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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墙、竹条与预习册:我的小学记忆

捶墙、竹条与预习册:我的小学记忆
九十年代的中心小学,在周边一众土坯校舍里算是惹眼的,是为数不多的一栋三层楼房,我们就在里面上课。教室里没有火盆取暖,一到冬天,四面的窗户缝呼呼往里面灌冷风,寒气裹着整间屋子,我们只能把冻得冰凉的手缩进衣袖里,硬扛着一整个漫长寒冬。

我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农民,一辈子本分,遇事总想着多求人担待一点。我们的班主任,是外婆妹妹家的孩子,论辈分,算是我的远房姨。那时候父母心里很宽慰,觉得有这层亲戚关系,老师多多少少会照看我一些。长大之后慢慢回想,才品出当年藏在日子里那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是全校出了名的严。迟到的惩罚,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运气好,就罚站在教室门口;赶上她心情不好,就要跪在门口或者讲台边上。我们上学的路远,来回要走一个钟头,雨天一身泥、冬天冻得手发僵,路上还有吓人的坟堆,这些难处,在她这里从来不算理由,迟到就是错。

背诵和听写,是每天逃不开的功课。课本上不管有没有标注要求背诵,段落、句子,全都要背得滚瓜烂熟。听写更是家常便饭,背不熟、写不对,放学留下来是常态。她从来不会过问,我们回家的路有多远,天黑了路上安不安全。

听写本子批改完毕,全班排着长队上去认领。自己对照书本检查,错一个字,就要抬手往墙上捶一下。教室那面白墙,被一代代孩子捶得斑驳发灰。每次听写排在末尾的同学,手掌常常捶得通红,连着好几天握笔都发疼。她手边经常放着一根竹条,是从扫地的大竹扫把上抽下来的。冬天,我们的手本来就冻得僵硬,竹条抽上去,那一下刺痛,小时候只觉得难熬。

她心里明显偏爱家境好些的孩子。那些家里条件宽裕的同学,穿得干净,手里常有零食。每到六一排练舞蹈,一开始她会叫我跟着队伍一起练,站在边上凑个数。可临近上台,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把我换下来。一次次满怀期待,最后落空,委屈憋在小小的心里,不敢回家跟父母诉苦。

父母心思简单,只想着亲戚总归不一样。每年家里杀年猪,都会挑一块最好的肉,仔细包好,让我父亲送到老师家里。父亲提着肉站在老师家门口,语气谦卑,反复拜托她多管教我。他们以为这份人情,能换来一点关照。

班里统一订语文预习册,几块钱一本,上面有组词、造句。别的同学早早交了钱,我家手头紧,总要拖上许久。父母每次都嘱咐我,让我跟老师求情缓几天。他们不知道,每次我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开口,都能看见她脸上藏不住的不耐烦,那种窘迫,比挨打还要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年心里的委屈和害怕,慢慢磨淡了。现在回头看,不能全盘否定她。那时候她逼着我们一遍遍听写、反复背诵,一字一句抠着字词,逼得紧,我们的底子确实打得牢。到现在,我写文字不容易写错字,记东西也快,都是当年在那间冷冷的教室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谈不上感激,也记不起多少恨意。只是这个严厉、偏心,又实实在在教我们识字读书的远房老师,连同排队领本子的慌张、捶墙发疼的手掌、六一落空的期待,还有父亲提着一块肉站在人家门前的模样,安安静静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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