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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如何建AI研究实验室?
一家做应用的公司,为什么要建自己的 AI 研究实验室?
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是:训练自己的模型,摆脱对基础模型厂商的依赖。但 Harvey 联合创始人兼总裁 Gabe Pereyra 的分享,起点和大部分成功企业类似,先建一套能判断「模型到底能不能把活儿干好」的体系,再决定哪些能力值得自己去拥有。
他在红杉资本 Own Your Intelligence 活动上的这场演讲,主题是「如何在预算约束下建研究实验室」。别误会,所谓预算约束,是相对于前沿模型实验室说的,不是研究可以不花钱。视频没披露 Harvey Labs 的具体预算、人数和投入回报,所以别把它当成一份低成本创业报价单。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场视频,就是:Harvey 先定义真实法律工作的评测标准(benchmark),由律师指导生成可用于评测和训练的合成数据;借助外部研究与基础设施伙伴做后训练(post-train);再把模型放进已经存在的产品评测、部署和监控体系里,用合规的反馈(feed-back)信号指导下一轮改进。研究实验室因此不再是一块独立于业务的模型部门,而是持续改善产品能力的一套机制。
这条路值得应用公司抄作业,但必须要注意,Harvey 是先主要靠闭源模型,做出了有人用的产品、找到了产品与市场的匹配(PMF),然后才把后训练当成整个系统里的一项新增能力。
先选定要改善的活儿,而不是一开始就去训模型
Pereyra 在问答环节承认,早期他也以为只要做出「最好的模型」,客户就会满意。后来才发现,不同客户有不同偏好,不同模型也各有所长。「最好的模型」这个目标,一旦脱离具体场景,就不成立。
这也解释了 Harvey 为什么第一步是 benchmark(评测基准),而不是招一支明星研究团队。
演讲里介绍了三类数据集:Legal Agent Bench,把大型律所律师的任务按类型组织起来,覆盖复杂文件起草、判例研究这些活儿;合同数据集,用来支持类似企业法务部门的谈判任务;尽职调查数据集,则把模型扔进大型资料室,检验它处理复杂文档关系的能力。Pereyra 说,其中最大的资料室达到 8,000 万 token。
注意,这 8,000 万 token 说的是资料室规模,不是模型能把全部材料一次性塞进上下文窗口。恰恰相反,怎么在这么庞大的材料集合里管理上下文,仍然是他列出的研究难题。
有人问,怎么设计足够难、能区分前沿模型的题目?他的回答不是先琢磨怎么难倒模型,而是尽量真实地重建客户正在干的活。在法律领域,真实业务本身,就已经够难了。
也就是说,立项时,别只写一句「提升领域智能」,要写清楚模型必须完成什么工作、当前在哪里失败、什么结果才算合格。比如,把「增强合同理解」改成「面对相互关联的合同,识别缺失文件、冲突条款和需要律师进一步判断的风险」,后者才可能变成评测,你也才知道训练到底有没有用。
不能训客户数据,就重建任务,而不是只收集答案
Harvey 的一个核心约束是:客户的法律数据极其敏感,受保密要求和法律特权保护。Pereyra 明确表示,这些数据不能放进通用模型训练,甚至不能放进自己的模型训练。
公开数据也填不了这个坑。
以并购为例,公开渠道也许能翻到最终的收购协议,却拿不到促成协议的那些输入材料,比如被收购公司的合同、谈判邮件、会议记录,以及文件之间的关联。只有最终答案,没有产生答案所需的环境,很难训出一个能完成整个工作过程的模型。
Harvey 的办法,是让领域专家指导合成数据的生成。最具体的例子,来自 Pereyra 的弟弟、Harvey 的律师 Julio:先设计评分细则,再反向生成资料室。
律师先确定这个情境里有哪些问题、模型需要发现什么。比如,某份合同缺失了,几份合同之间存在不一致。接着用模型生成包含这些问题、彼此关联的文件,再借 Mercor、Snorkel 这些伙伴,把材料做得更真实。等模型最后生成尽调备忘录时,评测者就能检查,那些事先埋进去的问题,它到底找到没有?
