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310207
AI飞速发展时代下的我们会成为21世纪「砸机器的工人」吗?谈谈砸机器的工人和即将被替代的我们
前阵子连着看了几个讲卢德运动的文章和视频。
1811年的冬天,英国诺丁汉的织袜工人趁着夜色摸进工厂,抡起锤子,把刚装好的织袜机一台台砸烂。领头的人自称是传说中「卢德将军」的手下。运动很快蔓延到约克郡、兰开夏,工厂被烧,军队进城,最后是绞刑架和流放船。
后来「卢德分子」成了一个骂人的词——顽固、愚昧、反科技、挡在时代车轮前的一块石头。
看完我却有点坐不住。因为我每天在做的事,就是教人学用电脑写文档、写代码、查资料。如果这些活真的被AI干了,我们这代人及我们所教的学生也因此失业,会不会也变成两百年后被人嘲笑的那批砸机器的工人?
这篇文章想认真回答三个问题:当年那批人到底在砸什么;今天我们面临的替代,和当年有什么不同;以及普通人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01 · 历史
他们砸的不是所有机器,是压价的那台机器
1764 年前后,兰开夏的织工兼木匠哈格里夫斯造出一台新纺纱机,用妻子的名字命名为「珍妮机」。它一开始能同时纺 8 个纱锭,后来做到 80 个,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操作。
效率是好事,但对靠纺纱吃饭的人来说,效率就是降价。纱价一路走低,手工纺工的收入跟着塌了。1769 年前后,布莱克本的纺纱工冲进哈格里夫斯的家,砸毁机器、烧掉房子,把他赶出了小镇。
四十年后,轮到织工。1811 年,诺丁汉的袜商生产劣质长袜压低价格,织工夜袭工厂砸机;1812 年,议会把破坏机器定为死罪;1813 年约克审判,17 人绞死,25 人流放澳洲。

版画:卢德分子捣毁动力织机。图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他们不是不知道机器先进。历史学家汤普森在《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里考证得很清楚:他们砸的,是那些被用来把工钱压到活不下去的机器。霍布斯鲍姆把这叫「集体议价的暴力」——1799 年和 1800 年的《结社法》禁止工人结社,砸机器成了他们唯一还有效的谈判手段。
历史学家艾玛·格里芬的一句话最扎心:「他们关心的不是技术,是技术会削减他们的工资。」新机器由廉价的不熟练工操作,一个工匠十年的手艺,几个月内一文不值。
所以,卢德分子不是反科技的蠢人,而是被排除在谈判桌外的人。他们的悲剧不在于砸错了东西,而在于——砸完了,机器还是来了。

02 · 这一次不一样
机器搬进了办公室
前两次工业革命,机器替代的是肌肉;这一次,替代的是读写算。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4 年的估算:全球约 40% 的岗位暴露在 AI 影响之下,发达经济体是 60%。世界经济论坛 2025 年的调查则预计,到 2030 年全球将有 9200 万个岗位被替代、1.7 亿个新岗位产生。
但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这些大数,是 2026 年发生的两个细节。
📌 细节一:裁员公告里开始出现AI。人力机构 Challenger 统计,2026 年前三季度,美国企业把 120,136 人的裁员直接归因于AI,占全部公告裁员的21%,是 2025 年全年(54,836 人)的两倍多。同期美国失业率只有4.2%——AI 没有让失业率爆表,但它确实写进了解雇理由。
📌 细节二:入口在收窄。智联招聘 2026 年一季度数据,编辑/编校岗位招聘需求同比下降29%,客户服务下降23%,视觉交互下降21%。国际劳工组织 2026 年 5 月的报告也提到,常规写作、翻译、入门级软件和网页开发的招聘明显下滑。

