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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三星堆:未来往事》主创团队:AI影视走到哪一步了?

专访《三星堆:未来往事》主创团队:AI影视走到哪一步了?

文|李蛋

当一部电影还没上映,就已经被冠以“首部AI院线电影”的名号,很容易陷入一种特殊的处境:观众还没来得及关心故事,先开始研究电影是怎么做出来的。

10月23日,博纳影业参与制作的《三星堆:未来往事》正式登陆院线。这部时长100分钟的科幻电影以三星堆文明为灵感,讲述了一个关于未来、人类文明与超级智能的故事。特殊的是,片中角色均为原创数字角色,影像也由AI技术生成,生数科技提供首席技术支持。
作为影片监制,曲吉小江同时也是博纳影业的制片人。过去,其团队参与过《长津湖》《中国机长》《决胜时刻》《中国医生》等真人电影的制作。影片制作人蒋德富则拥有超过30年的影视行业经验,目前任职博纳影业行政总裁,长期参与影片开发、制作、发行与营销。
两人的视角,一端落在具体创作,一端延伸到公司的生产体系与产业布局。在与骨朵的对话中,他们及主创团队(下文简称团队)谈到了从短剧转向院线长片的创作难题,也谈到数字资产如何管理、AI工作流怎样与传统电影工业衔接。
AI确实让一些过去难以实现的画面成为可能,但却没有自动带来更多好故事,也没有让电影制作变成按下按钮就能完成的事。当影像生成逐渐变得可用,电影公司如何把技术变成可持续的创作能力?这才是如今最值得讨论的问题。
从三星堆出发
AI电影需要建立自己的故事世界
在AI内容生产的逻辑里,把已有素材改成另一种形态,听起来是件顺理成章的事。短剧做出成绩,可以接着做电影;角色已经生成,场景也有积累,似乎只要提高画面质量、拉长时长,就能完成一次升级。
《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经历却说明,事情没这么简单。此前,团队已经推出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真正筹备电影时,团队原本也希望沿用部分内容,后来才发现,连叙事结构都无法直接复用。
“短剧就是短剧,电影就是电影。我们一开始还觉得,短剧的内容能用就用,只不过把技术翻新一下。后来发现,连叙事都用不了,最后只能从零开始。”
更进一步来说,短剧通常按集推进,每集需要相对独立的情节和结尾钩子,吸引观众继续看;电影则要在一段连续的观影时间里建立人物关系、推进冲突,并完成整体叙事。把短剧逐集拼起来,未必能形成一部节奏自然的电影。
“即便角色和场景可以复用,故事仍得重新组织。对于同时布局短剧、短视频和电影的公司来说,真正值得提前规划的,不只是素材能否复用,还有人物与故事能否支撑不同体量的作品。”
三星堆的吸引力,在于它属于真实的古代文明,却又保留着许多未解之谜。三千多年前的青铜器拥有极强的视觉辨识度,很容易激发人们对未知世界的联想。但主创团队也强调,电影中的故事是虚构创作,不能被当作对三星堆历史的真实解释。
从短剧阶段开始,团队经历了多轮内容审议与专家讨论,从不同形态的剧本、成片到电影立项,围绕内容的研讨累计有十五六次。影片最终以青铜器上的铭纹为故事主线,也是逐步讨论后明确的方向。
“古代的人们试图借助祭祀等仪式理解未知、预知未来;今天的人们则把大量知识交给人工智能,希望它帮助人类分析问题、辅助决策。两者并不存在可以直接等同的历史关系,却可以在电影里形成一种观念上的呼应。”
这层呼应让三星堆不只是供人观看的奇观,也成为进入科幻故事的入口。片中的女性宇航员西灵和她的战友吴欣言,都有超出正片呈现范围的人物背景。吴欣言如何从普通人逐渐成为人机结合的存在,西灵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并没有全部写进电影,却已经纳入人物设定。
“你在电影里看到的,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小部分。”这句话也透露出团队对IP开发的想法:电影不一定要一次讲完所有内容,但人物和世界需要有继续生长的空间。
博纳在《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中积累了大量数字素材,团队介绍,公司已经围绕“博卡电影云片场”建立资产分类和管理机制,将场景建模、角色建模、道具等数字资产,以及制作中沉淀的工作流和方法论纳入管理。古蜀国相关建模资产未来可以迭代复用,也有机会用于其他文旅题材项目,或与三星堆博物馆展开进一步合作。
这意味着传统文化IP的开发,可能不再只围绕一部作品展开。兵马俑、长城等文化资源,也有机会借助AI呈现实拍难以完成的场景。
不过,资产能够反复使用,不等于故事可以直接复制。文化符号能吸引观众点开内容,真正让人记住一个世界的,仍然是里面的人物、冲突和选择。AI扩大了表达的可能性,持续开发的前提依然是内容本身站得住。
从“拿到龙标”到真正上映
电影的标准没有变
在AI电影的讨论中,技术通常是最容易吸引注意力的部分:画面能有多逼真,人物能否完成复杂动作,生成效率有多高。但一部准备进入影院的电影,技术呈现只是其中一环。
