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40508
廉政靠自觉?新加坡公务员买房的时机说明了一切
廉政文化到底靠不靠得住?一篇 NBER 工作论文用 25 年的房产交易数据,给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答案。
2010 年,新加坡一条新地铁线的站点位置还在内部规划阶段。消息公布前,沿线一公里内的私人住宅交易里,出现了一群特殊的买家——公务员。他们在公布前一到两年入场,公布后悄然退出,平均一套房多赚了一年工资。
这个画面让我想到一个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我们经常听到”靠文化”“靠自觉”来解释一个组织为什么廉洁,但文化真的能自己立住吗?还是说,它其实像一块电池,放着不管就会慢慢漏电?
带着这个疑问,我读了四位经济学家今年九月发表的一篇 NBER 工作论文。作者来自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和香港大学,他们手里握着 1995 到 2019 年全新加坡的私人住宅交易记录——不是抽样,是全量数据。
首先要说明:这是 NBER 工作论文(Working Paper No. 35756, DOI: 10.3386/w35756),还没经过同行评审,结论将来可能修改。论文发表后,新加坡公共服务署在 2026 年 9 月 14 日公开回应正在审查这篇论文,表态”如有实质依据将移交贪污调查局”。注意,这是论文发表后的官方反应,不是论文内容。
数据里的那道裂缝
研究者盯的是一种行为,叫知情购房(informed purchase)——说白了就是:知道要修地铁,提前在沿线买房。地铁新站的位置在公布前是非公开的政府信息,公布后全城皆知。所以公布前后的时间差,就是一块天然的试金石。

数据说了什么?在站点公布前一到两年,公务员在站点一公里内买房的强度,比平常高出六成以上。换算成你能感觉到的尺度,相当于每一百个公务员,多买出约半套到 0.7 套房。公布当年和之后呢?差异消失了。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在追高,是抢在消息前面进的场。
关键在于,这篇论文识别的是”与非公开信息一致的行为模式”,不是直接证明信息传递链条。论文原文用的是”consistent with informed trading”这样的审慎措辞。全篇我只说数据里的模式,不说实锤。
你可能会问:公务员收入高,会不会只是有钱人都这么买?
排除”有钱人都会买”这个解释
研究者用了一种叫倾向得分匹配(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的方法——用统计方法找”长得最像”的对照组。同一个年龄段,同一栋楼(六位邮编相同),收入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不是公务员。这样的配对,一共找出 28,529 对。再把全量交易铺开来跑,接近 15 万条观测。
结果,那个提前买房的裂缝,只出现在公务员身上。
他们又做了三重排除。第一重叫安慰剂检验:把数据打乱重跑一千次,看结论还在不在。一千次里,几乎没一次能靠运气碰出这个结果(bootstrap p 值 < 0.005)。第二重,政府统一定价的公共住房市场,没有这个模式。第三重,消息最灵通的房产经纪人和企业董事,也没有类似行为。
所以不是有钱人都会买,是知道消息的人会买。到这里,故事才真正开始有意思。
谁在购买?答案出乎意料

答案很反直觉:不是最大的官,是中级官员。
按级别拆开看,效应几乎全集中在中级官员和规划部门身上。中级官员的回归系数是 1.343(统计显著,p<0.01),意味着每百个中级官员在公布前两年内大约多买了 1.3 套房。规划部门的系数是 0.807,同样高度显著。而低级官员和非规划部门的系数都不显著。
论文的模型早就预测了这个格局,还起了个名字,叫中间集中体制(middle-concentration regime)。
这里要补一个概念,叫声誉资本(reputational capital)——一份干净履历,到底值多少钱。高级官员站在聚光灯下,声誉资本太厚,为一套房折进去,不划算。低级官员呢,没资源,也够不着核心信息。只有中级官员,位置上看得见图纸,名声上又还没那么贵。
这个发现让我想到一个更普遍的规律:在很多组织里,信息泄露的风险往往不在最高层,也不在最底层,而是在”够得着信息、又没被重点盯”的中间层。这不是新加坡独有的问题,是组织设计的结构性漏洞。
信息的价格:一年多挣一年工资

先想象一个场景。2010 年,一位中级规划官员,周一的例会上看到一张内部线路图。周末,他就出现在沿线一个新楼盘的售楼处。他没多花钱:论文查了价格,这批人买房时并没有付溢价。贵的不是房子,是时机。
这批房子的平均总价约 122.4 万新元。按论文测算的非杠杆年化额外收益,均值 12%,中位数 5%。换算下来,平均一套多赚约 14.7 万新元。而新加坡公务员的平均年薪,是 13.7 万新元。
一套房多挣出一整年的工资——这就是内部信息的价格。如果加上杠杆(论文假设 LTV 80%、30 年固定利率),年化收益率均值可达 57.9%。
消息顺着饭桌漏了出去
更让人在意的是,这个价格,不只一个人在赚。
研究者还查了一类特殊买家:和公务员登记在同一住址的人,也就是亲属。注意,他们没有家庭关系数据,是靠同一个住址推断出来的——这个方法可能认错人,也可能漏掉人。
结果,公务员的亲属在站点公布前一到三年,买房强度同样明显偏高。规模有多大?公务员群体在公布前两年内超额买下的房子,合计约 1.38 亿新元。亲属那边,约 1.32 亿新元。两笔账几乎一样大。
也就是说,消息顺着家庭网络,原样漏了出去。这个发现让我想到一件事:当一个人掌握了有价值的信息,想要完全”管住嘴”几乎是不可能的。信息天然会沿着信任关系扩散,这不是道德问题,是人性。
执法的牙齿露出来,然后模式消失了
故事讲到这,像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但 2011 年,事情变了。
2011 到 2012 年,新加坡接连做了三件事。第一,证券期货法修订(Securities and Futures Amendment Act 2012),内幕交易条款扩围,处罚加重。第二,官方保密法修订(Official Secrets Act),受保护的政府信息范围扩大。第三,同一时期,中央肃毒局(CNB)、民防部队(SCDF)、贪污调查局(CPIB)的高级官员接连因腐败落马——连负责反贪的机构自己都出了事。

