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

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

《优秀的高中语文老师更是可遇不可求》一文发布后，后台私信问这个问题的多了：“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也有问我本人带不带私教？以为我这样说就意味着我是一个优秀的高中语文老师，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不过，“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这个问题值得接着絮叨。

坦白地说，我带过私教，都是迫于人情，不得不从，偶尔也有颇见成效的个例。但我还是要说：高中语文，请私教基本没用。这里说的“私教”，是指家长额外花钱请的一对一辅导，不涉及学校老师。学校老师的作用，本文不但没有否定，前文《优秀的高中语文老师更是可遇不可求》里还专门谈过。

家长的饥不择食可以理解，同行的装神弄鬼需要警惕。

（一）高中语文的难处

在《优秀的高中语文老师更是可遇不可求》一文中已经讨论过一些，主要是从教学困境的角度。现在想补充的是高中语文本身的难，

其实，高考的“高”就足以包含其难。或者说，高中语文的难正在于“高”，这是高考的选拔性决定的。虽然有各种课程定性、各种评价标准，但语文不同于其他学科的恰在于其概念的内涵多元、外延的边界模糊，虚多实少，可意会的多可言传的少，既是科学又是艺术，既要感性又要理性，既是审美又要逻辑，真正是“既要又要还要”。所以，我常常戏说“我不知道什么跟语文有关但我知道没有什么跟语文无关”。这样说好像在印证语文是玄学，但高考语文不是玄学，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还不能不找到这道“门”。

也有论者认为，“语文”适合文科性思维，“高考语文”需要理科型思维，颇有道理。我在我的《高中语文群读任务书》绪言《语文课即读书课》一文中有这样两段论述：

需要明确几组概念的区分。一是应试教育与应试行为，二是高中语文与高考语文，三是阅读与阅读教学。应试教育是与素质教育相对的概念，应试教育是要反对和避免的，素质教育是要提倡和推行的，但应试行为是指应对考试的系列活动，是考试之必然产物及学习之必要环节，是无须讳言的，相反，要旗帜鲜明地予以引导和规范。所以，为应试而教为应试而读的功利性，是无可厚非的。至于高考语文与高中语文的不同是由各自不同的性质决定的，高考语文着眼于高校选拔，突出的是生成性创新性还包含一定的学术性，高中语文着眼于基础教育，强调的是能力性发散性包括一定的探究性，这就是教考分离长期存在的客观现实。高考的选拨性质决定了平时的教必须突出“高”，教的定位要高，读的眼界要高，局促于课本显然是不够的，所以，必要的拓展延伸与拔高是应对高考语文时必须清醒的。

高考语文考的是快速“读懂”文本，内在支撑的关键词是文化积淀、阅读视野、阅读策略，意味着语文学养的提升必须要有文化、审美、哲学的加盟，而这样的加盟最好是立足课内文本的顺应延展，此所谓“看书要像挖井一样，只有垂直地挖才会出水。”

这两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高考考的，和平时教的，不是一回事。平时教的是“读懂”，高考考的是“读得快、读得深、读出自己的判断”。

高中语文难在：教得狭窄，学得低浅，但它考得高深；没有公式，没有定理，但你得教出逻辑；内涵很玄，外延没边，但你得建构框架。

（二）名校名师的噱头

针对“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这个问题，不得不涉及“名校名师”这个噱头的真伪之辨，因为家长的焦虑正是这些噱头的卖点。（估计又会戳中同行，估计取消关注又会多起来）但又不得不直面良知与理性、现实与现状。

自古就有“名师出高徒”之说，但就教育而言，还真不是。“高徒出名师”才是事实。业内人心里都有两个不愿明说或不敢直说的共识：一是，名校有多少不是“围”出来的？扒拉掉各种政策的倾斜、批次的划分、掐尖的操作，名校之“名”还剩几分成色？二是，名师有多少不是“弄”出来的？体制机制的种种设定，有几份是教学实绩？更可笑的是，这几份“实绩”有多少是他本人的？

所以，每到高考季，都能看到名校名师招摇过市，殊不知，这是贪天之功。虽然，本人也算出身名校，也曾忝得虚名，但心里清楚，只不过机缘得巧，得遇英才而薄幸名存，而已。孟子说“得天下英才教育之”为君子之乐，多少人体味过这个“得”字呢？

再说各种江湖游师，往往也打出各种名师的噱头，而且名目更繁、出处更神秘。TA们盯着的是认知低层的人群，贩卖焦虑，制造噱头，目的是“流量”是“你的付费”。不过，必须承认TA们有一个特长，善于提供情绪价值，各种搞笑各种耍帅嗨翻你，尤其正值孩子读高中的陪读妈妈，一激动就成了TA们的“客户”，全然忘记你的孩子这一“用户”的真实需求。

所以，奉劝那些迷恋各路名师大神的家长，面对那几个精彩的视频片段，冷静一下，高考语文是不是几个片段就能有效？是不是看看、听听、开心一乐就能涨分？（参见《“讲得对”不如“讲得嗨”》）

