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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语|十九年后重写高考作文

母语|十九年后重写高考作文
高考那年,语文作文题是《母语》。 当时的我,写了一则关于制瓷、山路与青花瓷的寓言。那时以为写的是手艺,是传承。 十九年后,我三十七岁。历过职场起落,陷过抑郁泥沼,删光过所有微信好友,也停笔了许多年。 近日重拾笔墨,翻出当年的旧作,顺着十八岁的骨架,填进近二十年的血肉。千字短文长成了几千字的故事。 它早不是考场里的高分作文,是我隔着十九年光阴,和当年那个少年的一场对谈。 落笔时才懂,我从来写的,都是自己的母语。
“老板,收瓷器吗?”
“收。哪位大家的?汝窑、哥窑,还是钧窑?”
“都不是。”
“那是德化、龙泉,景德镇?”
“也不是。我自己做的。”
老板头都没抬:“那不好意思,不收。”
“您先看看再定。”
老板这才抬眼。门口站着个近三十的男人,指节粗糙,面颊清瘦,胡茬参差不齐。年轻人轻轻掀开木盒。老板扫了一眼,嘶了声:“这釉色、这胎质,单论手艺已是顶尖。可惜没名头、没脉路,终究只是件工艺品,算不上藏品。”
他再打量眼前的人,衣着普通,眼神却亮得惊人。倒真像他手里的瓷,工细、质密,处处见功夫,偏偏缺了点气韵。年轻人抿了抿嘴:“算了,不识货而已。难道只有名窑才出好瓷?我师父、师兄弟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说罢收了东西就走。老板在身后笑了笑——这年头,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多了,总得碰几回钉子才懂。
“站住。也不是非要名窑出身,可你得有本事打破名头。上一个敢说这话的,还是十年前昙花一现的云芜叟。你过来瞧瞧,什么叫真正的瓷器。”
老板慢腾腾从内柜捧出个锦盒,解开四层绸布,一只土青釉的青花瓷静静卧在里面。
年轻人看呆了。极简的设色,不张扬的器型,偏生有种浑然天成的圆融。看着看着,那瓷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轻轻漾开,像堤边柳,像山间竹,像天地间舒卷的云,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底款落着四个字:云芜叟制。
年轻人胸口发闷,深深吸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早已屏住了呼吸。“老板,这云芜叟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过?” “没人见过。十年前忽然在金陵出现了六只瓷,一夜之间被抢疯了,价炒到天上去。我这只,还是老主顾寄放在我这儿托存的。”
年轻人恍恍惚惚出了店,老板在身后喊“你的瓷”,他都没听见。
不行,我要找到他,拜他为师。
一路打听,一路探寻,整整三年,终于觅到踪迹。老人隐居在深山里。年轻人得到消息时欣喜若狂,风尘仆仆往山里赶。
山路久未修葺,崎岖难行,半点没动摇他的心意。等走到半山腰的茅屋前,已是满身狼狈——衣摆被树枝勾破,鞋丢了一只,连发簪都不知掉在了哪里。
年轻人“咚”地跪在门前:“先生,晚辈慕名而来,求拜您为师,学制瓷手艺,定当尽心修习,发扬光大。”
“走吧,我不收徒。”
年轻人心里一动——老套路了,考验诚意罢了。他跪直了身子:“先生若不应允,晚辈便长跪不起。”
老人开门看了他一眼,麻衣布衫,微微侧着头:“靠跪表决心?太浪费了。这样吧,你去把上山的路修修。”
“哎!好嘞师父!”
“别叫,我没答应收你。”
接下来三个月,年轻人天不亮就起身。从山涧搬石块,顺着山路一点点铺平,砍去旁逸的杂草枝桠。偶尔抬头,能看见老人站在茅屋门口的石阶上,往山路这边望一眼,也不说话,日头偏西就转身进屋。年轻人起初以为是在监工,后来发现,老人每天都在同一个时辰站一会儿,像在看路,也像在看山。只不过每天清晨在他出门干活,茅屋门口的石墩上,总放着一碗凉好的粗茶。
三个月过去,他越来越不像个制瓷人,倒像个石匠,可那条上山的路,被修得整整齐齐。
“师父,路修完了,您能收我了吗?”
“跟我来。”
老人默默领着他,一步步走到山脚下。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年轻人只当是在查验自己的活计,心里还有点得意。
“你去把这些石头都拆了吧,看着碍眼。”
“啊?!我风里雨里修了三个月,您要拆了?”
“嗯。不愿意?不愿意就下山去。”
“愿意!当然愿意!您就是要我把这山平了,晚辈也没二话。”
接下来六个月,他又亲手把路一点点拆回原样。“师父,都复原了。路边我还撒了花种,过些日子就能开了。” 老人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跟我学瓷,苦,也枯燥。你受得住?” “受得住!”