结果是什么?2011 年之后,公务员的提前买房模式消失了,亲属那边的也一起消失了。而且没有转移,他们没有把这套把戏挪到别处接着玩。
行为层面的证据干净利落:执法一动,模式就停。这个转变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违规被遏制了”,而是”没有替代效应”——亲属也没有另找渠道。这说明执法的威慑不只是堵住了一条路,而是重新校准了整个群体的行为预期。
规范不是自己好的
可还有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 2011 年?
答案藏在两个大型社会调查里。一个叫 Asian Barometer Survey,问的是:你见过腐败吗,你觉得官员普遍腐败吗?另一个叫 World Values Survey,问的是:收好处、逃税、逃票这些事,你能接受吗?
时间线拉出来看,从 2006 年到 2010 年代初,腐败感知在上升,对这些行为的容忍度也在同步上升。规矩,确实在松动。执法收紧之后,到 2020 年,两项指标都回落到早期水平。
所以完整的故事是:规范先恶化,执法再出手,规范被拽了回来。它不是自己好的。
我的读法是:这组调查数据其实比购房数据更让人警醒。购房数据告诉你有人违规,调查数据告诉你违规之前,整个社会的”免疫力”已经在下降。如果只盯着违规数字,你会觉得”还行啊,问题不大”;但把调查数据拉出来一看,底座早就松了。这意味着,社会调查不只是学术工具,它应该成为廉政体系的早期预警系统。
规范是块会漏电的电池
论文的理论模型,一句话能讲明白。它把社会的廉洁口碑看成一笔资产,就是声誉资本。这笔资产有惯性:昨天的干净记录,今天还值钱。但它也会衰减:今天违规的人多了,明天的记录就不值钱了。像一块会漏电的电池,放着不用,电量自己往下掉。
执法在这里有两个角色。一是牙齿,提高被抓的代价,直接威慑。二是充电器,干净履历只有被认真对待,才值得维护。
论文的数学结论叫”互补性”:规范和执法的交叉偏导为正(规范越高,执法的边际效果越大;执法越强,规范的维护成本越低)。一句话说:规矩立得越好,需要的执法越少;可一旦撤掉执法,规矩自己会慢慢垮。
这个模型简洁,但也因此有局限。我有两个想法。
第一,模型把声誉资本当作一个聚合变量,但现实中不同群体对声誉的定价差异很大。高级官员的声誉约束确实更强,但模型没有解释为什么中级官员的约束”恰好”弱到让他们行动——论文只能说”数据符合中间集中体制的预测”,但预测和解释是两回事。
第二,模型中有一个关键参数叫规范持久性(norm persistence, φ),取值 0 到 1,政府不知道它的真实值,只能从含噪信号中推断。论文自己承认,他们”未能精确量化规范持久性的幅度或持续时间”。这意味着模型能告诉你”规范和执法是互补的”,但不能告诉你”需要多少执法才够”。
在你买账之前,有几处软肋必须交代
先把作者的论证复述一遍:数据里存在与提前知情一致的购房模式;效应集中在中级官员和规划部门;2011 年执法收紧后,模式消失了;调查数据同步显示规范先恶化后恢复。
这个论证有四个软肋。
第一,知情是统计推断。时间、部门、地点都对得上,但没有一笔交易有直接的内幕证据。论文自己也说,这应该被理解为”对潜在非公开信息获取的局部简化估计,很可能是下限”。
第二,亲属是靠同一个住址推断的,可能认错人,也可能漏掉人。
第三,这还是一篇工作论文,没经过同行评审,结论将来可能修改。
第四,新加坡是全世界执法最成功的样本之一。透明国际的清廉指数长期排名前列。这里的效应,很可能是其他地方的下限。换句话说,连新加坡都需要执法托底,别的地方,更不能指望规矩自己立住。
不过,论文也做了大量稳健性检验:安慰剂、排除性检验、位置操纵检验等,都指向同一结论。作者在用语上也相当审慎,没有把相关性说成因果。
廉政靠自觉,还是靠牙齿?
这期讲的是规矩背后那本账。文章写到这,我不想用”综上所述”来收尾。直接说判断。
第一,规矩不是资产,是耗材。哪个社会都一样,放着不管就会磨损。下次再听到”我们靠的是自觉”,你可以问一句:牙齿在哪?谁在给那块电池充电?
第二,信息的价格是可以算出来的。这一次,它大约等于一个新加坡公务员一年的工资。当信息有价、监督有缝的时候,指望道德自律来填补,是把制度设计的责任推给了个人。
第三,看新闻时分清两层:数据说了什么,官方怎么回应。新加坡公共服务署说要审查,那是论文发表后的官方反应,不是论文的结论。
上期我们聊的是考核指标怎么扭曲行为,这期更进一步:规范本身能不能自己立住?答案是立不住。它是电池,不是永动机。而那块电池的充电器,叫执法。
论文原文:Piskorski, Seru, Zhang, Zhao (2026), “Do Social Norms Substitute for Enforcement?”, NBER Working Paper No. 35756, DOI: 10.3386/w35756. 全文 86 页,基于 1995-2019 年新加坡全量私人住宅交易、公务员名册(SGDI 6 期面板)、MRT 站点公告时间、Asian Barometer + World Values Survey 多轮调查。方法:倾向得分匹配 + 事件研究设计 + 动态声誉模型。未经同行评审。
(全文约 31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