这不是让模型编一些「像合同的文字」。关键在于,专家定义了问题、文件关系和验收标准,模型生成只负责把材料铺开补充完。
把这套思路搬到别的行业,专家的角色就不只是给答案打分,而是设计可供模型练习的工作情境,财务专家可以设计相互勾稽却藏着异常的业务记录,采购专家可以设计约束相互打架的采购任务。注意,这些是对案例的方法延伸,不是 Harvey 在视频里披露的业务。
不过,合成数据只是起点。Pereyra 反复提醒,即便资料室看起来极其真实,也不代表它和线上用户的真实使用分布一致。一个擅长尽调的模型,未必擅长用户随手让它起草的一封邮件。
所以建实验室时,得同时回答两个问题:数据够不够真实?它代不代表我们现在真正在服务的任务?
研究成本不只有训练费,还有反复判断对错的费用
把数据集做出来,训练准备还没完。下一步,是把它变成能高效运行的强化学习环境。
Pereyra 举例,Harvey 的尽调数据集有超过 1,000 个单元测试,拿大模型当裁判来评估输出。如果每次评估都调用最大的模型,再叠加强化学习里海量的试跑,费用会迅速往上蹿。他提到与 LangChain 合作,就是为了把这部分的运行效率提上去。
这意味着,「有预算就多训几轮」并不是完整的成本管理。任务越复杂,判断输出好坏可能就越贵。一套没法经济地重复跑的评测体系,会卡住实验数量,也会拖慢研究。
对准备建实验室的企业,更靠谱的做法是把数据制作、专家审校、评测、训练、部署和线上运行,放进同一张成本表,而不是只盯着 GPU 或 token 单价。这是由视频案例推导出来的管理建议,视频本身没给各项成本占比。
同样,要警惕「benchmark 提升」这个说法的水分。Pereyra 在问答里提到,有些模型在他们的评测上表现很好,但一定程度上过拟合了,放进更通用的助手产品后,一遇到分布之外的请求就露馅。
评测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对新建的实验室,保留独立测试任务、检查评分器和专家判断是否一致、验证模型在相邻任务上有没有退化,都是防止「研究结果很好看,产品却变差」的必要防线。这些属于本文的实践建议,不是对 Harvey 内部流程的逐项转述。
托管基础设施,把内部能力留给领域判断
演讲一开场,Pereyra 就承认这是一场资源不对等的竞争,前沿实验室手里有更多的钱、人才、算力、基础设施和数据。应用公司的机会,不是把这些东西整个复制一遍,而是用好已经长出来的外部生态。
Harvey 和多家外部研究及基础设施伙伴合作,借对方的训练经验、技术方案和平台做后训练。同时,他们也通过 Tinker 一类的 API,以及 Fireworks、Baseten 这些提供的基础设施,逐步把内部后训练的工作加码。
他特别解释了为什么不只押一家伙伴,Harvey 想做的研究项目,已经超出了内部团队或单一合作方的承载力;不同伙伴有不同的技术判断,合作越多,能学习和验证的方向就越多。
但这不等于「新实验室就该同时采购一堆服务商」。Harvey 的理由来自它已经有的项目规模。对刚起步的团队,更重要的反而是先选一个边界清楚的任务,和伙伴一起跑通一个完整实验,再决定要不要扩展合作。
人才策略也因此改变。Pereyra 把早期试图直接争抢顶尖实验室人才,称为自己的一个错误,那时候,需要有人同时解决训练、部署和基础设施问题,这样的人极其稀缺。现在,部分基础能力可以直接拿来用,团队不必第一天就扛同样宽的技术栈。
据此,企业内部必须保留的能力,可以理解为三样:有人知道业务怎样才算做对,有人能把这种判断转成可靠的数据与评测,还有人对模型进产品后的结果负责。它们是职责,不是视频披露的岗位编制。具体几个人、怎么分工,仍取决于现有团队和任务复杂度。
先学会更换模型,再训练自己的模型
目前最容易也最经常被忽略的一点是:部署和评测体系,应该在后训练之前就存在。
Harvey 服务的是不同地区、不同产品入口、不同模型偏好的客户,需要在多个供应商之间设故障回退、满足服务水平要求。这不是「一个聊天界面后面挂一个模型接口」那么简单。
