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特刊 | 当AI替孩子＂想＂了,作业的价值从哪里来

当AI替孩子"想"了，作业的价值从哪里来

拔尖创新人才系列 · 国庆特刊 | AI时代

国庆长假，我们都会给孩子们布置作业，但当AI替孩子"想"了，作业的价值从哪里来，这些孩子到底是在用AI，还是被AI用了？

"问了一下思路"——这句话我在不同孩子嘴里听了无数遍。很必然，这不是一个孩子的事，而是一整代孩子的事。

这段话不是我说，是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的判断。她研究青少年话题二十多年，做了一项覆盖全国七省市、8563名中小学生的问卷调查。

一、8563份问卷：比"用AI写作业"更可怕的事

2025年6月到8月，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对全国七个省市的中小学生做了人工智能使用情况问卷，回收有效问卷8563份。数据是这样的——

61.7%用过，71%用来写作业——这些数字已经够刺眼了。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第三条：20.5%的孩子，不想自己思考了。

抄作业抄的是答案，AI代写丢掉的是"想"这个动作本身。这才是那件比抄作业更可怕的事。

还有一组数字让我特别在意：师生关系"很差"的学生，AI代写作业的比例几乎是师生关系"很好"学生的两倍半。而师生关系差的孩子里，超过一半（51.2%）只想和AI聊天。孙宏艳的提醒是：AI的即时回应和无条件顺从，容易让孩子形成一个"情绪茧房"——它永远不嫌烦，永远有空，半夜睡不着它也在。

这条数据让我想到一个场景：一个孩子放学回家，关上房门，打开手机问AI："今天被老师批评了，我该怎么办？"AI给了他三个温柔的建议。他觉得被理解了。但第二天回到教室，他跟班主任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当AI成了离孩子最近的"倾听者"，班主任的位置在哪里？这个问题，比"AI替孩子写作业怎么办"更深一层。

二、院士的判断：AI时代，什么才是真正的拔尖

2026年1月，中国工程院院士、西安交通大学教授郑南宁在《中国科学报》上发表了一篇重磅文章——《AI时代，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该如何培养？》。他在"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基地建设工作交流会上的讲话，被很多人看作是AI时代拔尖人才培养的"纲领性判断"。

这段话对应到那五本作文上，道理就清楚了——孩子让AI帮"想思路"，得到的是一份完美的结论。但郑南宁说，真正的学习是"探究性地学"，关键不在答案，在"为什么成立"。AI给的是结论，跳过的是"提出问题—构建模型—验证假设—修正认知"这整个探究过程。过程被跳过了，能力就没有长出来。

郑南宁还有一句话，我觉得每个班主任都应该记住：

还有一句——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一个长期存在的事实：我们一直在用"会做题"来定义"拔尖"，但AI秒出答案的能力，已经让"会做题"不值钱了。真正的拔尖，是在"真问题、真不确定性、真失败"里长出来的——这恰恰是AI给不了的东西。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党委书记任少波也提出了类似的判断。他说，高校应思考如何将"会读书的人"培养成为"会创造的人"。面对AI时代的"变"与"不变"，最需要强化的，是能够驾驭知识和技术的创造力、思想力和团队协同力。他还加了一句——青年学生要注重灵魂塑造，涵养高尚、有趣、纯粹的灵魂。

"灵魂塑造"——这个词出现在AI时代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讨论里，不是抒情，是判断。AI可以帮你写、帮你算、帮你查，但"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做"——这些问题只能靠人自己的思想力和价值判断来回答。任少波把这叫"灵魂"，郑南宁把这叫"精神层面"——向未来挑战的勇气、对失败的耐受力、对科学真理的执着。

三、重新定义"拔尖"：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把院士的判断翻译到班主任的日常里，我画了一张表——

右边那列，就是AI时代"拔尖"的新定义。郑南宁把这叫"人机协同中保持主体性"——以自身的直觉与创造性驾驭AI，而不是依赖AI。

他特别提到一种能力："判断模型合理性、识别AI'伪合理结果'"的批判性思维。通俗说就是——AI给你的答案看起来很对，但你要能看出它哪里不对。这种能力，恰恰是靠"自己想"长出来的。20.5%的孩子不想自己想了，这20.5%长不出这种能力。

