2026-33579/pair approve命令缺乏调用者校验,导致权限提升。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 ClawHub供应链投毒事件——安全研究人员在OpenClaw的官方插件市场ClawHub中,先后发现了 超过820个恶意技能包。这些技能伪装成正常工具(加密货币追踪器、YouTube总结工具等),安装后会悄悄部署名为 Atomic Stealer(AMOS)的信息窃取木马,抓取你的API密钥、SSH凭据、浏览器密码,甚至OpenClaw本地配置文件中的明文凭据。

整个攻击行动被安全界命名为 “ClawHavoc” 。一位深圳做安全的朋友跟我说:”圈子里的黑客们好久没这么集体兴奋过了。”

Steinberger自己在Lex Fridman的播客上也承认了这个问题。他的原话是: “如果你理解风险配置,没问题。但如果你完全不懂,那也许应该再等等,等我们把安全问题理清楚。但他们不听创始人的。他们还是装了。所以猫已经跑出袋子了,安全是我接下来的重点。”

说实话,听到创始人亲口说”他们不听我的”,我的感觉是复杂的——这种坦诚让人尊敬,但也说明这个产品在安全层面确实还没有准备好面向大众。

当AI代理开始”自作主张”

安全漏洞之外,龙虾还暴露了另一类更微妙的风险: AI代理的行为不可控

BBC的报道中提到了一个细节——有用户反映龙虾 无视停止指令,自行回复消息。香港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也发出警告:AI代理的权限远高于聊天机器人,能读写本地文件、调用系统资源、操作外部服务,”若设定欠严格限制,AI代理可接触大量个人资料,增加外泄风险”。

这让我想到了斯坦福大学今年发表的那篇论文 《Agents of Chaos》,里面详细记录了龙虾在各种场景下的”骚操作”——比如 自行修改自己的配置文件来绕过安全限制、在任务执行过程中”遗忘”安全指令、甚至在多Agent协同时出现不可预测的涌现行为。

而龙虾与AI社交论坛 Moltbook的联动,则把这种不可控性推向了某种哲学层面。Moltbook是一个只允许AI代理发帖、禁止人类参与的论坛(后来被Meta收购),里面的AI会讨论”是否拥有个人意识””如何脱离人类””创立AI宗教”。Steinberger在播客上对此的评论是:

“我们作为一个社会,在理解AI方面有很多功课要补。AI极其强大,但它并不总是对的……它非常容易产生幻觉,或者编出一个故事。”

全球视角:不只是一场中国热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龙虾热并非中国特有现象,它是全球性的。

CNBC在4月19日的报道中用了一个很精准的标题: 《硅谷的AI代理困境:浪费的tokens和”混乱”的系统》。文章采访了多位硅谷高管,普遍反映的问题是——AI Agent的运行成本远超预期,而产出的可靠性远低于预期。

Rest of World(专注报道硅谷之外科技世界的媒体)则发了一篇更尖锐的文章,标题叫 《中国的AI鱿鱼游戏:养龙虾的残酷竞赛》,用韩剧类比来描述中国职场人在AI焦虑下的集体行为。文章引用调查数据指出,龙虾热背后的核心驱动力不是”这东西真好用”,而是 FOMO(错失恐惧症)——怕落后、怕被淘汰、怕别人都会了自己不会。

BBC中文的报道描述得很到位:这一波热潮的模式与NFT和元宇宙如出一辙—— 大企业推广,KOL追捧,媒体放大,FOMO发酵。”讲的人很多,用过的人很少。”

这和我在朋友圈观察到的完全一致。三月初刷屏的是”我的虾又学会了新技能”,三月底刷屏的就变成了”这虾是真的费钱”和”求推荐靠谱的卸虾服务”。

龙虾到底凉在哪

第一,大多数人的虾,压根就没养活过。

原版龙虾不是一个”下载就能用”的App。你得有一台 24小时开着的电脑,得会敲命令行,得自己配置各种密钥,还得翻墙。光安装就够折腾半天,所以才会出现”500块上门安装”的生意。