中国社科院蔡昉在 2026 年 10 月 21 日的外滩年会上说了句很重的话:这一轮 AI 从相对高端的岗位开始替代,被替代的人「只能向下流动,没有同等质量的岗位可承接」。
制造业的例子更直白。老干妈把拣辣椒的产线换成 AI 视觉质检,0.3秒扫描一个辣椒,不良率降到0.02%。但新招的「设备操作工」「制程品控员」,要求机电一体化、食品工程背景。原来那批四五十岁的拣椒女工,回不去了。
所以 AI 拿走的不是「职业」,而是职业里那些能被清楚描述、能被验收的任务。麻烦在于,几乎每个职业里,这样的任务都占了七成。
03 · 程序员
先塌的是台阶,不是天花板
程序员曾经被认为最安全:要逻辑、要创造力、要终身学习。2026年的数据,把这份安全感拆开了,大部分程序员可能真的要失业了。
超过八成的开发者已经在用 AI 编程工具,约四成代码由 AI 生成或参与生成。入门级工程岗位的招聘量比 2022 年少了约 60%。哈佛大学对 6200 万名劳动者的研究显示,企业采用生成式 AI 后的六个季度内,初级开发岗就业下降 9% 到 10%。而 2025 年 5 月到 2026 年 5 月新增的软件岗位里,71%是资深岗。
最有意思的是 METR 的随机对照实验:让资深工程师在熟悉的代码库上干活,用AI的那组实际慢了 19%,但他们自己感觉快了20%。「感觉更快」和「真的更快」之间,隔着 39 个百分点。
这解释了那个反直觉的现象:AI越强,判断力越贵。因为AI会自信地给出错误答案,能看出错、敢签字的人,反而稀缺。

IBM的做法是个信号:2026 年把美国入门级招聘扩到三倍,但重写了岗位描述——少写样板代码,多直接面对客户。不是不招年轻人,是改招能指挥 AI 干活的年轻人。
所以程序员这行没有被消灭。被消灭的是「照着需求文档敲代码」的那一级台阶。而那一级台阶,原本是所有人长成架构师的必经之路。
04 · 数学家
当「证明」不再稀缺
如果说程序员还有工程经验这道护城河,数学家几乎是最纯粹的大脑劳动。结果最先被攻破的,恰恰是这里。连数学家也要面临失业风险。
2024年,DeepMind 的 AlphaProof 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拿到银牌;2025年升级版拿到金牌级分数。2026年5月,OpenAI一个未公开模型推翻了埃尔德什1946年提出的平面单位距离猜想——125页推理,9位数学家审核,菲尔兹奖得主高尔斯的评价是:「如果这是人类投稿,我会毫不犹豫建议接收。」
更说明问题的是独立评测。First Proof在2026年5月用10道全新的研究级数学题测试四套AI系统:7道达到「可发表质量」,单题算力成本10到1000美元。