一个优秀的高中语文老师的最高境界应该是“学养完粹，道味盎然”，镜鉴之下，我们的“名校名师”学养者几何？道味者何存？

（三）私教有效的前提

说了这么多“没用”，是不是一棍子打死？是不是谁都不能信？不是。

所以，这里得多说点。

我带过私教，虽然都是迫于人情，但确实见过“有效”的。回头看，那些“有效”的个例，都满足了几个前提。缺一个，私教就白请。

1.孩子自己“要”。这是最根本的前提。

如果你的孩子自己不想学语文，请谁来都没用。你讲得再精彩，他耳朵进右耳朵出；你逼他写，他凑字数应付；你让他读，他翻两页就犯困。这不是方法问题，是意愿问题。

而“要”从哪来？往往不是天生的，是在某个时刻被“点着”的。可能是一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可能是某次考试突然悟了，可能是读到了一本让他震撼的书。这个“点着”的时刻，私教往往给不了——它是学校生活、日常生活里偶然发生的。

私教能做的，是当一个学生“已经要了”的时候，给他一条更快的路、一个更准的引导。所以，判断私教要不要请，第一个问题是：孩子自己想不想？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或者“无所谓”的，那请谁都是白请。

2.私教本人得是“真懂的”。“真懂的”和“有名的”不是一回事。

真懂的私教，不靠头衔撑场面，不靠段子活跃气氛。他拿到一篇学生的作文，能一眼看出“这个孩子的问题是逻辑链条断了，不是素材不够”；他听学生分析一道阅读题，能精准判断“你不是没读懂，你是读懂了但不会说”。他不需要靠“震惊”“绝了”这类词来制造效果，他靠的是每一次反馈都打在点上。

这样的私教，少。因为“真懂”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对语文学科有通透的理解，二是对具体学生的具体问题有精准的判断。前者靠积累，后者靠接触——一个不常在一线教课、不常面对真实学生的“名师”，这两样都未必有。我在上一篇中提到，能在高中阶段真正帮学生突破语文瓶颈的老师，必须具备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有“点燃”的温度，有“拆解”的能力，有“重组”的眼光。但，这样的“三有”老师稀缺。

另外，更不要迷信某些老名师，他的“名”也许只是某一年的机缘爆出来的，然后重复Ｎ年，捧着那本发黄的荣誉册和教案游走江湖，全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3.私教的任务是“补缺”，不是“重教”。这是很多家长和私教都容易搞反的地方。

高中语文只有两年多一点，私教一周一次、一次两小时，总共不到一百小时。你用这一百小时去“重教”一遍语文，可能连课本都讲不完。但如果用来“补缺”，效果完全不同。

所谓“补缺”，是先诊断“这个学生到底缺什么”。是文言实词积累不够？是阅读时抓不住关键句？是作文的论证没有层次？还是审题总是偏？一个真懂的私教，第一节课不讲课，先看学生的试卷和作文，找到那个“卡点”，然后针对这个卡点设计训练。不是系统地教，是精准地补。

所以，如果私教一上来就给你“全套课程安排”，从“基础知识”讲到“作文冲刺”，一口气排了三十节课——你要警惕。这不是“补缺”，这是“重教”。重教，学校老师已经在做了，不需要再请一个人来重复一遍。

4.家长的角色是“配合”，不是“转嫁”。这一条是给家长的。

很多家长请私教，潜台词是：“我管不了，交给专业的人。”但语文这门学科，最需要的恰恰是家庭的那份“管”——不是管分数，是管氛围。

一个家里有书架、父母偶尔翻书、饭桌上会聊几句“最近看了什么”的家庭，和一个家里只有手机、电视、麻将桌的家庭，孩子对语文的感觉完全不同。私教可以教方法，但教不了“感觉”。“感觉”是家庭给的。

所以，请了私教之后，家长该做什么？不是坐在旁边盯着，不是每次课后追问“今天学了什么”，而是——你自己也拿起一本书。你拿起书的那一瞬间，比私教讲十节课都管用。

5.有一个“退出机制”。私教不是长期依赖，是阶段性辅助。

一个学生如果跟私教补了两个月，该补的补上了，该会的会了，这时候就该撤。继续上下去，要么是学生依赖私教不愿自己思考，要么是私教为了“续课”而制造新的焦虑。好的私教会主动说“你不用再来了”，因为他知道，语文最终是学生自己学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说到底，私教是一个“阶段性”的工具。它的作用不是“替代学校”，也不是“长期陪伴”，而是在某个节点上，帮学生把卡住的地方捅开。捅开了，就该让学生自己往前走。

回到最初的问题：高中语文，该不该请私教？

我的回答是：多数情况下，不必。少数情况下，可以。但“可以”的前提，是上面那五个条件都满足。缺一个，效果就打折扣；缺两个，基本就是浪费钱。

而在考虑“请不请”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孩子自己有没有在“要”？

如果孩子自己不想学，花再多钱请私教，也只是把“不想学”的责任从家长身上转嫁出去。那个被转嫁的责任，不会消失，只会积压到高考那一天，以分数的形式，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语文没有捷径。私教，顶多是一盏路灯——路，还是得学生自己走。

面对现实与现状，私教需要良知，家长需要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