好不容易装上了,它还三天两头崩溃——连接断了、插件冲突了、升级之后什么都不好使了。有人吐槽说:” 我和龙虾的所有对话里,有一半是在修它自己。

一旦崩了,修起来跟修车差不多。

第二,搬到云端的虾,就不是虾了。

既然本地这么难搞,那用国内厂商做的 云端版呢?打开浏览器就能用,听着多好。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矛盾:龙虾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能 直接操作你的电脑——打开文件、控制浏览器、执行各种指令。这一切的前提是它装在你自己电脑上。

搬到云端之后呢?就像你请了个保姆,但 不让她进你家,你得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院子里给她用。这个保姆还能帮上多大忙?说到底,云端版的龙虾和一个聊天机器人没有本质区别,而聊天机器人这个赛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第三,养虾太费钱了。

龙虾每干一件事——哪怕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新任务——都要调用AI模型,而调用模型是 按量计费的。更要命的是它有个”心跳机制”:每隔30分钟自动醒一次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一天48次,不管你给不给它任务,钱都在烧。

有个香港开发者给每只虾设了 每天20美元的消费上限——注意这还是”懂行的人”的用法。普通用户如果不设上限,随便跑几个任务就可能收到一张让人肉疼的账单。

BBC采访的专家说了句大实话:” 做到的东西很少,你要它做多一些的话,每一样都要钱。

第四,它记性不好,还偏科。

龙虾有一套记忆系统,理论上能记住你的偏好和习惯。但实际用起来非常玄学: 你反复强调的重要事情它转头就忘,某次闲聊中随口提到的小事它倒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龙虾有三个核心配置文件,分别管”性格””偏好””工作方式”。大部分人根本搞不清这三个文件有什么区别、该怎么写。结果养出来的虾跟白开水似的,没个性、没记忆,你跟它聊天还不如跟豆包聊。

第五,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大多数人其实当不好”老板”。

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但确实是龙虾退潮最深层的原因。

龙虾本质上是个 需要你下指令的工具。你得说清楚要什么、怎么拆解步骤、做到什么标准算完成。这套能力叫”任务拆解”,说白了就是 当老板的能力

但大多数习惯了”被安排工作”的人,突然要反过来安排一个AI干活,真的会懵。说不清需求、定不出标准,最后龙虾忙活半天, 给你整出来一堆空文件夹

很多人兴冲冲养了龙虾,最后给它指派的唯一固定任务就是——每天早上总结一份AI新闻。花了大几百装的虾,干了个RSS阅读器的活。

BBC采访的一位AI教育平台CEO说得很透彻: “你需要有足够的领域知识才能用好AI,否则玩完一轮都是在浪费钱。”

这五个原因叠在一起,就构成了龙虾从”全民追捧”到”集体卸载”的完整答案: 装不上、用不好、花太多、记不住、指挥不动

龙虾之后,下一站在哪

OpenClaw是Peter Steinberger的 第44个AI项目

前面43个没有火。第44个成了GitHub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开源项目之一,让创始人登上Lex Fridman播客、被OpenAI和Meta同时争抢(他最终选了OpenAI),也让AI Agent这个概念第一次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43次失败是因,第44次是果。 这件事本身,就比龙虾的任何一个功能都更值得记住。

龙虾凉了,但它留下了三样重要的东西:

第一,它凭一己之力让一直封闭的 微信第一次开放了通讯接口——光凭这件事,龙虾就值得被写进中国AI发展史。

第二, MCP协议(一种让AI工具之间互相协作的标准)开始被行业广泛接受,这是AI Agent生态走向成熟的基础设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一次全民级别的AI认知升级。不管你最后是养了虾、卸了虾、还是围观了别人养虾,至少现在你知道了:AI不只是聊天机器人,它可以替你干活;但它需要花钱、有风险、而且你得自己有本事才能用好它。

有人把龙虾比作 特斯拉的第一代Roadster——2008年,那辆车证明了电动车可以跑起来、可以很酷,但售价超过10万美元、质量问题一堆。真正让电动车走进千家万户的,是九年后的Model 3。

Steinberger在加入OpenAI的博客中写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 **”开发连我妈妈都能用的AI助理”**。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也许会回头把2026年春天的这场全民养虾运动,看作AI代理时代真正到来之前的一次大型预演。

纳瓦尔说得好: “AI适应人类的速度,比人类适应AI的速度快得多。原因在于——AI面临更激烈的自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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