在模型上线前,Harvey 既跑通用评测,也做人工并排比较;针对具体产品,还要检查关键用户旅程、跑自动化产品测试、安排人工产品测试。最终上不上线,还得看成本、延迟和区域可用性。上线之后,再结合 A/B 测试、使用情况、可用性、token 效率和客户反馈,判断模型该不该继续留在生产环境。
这些要求,对闭源模型、开源模型和自家后训练模型,一视同仁。
Pereyra 甚至建议,在部署后训练模型之前,先做简单的开源模型替换:找出不需要最强模型的产品环节,验证能不能直接换成开源模型;不能整体替换的,再试试按请求路由,把合适的任务交给不同的模型。
这个顺序背后的理由是,只有先学会稳定地部署、比较和更换模型,才不会在第一次自训模型上线时,同时面对训练、集成、线上运行三类不确定性。
所以,一家企业建 AI Research Lab 的起点,完全可能是不训练任何模型。先把现有模型用好,建起基线,确定还有哪些失败是上下文管理、工具调用或产品改造解决不了的,然后再评估后训练值不值得投入。注意,这是对 Harvey 路径的归纳,不是「所有企业都该训自己的模型」的结论。
开源 benchmark,让外部创新变得可验证
Harvey 开放部分数据集,不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研究成果。
Pereyra 给的第一个理由是质量,如果没足够多人拿这套数据集去训练,就很难知道它有哪些毛病。开放之后,其他团队会来提修改、挑缺陷,模型实验室也开始拿这些数据集报告表现。
第二个理由,更像一种合作筛选机制。过去,外部团队带着新技术来找 Harvey,内部未必有精力逐一验证。现在,可以先让对方在公开数据集上试;有效,再考虑投入合作。
当然,开放也会让别的模型厂商和竞争者沾光。Pereyra 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他的判断是:帮助基础模型变好,也会改善 Harvey 的产品;更长期的价值,在于帮律所建立起适合自身工作方式的系统。
这给应用公司的启示是,值得长期保留的优势,未必是把每份评测数据都锁起来,也可能是持续理解真实工作、把能力接入产品、服务具体组织的能力。开不开放、开放多少,得看数据权利和竞争条件,不能机械照抄。
实验室最终要服务组织,而不只是刷高模型分数
演讲最后,Pereyra 把产品方向从个人生产力扩展到了组织生产力。
起草一段文字,是单个律师的活。但大型律所还要协调持续数月、数十人参与的客户项目,管理外部参与方,在众多项目之间排资源,并保证工作质量和盈利。Pereyra 认为,越来越多产品建设会涉及对人和 Agent 的协调,而不只是让个人更快地写文件。
这个方向也划定了研究实验室的边界。后训练只是更大系统里的一个输入,不是全部。更好的上下文管理、更可靠的工具使用、更合适的任务分配,都可能比训一个新模型更贴近业务问题。
他还列了尚未解决的挑战,合成数据与生产使用之间的差距,超大规模资料室里的上下文管理,以及如何在保护客户数据的前提下,让客户自己的 AI 系统持续改进,最后这一点是研究目标,不是已经完成的能力。
所以,从 Harvey 的经验出发,一家应用公司的合理起步路线是:选定一个真实且有价值的任务,建起当前模型的能力基线;由专家设计评分标准和合法可用的数据;先验证系统能不能稳定部署不同模型,再和外部伙伴开展有明确目标的后训练;只有当改进经得住产品测试和线上验证时,才扩大投入。
一个值得建的 AI Research Lab,不是为了证明公司也有能力训模型,而是为了更准确地判断:哪些活还干不好,问题到底出在哪,以及下一笔研究预算该花在什么地方。
结语
通观 Pereyra 的整场分享,自建AI实验室这条路径,大体可以拆成三步:
首先,别急着训模型,先选定一个真实、有价值的任务,把「什么算做得好」定义成评测标准;
其次,用专家指导的合成数据、外部伙伴的基础设施,跑通「评测—训练—部署—反馈」的闭环,把内部能力留给领域判断;
最后,只有当改进经得住产品测试和线上验证,才扩大投入,研究实验室的价值,不在模型分数,而在判断下一笔预算该花在哪。
说到底,Harvey 的答案只有一句话:先拥有判断模型好坏的能力,再谈要不要训练自己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