《三星堆:未来往事》前后有近百人参与制作,历时两年多打磨,团队自主研发“博卡电影云片场”智能工作流,并与生数科技Vidu技术协同,打通从剧本、分镜到画面、配音配乐的流程。项目累计生成120余万张底图,完成上百次全片迭代。
对主创来说,这既是一场制作实验,也是一部希望观众愿意看完的商业类型片。其中,实验性要求团队摸索新方法。毕竟,项目启动时,团队没有成熟的AI院线电影经验可供照搬,甚至无法确定最终能否完成一部达到影院放映要求的作品。
而商业性则要求新方法最终服务于观看体验。倘若一部电影只能证明技术生成了某些画面,却无法让观众关心画面里的人物,那么技术成果和电影价值就不能画等号。
“AI可以更快地产生多个画面方案,却没有因此让选择变得容易。”团队回忆,影片开场曾一度删去三千年前的第一场戏,尝试直接从未来切入,后来又把它加了回来。原因在于,历史是观众较容易建立感受和认知的部分,从古代切入,能让未来世界与现实文化经验形成连接。
团队还提到,两年前构思故事时,超级智能仍被设想为更遥远的未来;随着现实中的人工智能持续进步,影片的一些设定逐渐有了现实参照。
他们私下甚至开玩笑说:“原本以为拍的是科幻片,后来却有了一点像纪录片的感觉。”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电影准确预测了现实技术,而是说明科幻创作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可能比创作者最初想象得更短。
更值得行业关心的是,《三星堆:未来往事》的这次探索能否沉淀成一套可持续的生产体系。团队解释,博纳近三十年的电影工业积累,是进入AI电影的重要基础。
“我们只是把物理世界的片场搬到了云片场。”AI电影虽然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实景拍摄,但制片管理、导演调度、美术设计和后期流程并没有消失。
传统剧组要提前准备角色、场景和道具,AI电影同样需要前期设计;到了影像生成阶段,团队则通过提示语、人物设定和参考图像,让数字角色完成相应表演。生成结果不理想,就继续调整。团队会为人物积累表现喜怒哀乐的参考图像,但图像数量增加,并不意味着角色就能自动呈现出有说服力的情绪。
制片管理、导演调度和审美把控视为传统电影工业仍然重要的能力:谁负责人物和场景,谁判断镜头是否符合叙事,谁确保整部影片的视听风格统一,都需要明确。技术永远无法替创作者决定做决定。
AI改变了制作方式
电影工业仍然需要专业的人
外界谈到AI电影时,常常会先想到成本优势。毕竟,不需要搭建实体场景,不必组织大规模实拍,也可以减少部分演员和现场拍摄环节,制作成本理应显著下降。
但博纳并不希望把AI简单理解为替代真人拍摄的工具。团队表示,“公司首先是一家电影公司,拥抱AI是为了跑通一套完整的生产流程,让这套能力既能服务AI电影,也能反哺真人电影和剧集,帮助制作环节提升效率。”
“博卡电影云片场”也因此不能只被定义为一个生成工具。按照团队的介绍,它试图成为覆盖导演、表演、摄影、录音、美术和后期等环节的电影工业化生产环境。
与此同时,博纳对外部合作持开放态度,可以根据项目需求进行授权、共同开发,云片场未来也有可能为其他团队提供制作服务。但无论合作形式如何变化,公司的核心定位仍是兼具内容生产与技术应用能力的电影公司,而不是从技术公司转型来做电影。这种定位也意味着,AI不会让真人电影退出博纳的业务版图。
“人的表演和微表情目前仍有AI难以替代的部分,公司也不会放弃原有的电影创作方向。AI可以拓展创作方式,却不意味着所有内容都应该改用AI完成。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为了证明技术而使用技术,而是判断什么样的工具适合什么样的作品。”
团队也提到,“我们过去两年培养了一批新人,其中一些人后来进入其他公司,成为部门负责人,甚至开始独立负责业务。我们对此非常骄傲。”
对博纳而言,项目留下的并不只有数字角色和场景,还有一批在新工作流程中成长起来的人,以及如何组织团队、分配决策权、统一质量标准的经验。这些积累未必能让下一部电影自动成功,却是AI制作从单次实验走向持续生产的基础。
对话最好,团队向骨朵谈到项目最初的目标,他们坦言:“当时连能不能做出一部AI院线电影都没有把握,更谈不上预设票房回报。如今,《三星堆:未来往事》真正进入影院,意味着制作方式的探索走到了新阶段,但它的市场表现仍然需要交给观众检验。”
“我们希望通过AI工作流沉淀的能力,服务未来更多类型的项目,而不是把全部意义都押在‘首部’这一标签上。”
从行业角度看,《三星堆:未来往事》的价值,或许更在于它让创作者看清了两件事:
其一,AI已经可以参与完成一部院线长片,但从制作实验走向稳定生产,仍然需要成熟的工业流程、清晰的创作判断和能够协作的人才。
其二,技术可以把电影带到过去难以抵达的地方,却无法替电影决定目的地。当越来越多人都能使用AI生成影像,真正拉开差距的,仍然是谁能把这些影像组织成一个值得观众看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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