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360673
随笔|高考(没分)作文
2026年全国一卷作文题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自由是多义的。行进在人生的不同时光,投身于时代和周遭环境的染缸,我们尝出自由的不同味道。
那时六月阳光逼人,教室内倒数日纸张暗暗扑棱着高考结束后的期待,和校园内外飘荡的某种暧昧离别交织。 “那时我的头发是彩色的” 自由、自由!行动的自由、打扮的自由、炫耀的自由、自我证明的自由——有约束的时候,自由无疑是那个甜美的裙摆,想怎么荡就怎么荡。进入大学,渐渐却感到自由不是简单的随心加减法,它永远都会是一道选择题——选A,就必须同时放弃B、C、D。肉身只有一个,时间只有一份,专注于此处,就意味着对别处的精彩视而不见。自由的裙摆每一次扬起,都伴随着另一条裙摆的落下。它天然地包含”未做之事”的代价。
所以,自由当中“自甘受限/放弃”成为一个关键的要素:感到自由并非因为可以在绝对意义上“做任何事”,而是因为“有意愿做这一件事而不做别的事”。我厌恶头悬梁锥刺股的叙事,不是因为努力本身可耻,而是因为那种受限是被迫的的模仿——苏秦愿意,我不愿意。但当日料师傅反复研究配方做出美味寿司,当画家用熟稔的笔触描绘星空,他们的受限是自愿的、有方向的深耕。限制在此刻不是勒出血汗的枷锁,而是让技艺更加精进勇猛的器材。
//
由此,自由的悖论隐隐显现:自愿接受的限制越清晰,长期来看,你实际拥有的行动领域反而可能越辽阔。Jordan Peterson的那句比喻确实恰当——“Pick a game first”。先进入一个游戏、放弃其他的游戏,打磨在其中游走、通关的技能,然后也许能发现,这为你自由享受其他游戏铺设了道路。

我们向往“可以不做作业”“可以不赶着上课”,可以“去玩游戏”“到处旅游”,这也许粗糙地对应着以赛亚·柏林对自由设置的不同衡量标准:消极自由是“免于他人干涉的领域”(在此我们不讨论公共政治意义上的消极自由及与之相伴的奴役、压迫概念),积极自由是“依照自己意愿去行动的能力”。[1]
高考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日思夜想的消极自由——免于课程表、免于管控的目光、免于早读课的铃声。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当真正进入到缺勤被允许的大学生活中,却发现时间依然在流逝,而自己并不总是具备驾驭时间的能力,换言之——更好享受积极自由的能力。在某个时间点,还是会发现自己并不清楚该拿什么来填充这些时间;而当我选择去做,那么立刻就需要作出某种程度的“投入—放弃”决断。
取舍本身并无问题,但问题是,当人们的向往被框定在无限丰富的“商品社会消极自由”时——“没人管我玩电脑”“没人阻挡我无限看视频”——实则选择接受了一种蒙蔽:现代社会的精巧之处在于,它用消极自由的无限丰富来掩盖积极自由的贫困。奥古斯丁意识到,一个人当初愿意做的事情,后来可能让他失去转身的能力。[2]太多“免于无聊”的消遣,构成了一种温柔的专制:拥有无限的选择,却唯独失去了“不选择”的能力,失去了为一件事深度受限的意志,甚至失去了欲求其他选项的冲动。
当然,也有不少时候,学生会顺着高考之后努力的惯性,向外寻找参照系。身边的人在积极研究如何用工作、任务、课业塞满时间表,兑换出的闪光标签令人羡慕,也想着要跟上步伐;但要知道,此时更多是来不及享受闲暇,就忙忙碌碌地装点积极自由、定义价值认同的行动。

起初,我们或许还能享受一种施展自由的主权感,也不需要过多纠结“它有没有限制我”“有没有符合我的意愿”——它看起来足够正确,那么我们也足够安心将自己的生活放置在一个这样的轨道上。但问题是,这里已经隐隐藏着某种低沉旋律:当一个年轻的生命尚未真正体会和把握生活,乃至建立跨时间的、真正认同的标准和价值感,却已自愿服膺主流规范和限制,把价值标准建立其上,那么此时,也许一种名为倦怠的功课已经悄然登场。
走到这里,我们还需要追问: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愿意接受这些限制?是对某件事、某个人真实的爱,还是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价值的恐惧?Chr/istian/ity关于grace的理解,在这里给出另一种可能:人在祂里面因信领受祂的接纳,工作、努力与服事,可以从这份已经领受的grace中生长。当一个人渐渐相信,自己无须用一张漂亮的人生成绩单来交换被爱的资格,选择的包袱也许就能轻一些。生命仍然需要认真投入,但每一次投入,都不必承担为整个人生价值辩护的重量。
//
越是了解自由的多义性,就越发现这个看起来笑嘻嘻的词语,在生活中并不打算让人舒畅咽下。我们会在选择中眩晕,会在接受限制中感到不快,也会发现,自己对“怎样才算足够好”始终看不太明白——尤其当连“自愿”也可能承接着外在的期待时,我们依然要继续辨认:自己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些限制,它们又在把生活带向何处。有些不快是不可避免的附赠品,有些可能在提醒我们,曾经安心接受的轨道,已经需要重新审视。
另一个需要接受的境况是,我们总要带着有限的认识作出选择,在具体的投入中体会什么值得、什么适合,逐渐辨认自己愿意承担的代价。这意味着,今天认真选择的事情,往后也可能需要调整;曾经自愿接受的限制,也可以再次被问起。
自由,既考验我们投入一件事的意志,也考验我们重新看待自己的诚实。这是每个人无法回避的功课,无法代劳。也许,这在某种程度上呼应着《诗篇》对生命价值的提醒——
一个也无法赎自己的弟兄,也不能替他将赎价给神,叫他长远活着,不见朽坏;因为赎他生命的价值极贵,只可永远罢休。
——《诗篇》49:7—9
这恰恰是自由选择带来的“艰辛的礼物”,这也意味着,一个人此时终于踏入了“行使自由的下一阶段”。这时,我们向自己提出关于自由的问题,不减反增。但好在,我们终于明白:不必在每一个路口,都立刻交出一份关于“我是谁、我要什么”的完整答卷。由此,我们学会逐渐知道可以争取余地:在外在的催促声中,知道自己可以决定何时回应,允许一些问题暂时悬置,允许自己说“我还没有想清楚”,再带着它们继续生活。

那些答案,会在探索、尝试、坚持和修正中慢慢长出;那些问题,也会因为被你切身地经历过,更加照见你,更加具有“是我自己”的质地和分量。或许,真正有活力的生命本就如此。愿“觉今是而昨非”的自由焦虑,被真光中的“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所替代。
🫧 很久没写作,“高中”这个词唤起不深不浅的追忆冲动、作文命题的所指让手痒痒,叠加了进入社会之后的小小感慨,于是有这样一篇对于莽撞少年心气迟来的告别。
REFERENCE
[1] Berlin, Isaiah. “Two Concepts of Liberty.”
[2] Augustine, Confessions, VIII.5.1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