生成与验证被加速,理解与传承还在人类这一侧
陶哲轩在 202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的演讲里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证明消化不良。生成和验证被 AI 加速,理解、发表、写进教科书仍然是人类的速度。结果是从「证明稀缺」进入「证明充裕」——而数学界几百年的荣誉体系,正建立在「证明稀缺」这个前提上。
埃尔德什问题数据库里有 1217 道题,人类解决了 565 道。如今那里挂着几十份 AI生成的证明,很多可能是对的,却没有专家愿意花几个月去核验。有的提交者自己都声明:我没有资格核验。
反弹也很强烈。2026 年 6 月《莱顿人工智能与数学宣言》发布,国际数学联盟背书;9 月,据报道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警告:把数学变成跑分竞赛,会毁掉孕育新思想的土壤。
当然,也别被公关稿带跑。同样在 2026 年 9 月,有团队宣称用上万个智能体、88 小时攻下纳维 – 斯托克斯方程,第二天就有 3 篇手稿因符号写反而撤回、14 篇修订。
数学家没有被替代。但「解题」这件最容易被计件的工作,正在被机器接管。剩下的是提出问题、判断什么重要、把证明讲到人能懂——这些事,目前还离不开人。
05 · 真正的危机
向上的路,被抽走了一截
把上面三段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被冲击最重的,不是最资深的人,也不是最底层的人,而是正在往上走的人。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用 ADP 薪酬数据做的研究显示:在 AI 高暴露职业里,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就业比在低暴露职业的同龄人低 19%,35 岁以上基本持平。差额主要来自「少招人」,不是「多裁员」。
纽约联储的数据更冷:到 2026 年 6 月,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已经连续 66 个月高于全体劳动者,是 1990 年有记录以来最长的一次。
普华永道分析了全球十亿条招聘广告:受 AI 影响的入门岗位,要求「判断力、领导力、面对面沟通」的比例高出 7 倍;这类岗位 2019 年以来增长 35%,其余入门岗位则减少了 10%。
职业危机的真实形状,不是明天早上你被叫去 HR 办公室。而是你走出校门时发现,原本用来练手的那些岗位没有了。没有练手的机会,就长不出判断力;没有判断力,就永远只能做被 AI 替代的那一部分。
06 · 时间差
「会创造新工作」,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每次聊到这里,总有人搬出那句话:别担心,技术进步会创造更多岗位。
大方向没错。世界经济论坛预计到 2030 年全球会消失 9200 万个岗位、新增 1.7 亿个,净增 7800 万。但注意,这是对 1000 多家雇主的问卷调查,是「计划」,不是「承诺」。
更要命的是时间差。英国工业革命之后,实际工资并不是立刻上涨的:从 1790 年代到 1840 年代,英国人均产出在涨,工人的实际工资却基本停滞,历史学家把它叫作「恩格斯停顿」。真正普遍上涨要等到 1850 年代以后——距离卢德分子被绞死,已经过去两代人。
对宏观来说,两代人是曲线上一个小弯;对具体的人来说,那就是一辈子。
但这一次有个不同:AI的渗透有摩擦。Anthropic 对真实对话的分析显示,52%是「人机来回协作」,45%是「直接交给 AI」;49%的职业已有至少四分之一的任务被 AI 碰过;编程行业理论上 94% 的任务可被触碰,实际观测到的使用只有 30%。
这条缝隙,就是普通人的时间窗口。
而分化已经在工资单上发生了。普华永道 2026 年的报告:要求 AI 技能的岗位增速是整体就业市场的 8 倍,平均薪资溢价62%;AI暴露度最高的企业,员工人数增长52%,最低的只有36%。
换句话说,AI没有平均地打击所有人。它在奖励一部分人,也在惩罚另一部分人。分界线不在行业,而在怎么用。
07 · 分水岭
不是人 vs AI,是会用 vs 不会用
1811年的锤子,可以砸机器,也可以用来造机器。工具本身没有立场,位置由人决定。
AI 替代的不是「人」,是不会用 AI 高效工作的那部分人。
这句话听着刺耳,但它至少指出了一个还能使上劲的地方:工具已经在你手里了。
我把身边用 AI 用得顺和不顺的人对比了一下,差别基本落在三层:有人把任务原样交出去,有人负责验收,有人干脆把整条流程重做一遍。

具体到每天能做的事,我给三个建议——不是「学会写提示词」这种废话:
1 把自己的工作拆成二十个任务,标出「可以被清楚描述、可以被验收」的那些。这些是最先被拿走的,也是你最该主动交出去的——早点交,你才有时间去做后面两层。
2 保留签字权。AI出的东西,你要能解释每一处为什么这么写。解释不了的部分,就是你的知识缺口。
3 每季度重写一次流程,而不是优化旧流程。AI的能力三个月一变,去年最省事的做法,今年可能正好是瓶颈。
还有一件事 AI 暂时给不了:现场、信任、责任和跨部门的协调。这些东西看起来不「高效」,但它们是组织真正付钱的理由。
但我不想把「会用AI」说成新的道德优越。不会用的人,很多不是懒,是没人教、没时间,也没被允许试错。真正的分水岭,一半在个人,一半在组织愿不愿意给人学习的时间。
两百年后,我们不必再砸机器
1813年约克的绞刑架,没能拦住蒸汽机。今天大概也没必要去砸服务器。
但那批织工留下的问题还在:进步,是谁的进步?这台机器解放了谁,又把谁甩下车?
这一次或许可以有不同的答案。因为工具第一次不只握在工厂主手里——你手上的电脑、手机、一个几十块的会员,就是两百年前那台珍妮机。
时代大势挡不住,也没必要挡。真正能选的,是站在机器的哪一边。
愿我们都做那个先学会开机器的人。
数据与资料: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2026 年 9 月);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基于 ADP 数据的研究(2026 年 8 月);PwC《2026 全球 AI 就业晴雨表》;Anthropic Economic Index(2026 年 1 月、3 月);智联招聘 2026 年一季度数据;国际劳工组织(2026 年 5 月);世界经济论坛《未来就业报告 2025》;Terence Tao 在 ICM 2026 的演讲;《莱顿人工智能与数学宣言》;公开报道整理。
— END —如果这篇文章让你想起某个正在焦虑的朋友,转给他看看 🙌也欢迎留言聊聊:你所在的行业,哪些活已经被AI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