联系到我之前写的体艺特长生系列——体育生在赛场上"看出对手哪里不对"、艺术生在创作中"判断这笔画得对不对"，和郑南宁说的"识别AI伪合理结果"，其实是同一种能力：在具身经验中长出来的模式识别与批判性判断。这种能力，无论在田径场、画室还是AI时代的信息海洋里，都是"拔尖"的底色。

四、班主任工具箱：AI时代的五件事

数据很刺眼，院士的判断很清楚。但回到班主任的日常——怎么应对全班一半孩子在用AI写作业的现实？

先说一个政策背景。2026年9月，北京市教委和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发布了《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2026年）》，第一次明确划了"禁止准入""有限使用""鼓励使用"三类清单：小学阶段不建议独自使用，初中阶段可以在老师或家长陪伴下适度探索，高中阶段经老师许可可以做探究性使用。

有意思的是上海。上海甘泉外国语中学的初三学生小陈在课堂上问老师："我用AI写作业，但没标注来源，这算不算抄袭？"——这个问题引发了全校讨论，最后师生一起制定了校园AI使用的"红绿灯"规则：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什么必须标注。

北京的政策和上海的学生，给了我一个启发：AI时代的德育，不是"禁"，是"教怎么用"。结合前面的数据和院士判断，我总结了五件班主任可以做的事——

这五件事不是技术方案，是德育方案。AI时代班主任的核心工作，不是当AI使用的"警察"，是当那个让学生愿意自己想问题的人。

五、把前沿搬进课堂：师生一起用好AI的正确打开方式

说了这么多"不能做什么"，那"能做什么"？有没有一所学校，已经在带着学生把AI用对了？

2026年9月19日，北京景山学校举办了一场"高端备课3.0"年度总结展示活动。这个项目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科学家的前沿科研成果，转化成中学课堂教学资源。景山学校化学教研组借力这个项目，让学生在课堂上接触到真实的科学前沿问题。

这件事和AI有什么关系？关系太大了。景山学校做的事，恰恰回答了郑南宁"三性一体"里最关键的一环——"创新性地做"。学生面对的不是练习册上的标准题，而是科学家正在研究的真问题。真问题没有标准答案，AI搜不到，只能靠自己探究。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AI不是"代写工具"，而是"探究伙伴"——

当学生研究一个真实的化学前沿问题，AI可以帮他快速查阅文献、整理数据、生成可视化图表，甚至模拟反应过程。但"这个结果合不合理""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这个结论跟我实验观察到的现象吻不吻合"——这些判断，只能学生自己做。这就是郑南宁说的"人机协同中保持主体性"。

班主任不一定能像景山学校那样请科学家进课堂，但可以学它的思路：把"真问题"带进班级日常。

比如，与其布置"写一篇关于环保的作文"（AI三秒生成），不如布置"记录你一周的垃圾分类情况，用数据说明你家最大的垃圾来源是什么，提出一个可行的减少方案"——这个任务需要动手、需要观察、需要判断，AI能帮你整理数据，但替不了你去翻垃圾桶。

再比如，班级研学回来，与其写"研学心得"（AI五秒生成），不如让学生用AI整理调研数据、生成对比图表，然后自己写"你在现场看到的和AI给你分析的是否一致？哪里不一致？为什么？"——这个问题AI答不了，因为AI没去过现场。

景山学校的做法给了一个启发：不是禁止AI，而是设计AI替不了的任务。当任务本身就是"真问题、真数据、真不确定性"，AI就从"代写工具"变成了"探究工具"，学生从"被AI替代"变成"驾驭AI"。

结语：AI时代，班主任的不可替代性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当AI替孩子"想"了，拔尖创新人才从哪里来？

答案是：从那些AI替不了的地方来。从真问题里来，从真失败里来，从"我自己想出来的"那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判断里来。郑南宁把这叫"创新性地做"，任少波把这叫"灵魂塑造"。

班主任在这个时代的不可替代性，也不在于你比AI懂得多——你不可能比AI懂得多。你的不可替代性在于：你是那个跟孩子有真实关系的人，你是那个能让他"愿意自己想"的人，你是那个能设计出"AI替不了的任务"的人。

AI永远不嫌烦，永远有空。但AI不会在走廊里拦住他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AI不会在他考砸了的时候递一张纸条。AI不会在他终于靠自己想通一个问题时，当着全班赞扬"这个判断，只有你能做出来"。

这些事，只有人能做。这就是AI时代班主任的不可替代性——也是AI时代拔尖创新人才最需要的"人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