接下来五年,年轻人果然天赋绝伦,一点就通,一学就精。他待老人如生父,尽心侍奉。手艺也一日千里,后来老人默许他用“云芜窑”的落款出瓷,一入市场,便轰动了行内。
可年轻人总觉得不够。他知道师父还有压箱底的绝技——六年前那只青花瓷的神韵,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老人也教过他青花技法,可他烧出来的,总缺了那股活气。师父只带他在山里走,一走一整天,只说一句:神韵在山里。 他把师父的茶碗擦得锃亮,院子扫得片叶不留。他想,只要心诚,总能等到那一眼青花的钥匙。
直到那天,老人跟他说:“你下山吧。所有技法,你都学会了。以后可以接着用云芜窑的名号,也可以自己立窑。去吧。”
“师父!我还要给您养老送终!”
“不必。我孑然一身来,也孑然一身去,不用人送终。你有你的天地,不必困在这山里陪我一个老头子。”
“可是师父!青花瓷的秘诀您还没教我!您是怕我超过您?还是怕我学会了就不侍奉您了?不会的!我本就是孤儿,早把您当亲生父亲了!”
老人叹了口气:“青花哪有什么秘诀。秘诀就在山里。你看不见,是时候没到。”
年轻人憋着一口气,愤然下山了。
之后十年,他凭云芜的名头红遍金陵。他起先还做青花,可买家总说不够热闹、不够气派。他便开始做重工彩瓷,描金填彩,龙凤花鸟画得密不透风。瓷越做越繁复,名头越来越响,却总觉得每只瓷都少了点什么。他往釉色里添金,往器型上加龙,往底款上反复摩挲“云芜” 两个字 ——越补,越空。心里那道关于青花瓷的坎,始终横在那里。越做彩瓷,越忘不掉当年古董店里那只素青花的温润劲儿。
有一次,他烧出一尊粉彩九龙瓶,瓶身九条龙鳞甲分明、色彩斑斓,极尽工巧之能事。京城贵人提出用天价收下,官窑同行轮番设宴贺他,都说他把云芜窑的名头做得比当年还盛。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到窑厂,推开满室荣华,忽然觉得冷。他走到水缸边,就着月光看自己的倒影。水面映出一张疲惫、陌生、满是算计的脸。他猛地拿起水瓢,狠狠砸碎了倒影。水波荡开,水底沉着的,还是当年那个在山路上搬石头的、满身狼狈的年轻人。
第二天,他拿起榔头,亲手砸了那尊还没交付的粉彩九龙瓶。又遣散伙计,封了窑,散尽大半家财。
他想回山里看看。
山路还是那条路。第一次上山时,他跪着求艺,恨不能一步踏到茅屋前,路是通往名师、通往功名的捷径。第一次下山时,他带着一身技法和“云芜”的名头,走得飞快,头也不回,路是奔向名利场的出口。 这一次回来,他一身空寂,走得很慢,踩过落叶,蹚过溪水,鞋上沾满泥,也不在意。
茅屋的门没锁。屋里案上,放着一封信。“吾儿: 我大限将至。孑然一身来,亦孑然一身去。不留棺,不立碑。窑已冷,山还在。 去听听山里的声音。不必回头。”
他手指攥紧了信,又慌忙松开,抚平纸页的褶皱。院子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山风一吹,像他心里的执念,散了大半。他就在这儿住了下来。每日对着冷掉的窑,坐着发呆。
一日清晨,烟雨朦胧。一只沾了泥的燕子擦着屋檐飞进来躲雨。他抬头望出去,忽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循着声音走,不知不觉就上了山路。当年撒的花稀稀拉拉开着,想来他下山后,师父也没管过。
风穿过松针,水淌过石缝,虫鸣叠着鸟叫,混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层层落进耳朵里。他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下意识坐在师父每次歇脚的那块大石头上。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衣摆破了,鞋子也不知陷在了哪里,一身狼狈,和那年上山时一模一样。
忽然就懂了。当年拉坯时指尖的震颤,入窑时火的呼吸,开窑时釉面开裂的轻响,从来都不是技法。是瓷的母语,也是他的。从前耳朵里塞满了名头、利禄、胜负,听不见。如今空了,才满了。
他就那么坐着。好美。
一年后,金陵。古董店老板捧着一只青花瓷,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釉色温润,气韵浑然,比当年云芜叟的那只,更多了几分圆融自在。翻过底款,落着四个字:云芜陶朴。
有人凑过来问,这陶朴是哪位名家?怎么从来没听过?
老板摇摇头,也不知道来头。只说山里来了位先生,偶尔烧几只托着寄卖。
不卖名头,不讲师承。
懂的人,自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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