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孩子还需要背诵吗?

“以后都能问 AI，为什么还要背？”

这个问题并不荒唐。学生确实没必要把所有资料都塞进脑子里。工具已经能快速检索事实、翻译文本、整理概念，继续用大量时间记忆低频而且随时变化的信息，收益很有限。

可由此推到“知识都不必记”，中间少了一步。查到一条知识，和在阅读、推理、写作时随时调动它，是两件不同的事。

当一个学生读到“蒸腾作用”时，脑中若已经有气孔、水分运输和温度的基本关系，他可以继续判断实验变量。每个词都要临时向 AI 查询，注意力会在问题、解释和原文之间来回切换。资料看得更多，思路反而容易断。

记忆的价值就在这里。它让一部分基础知识可以被快速调用，有限的注意力才有余地处理新问题。

工作记忆能够同时处理的信息很有限。熟练学习者解决复杂问题时，通常会调用长期记忆里已经组织好的知识结构，因而不必把每个细节都当成新信息处理。认知负荷研究长期关注这类知识结构怎样降低处理复杂任务时的负担。【参考文献 05】

看到一次函数，熟练学生不必逐字回忆定义。他会把图像、斜率、截距和变化关系作为一组相互关联的信息调出来。初学者若每个概念都要单独处理，工作记忆很快就会拥挤。

这也是为什么背景知识会影响阅读理解。一个词单独查明白，并不能保证读者看懂整段论证。理解需要把新信息接到已有知识上，再判断它和前文是什么关系。

AI可以随时提供说明，却无法替学生提前形成这些内部连接。学生脑中没有相关知识时，也更难判断 AI 的回答是否偏题、是否遗漏条件、是否把一个相近概念当成了另一个概念。

背过一次，通常远远不够

很多学生反感背诵，和他们经历的背诵方式有关。拿着同一页内容反复读，读到句子变得熟悉，很容易产生“我已经会了”的感觉。合上书以后，内容却叫不出来。

研究把主动从记忆中找回知识的过程称为“提取练习”。Roediger 和 Karpicke 的研究显示，测试可以承担学习功能。和连续重读相比，尝试回忆通常更有利于延迟后的保持。【参考文献 01】Karpicke 和 Blunt 后来比较提取练习与概念图学习，也发现提取练习在后续理解和推理测验中有明显优势。【参考文献 02】

这里的“测试”不必是一场考试。合上书讲出三个要点，默写公式并解释符号，画出一张知识关系图，回答一道没有选项的问题，都属于提取。

另一个关键条件是间隔。Cepeda 等人对分布式练习研究的综述表明，把练习分散到不同时间，通常比集中在一次完成更有利于长期保持。【参考文献 03】今天背完十遍，可能不如今天、明天、四天后和一周后各提取一次。

AI时代应该记住哪些内容

到了 AI 时代，家庭和学校仍要回答一个具体问题。什么内容值得进入学生的长期记忆？可以分成三类。

需要熟练调用的基础知识

这些内容频繁参与后续思考，等待查询会打断任务。

• • 学科的核心概念和基本关系
• • 高频词汇、符号和单位
• • 有明确意义的公式及其适用条件
• • 关键事实和基本时间线
• • 经常使用的运算规则与表达规范

记忆公式时要同时知道每个量代表什么，公式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只记一串符号，遇到变化情境仍然很难使用。

