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AI撰写文书时代,律师应当做什么?

文｜律师、作家 郑在敏（정재민）

如今是人工智能与数码设备提升工作效率的时代。但一项工作最终完成度，终究由人的洞察力、眼光、哲学、个性与智慧所决定。/ 盖蒂图片社韩国

很多人都说，人工智能会让专业职业走向没落。大型律所的咨询营收大幅下滑，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我也深切感受到氛围的转变。我们法律事务所的座右铭是 “专注少量案件，追求匠人作坊式的精工”，我曾以此为傲，甚至对外宣传：不使用AI，由我亲自撰写法律文书。直到今年年初试用Claude之后，我大受震撼。

撰写法律文书，大量时间耗费在检索证据、整理基础事实关系，以及查找相关判例与法理。交给助理律师处理往往要耗费一两天，而人工智能，我去一趟洗手间的功夫就全部做完了。文书初稿水准，甚至远超水平一般的助理律师。很多时候初稿依旧不合心意，关键段落的文字仍然需要我亲自落笔；但依托AI完成的基础工作，文书撰写时间能缩短五六倍。我打磨文字写作长达30年，亲眼看见AI瞬间产出质量不俗的文稿，一度有种主武器被夺走的无力感。

但进入今年下半年，我的感受发生变化：与其说是被夺走一把刀，不如说是拿到了可以单人击落飞机的神弓、或是反坦克的标枪这类新式武器。

大型律所的优势，在于一个案件可以投入多名律师，覆盖多元专业领域。面对卷宗数万乃至数十万页、横跨多个领域的复杂案件，单凭一两名律师很难处理。但人工智能，可以在一杯咖啡的时间内，完成过去多名助理通宵才能做完的海量卷宗事实梳理与证据整理，还能拿出陌生领域的高水平文书初稿。只要律师本身诉讼功底扎实、善于倾听委托人陈述案情，即便是陌生领域的诉讼，也完全可以接手。

过去律所奉为金科玉律的“规模化”“专业化”战略，威力也将大打折扣。以往必定会流向大型律所的案件，如今已经开始流入我们这种小型事务所。不止法律行业，其他各类专业领域，未来大型组织会因为低效而难以为继，被小型、高机动的组织所取代。一个由清醒的领导者带领、少数精英组成的游击式小型自营团队，将成为最有前景的职业形态，这个时代正在到来。

本身有热情但能力尚有欠缺的人，或是经验丰富但年事已高、体力下滑的人，人工智能带来的增益会格外巨大。就连阿尔法狗带来挫败的棋手，也是李世石这一级别的人物。在围棋界，如今就算不是天才，跟着AI老师学习，也能下出天才水准的对局。网球名将安德烈・阿加西、诺瓦克・德约科维奇能长期站在巅峰，也得益于球拍与球线材料技术进步。

对于作家，AI可以整理数百名登场人物的性格与故事脉络，让人有机会挑战雨果、托尔斯泰那样的鸿篇巨著。就好比一个原本一辈子顶多只能攀登清溪山的人，借助外骨骼机器人，也敢于挑战喜马拉雅。

但并非人人都能真正挑战喜马拉雅。关键在于能否向AI写出高质量提示词。提示词的水准差距，将决定一切。市面上甚至有 “如何写好提示词” 的课程，但这不只是技巧与窍门层面的东西。想要下达优质指令，本人必须具备洞察力、眼光、哲学、个性与智慧。就算在提示词里写上 “融入洞察力、眼光、哲学、个性、智慧来写”，也不会自动产出好内容。只有自身拥有这些素养，才能拿到高质量初稿，并且把初稿打磨到更好的方向。最重要的文字，终究还是要由人亲自定稿。唯有如此，AI才能匹配这个水准，补足其余部分。据说迈巴赫的双色车漆，最后工序也是匠人亲手执笔收尾。

那么洞察力、眼光、哲学、个性、智慧要如何习得？

这要像手艺人一般，以模拟、主动亲身经历的方式去获取。通过五感亲身感受、与人深度交往、亲身经历整件事、亲自承担责任、阅读好书独立思考、亲身经历失败试错，在这个过程中，这些素养会如同肌肉一般慢慢生长。因此我并不觉得长年写作的岁月是白费。我依旧想像作坊里的手艺人一样，尽可能亲自撰写文书。毕竟生存的核心，在于主动性与亲身实践，认真活着，方能有所收获。

依靠AI节省出来的时间，让律师可以专注于本职核心工作。律师的本职，绝不只是写写文书、代为出庭。

要不要在警方调查看起来并不靠谱的情况下提起控告；一审判决委屈，但上诉胜诉概率更低，还要不要上诉；给对方的回复，该用邮件、短信还是内容证明文书，何时发送——在大大小小的抉择路口，帮助委托人做出明智判断。所谓好的判断，就是尽量减少现实损失、规避未来的遗憾，让人活得更有质感。

最能诠释这份职责的，就是喜马拉雅的夏尔巴向导。夏尔巴提前登山，确认安全路线，在冰面上探路，大雪来临时建议进退。暴风雪封路之时，登山者可以不问夏尔巴，转而问AI，决定全队命运吗？答案是否定的。夏尔巴数十次登顶，数十次活着归来，而AI没有这种真实经历。夏尔巴要用生命为自己的建议担责，AI却不承担任何责任。夏尔巴依靠五感，时刻感知冰层踩踏的声响、云雾升腾的速度、同伴剩余体力与神情里一闪而过的恐惧；而要把全部这类信息转化为文字输入AI提示词，存在天然局限。登山者与夏尔巴共同走过艰险路途，建立起信任；人和AI之间，却没有这份羁绊。

只要律师专注于夏尔巴向导一般的本职，就不会被人工智能这场山崩所吞噬，走向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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