需要通过练习逐渐熟练的方法

解方程、分析文章证据、设计对照实验，都含有程序性知识。学生不能只背步骤，也不能每次都请 AI 代做。更合适的做法是理解示范，完成若干次独立练习，再通过反馈修正。

这类知识最后表现为“会做”，单纯口头复述不够。

可以交给外部工具保存的信息

低频细节、不断更新的数据、冗长的原始材料和格式转换规则，可以在需要时查询。学生需要知道到哪里找、如何核验，也要保留判断来源质量的能力。

把这类内容交给工具，能够为核心概念和复杂思考腾出时间。

用AI做一套七天记忆练习

AI适合承担出题、调整难度和记录错项的工作。它不适合替学生完成提取。下面以一个小知识单元为例。

第一天  理解以后立即回忆

学生学习一个概念后合上书，用自己的话写出定义、两个关键关系和一个例子。写不出来再看教材，补完后重新合上。

随后把教材范围和学习目标发给 ChatGPT。

请严格依据我提供的教材内容，生成五道无选项的提取题。题目依次检查概念、关系、适用条件、常见混淆和简单应用。暂时不要显示答案。题目不得超出教材范围。

教师或家长需要抽查题目。AI可能混入教材外概念，也可能把表述相近的术语混在一起。

第二天  不看笔记完成短测

用五分钟回答昨天的问题。答错后先标出错因，再回到教材核对。不要直接用 AI 解释全部内容。

可以请 AI 只处理一个具体错点。

我的回答是以下内容，教材原文是以下内容。请指出两者之间最关键的一处差异，并再出一道检查同一概念的问题。

第四天  把知识混在一起提取

将新知识与前一单元放在同一组问题中。学生需要先判断该调用哪个概念，再作答。混合练习比连续做同一种题更难，却能训练辨别条件。

第七天  换一个情境使用

让 AI 生成一个新情境，学生独立解释或解题。新题要改变材料与表面形式，保留相同的知识要求。

完成后，学生再回答三个问题。

• • 我能否在没有提示时说出核心概念
• • 我能否解释它和相近概念的区别
• • 我能否在新题中判断何时使用它

三项都能完成，说明知识开始具备可调用性。只能看到答案后觉得熟悉，还需要继续提取。

背诵也需要停止线

记忆不是越多越好。课程标准和教材可以帮助家庭确定范围。考试要求理解和应用的核心知识，应当达到能够调用的程度。教材中的扩展阅读、偶尔出现的细节和随时更新的信息，可以保留查询入口。

也不要让 AI 一次生成几十张卡片。卡片数量很容易制造勤奋感，复习负担却会迅速堆积。每个小单元先保留最关键的十到十五个提取点，错误率下降后再增加。

学生若只是机械背句子，无法解释含义，也无法用于新情境，需要回到理解和练习。学生若理解得很好，却隔天无法回忆，也需要安排提取和间隔复习。理解与记忆彼此配合，缺一边都会影响后续学习。

AI让查询变得便宜，记忆的标准可以因此提高。所有能搜索到的细节无需一一装进脑中。那些会反复参与理解和推理的知识，仍要达到可以调用的程度。学生面对 AI 的答案时，才能拿已有知识去比较、怀疑和判断。

主要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01】Roediger, H. L., & Karpicke, J. D. (2006). Test-enhanced learning. Taking memory tests improves long-term reten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7(3), 249-255. https://doi.org/10.1111/j.1467-9280.2006.01693.x

【参考文献 02】Karpicke, J. D., & Blunt, J. R. (2011). Retrieval practice produces more learning than elaborative studying with concept mapping. Science, 331(6018), 772-775.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199327

【参考文献 03】Cepeda, N. J., Pashler, H., Vul, E., Wixted, J. T., & Rohrer, D. (2006). Distributed practice in verbal recall tasks. A review and quantitative synthesi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2(3), 354-380. https://doi.org/10.1037/0033-2909.132.3.354

【参考文献 04】Dunlosky, J., Rawson, K. A., Marsh, E. J., Nathan, M. J., & Willingham, D. T. (2013). Improving students’ learning with effective learning techniques. Promising directions from cognitive and educational psychology.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14(1), 4-58. https://doi.org/10.1177/1529100612453266

【参考文献 05】Sweller, J., van Merriënboer, J. J. G., & Paas, F. G. W. C. (1998). Cognitive architecture and instructional design.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10, 251-296. https://doi.org/10.1023/A:1022193728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