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挑战10秒克隆任何声音”“克隆明星声音说什么都可以”……随着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普及，AI仿声、声音克隆等技术滥用愈演愈烈。
4月上旬，南都N视频记者调查发现，近期配音行业内掀起一场大规模抵制AI声音侵权行动后，在AI创作平台上，相关乱象仍未停止：在ViiTor AI平台上，仅需上传3至5秒的原声音频，即可在几分钟内生成音色高度相似、任意改词的仿声音频；刚发文抵制AI魔性侵权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主角配音演员吕艳婷等人的多段原声，出现在音色库公开素材中，使用人数早已过万；二手交易平台上，大量商家声称AI克隆音色相似度超98%，每50字收费不到1元，但面对侵权质疑时直言“问就是有侵权”。
配音演员的声音正成为AI魔性侵权的“重灾区”，而维权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国内知名配音公司北斗企鹅创始人皇贞季、山新在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表示，团队成员多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出现在从未参与过的作品中，“但由于声纹鉴定复杂、诉讼周期长，且AI技术迭代速度远超法律完善进程，可能花半年取证，人家已经换新玩法了。”
中央网信办、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多次发文整治“AI魔改”乱象。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日前发布声明，坚决维护演员声音、形象等人格权益，呼吁加快完善法律法规，遏制技术滥用。4月7日，知名配音演员季冠霖也通过南都发出倡议，呼吁平台建立侵权内容快速识别和下架机制，“技术应为文明赋能，而非成为侵权的温床”。
网络上AI克隆名人声音的恶搞视频层出不穷。
3月，数十位配音演员以及729声工场等知名配音公司发布声明，掀起行业内今年首次大规模抵制AI声音侵权的行动。
电视剧《甄嬛传》中“甄嬛”一角配音演员季冠霖、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哪吒”配音演员吕艳婷、“太乙真人”配音演员张珈铭等人也在其中。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舆论发酵近一个月后，网络平台上仍充斥着大量这些配音演员的AI仿声恶搞视频，如皇后说“皇上是又想看小猪佩奇了吧”，安陵容说“返工一心只想鼠”等，有的视频页面标注“二创神器，找对改词神器，魔改一键搞定”。
部分所谓AI克隆教学视频引导前往一个名为“ViiTor AI”的平台。南都记者登录ViiTor AI实测发现，该平台有“音色克隆”“歌声克隆”“视频二创”等功能，仅需上传3-5秒音频或视频，即可克隆音色。功能介绍写着“即刻完美复制你的声音”“改台词、换声音、让视频重新开口”。
随后，南都记者按照平台客服指引，导入演员陈建斌在《甄嬛传》里的原声视频，一键克隆后，添加到“我的音色库”，在文本框中输入《大话西游》台词“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再点击“合成”，很快就生成了一条与陈建斌音色高度相似、且任意定制文本的音频，全程仅用了几分钟。
在导出音频前，用户还可以设置“愤怒”“悲伤”“惊讶”等不同情感，也能翻译成英文、日语、韩语等不同语言。同样的操作在使用“视频二创”“视频翻译”等功能时也能实现。
相关平台可克隆演员陈建斌的音色并合成其他台词。
不过，在音色创作功能区创建任务时，用户必须勾选同意条款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同意条款写着“我确认拥有所上传语音样本的全部必要权利与授权，承诺遵守服务条款，不将相关内容用于非法、有害或未经许可的用途”。
南都记者注意到，ViiTor AI平台有音色库公开素材，其中“哪仔”“小哪忧忧”“小哪燃燃”等多个音色正是吕艳婷配音的“哪吒”原声，此外还有“敖丙”“申公豹”等电影角色、“秦彻”“黎深”等恋与深空游戏角色的原声素材，使用人数均过万。
音色库公开素材中有多个“哪吒”原声。
该平台客服告诉南都记者，“音色库公开素材都是可以直接使用的”，却对“是否已授权”不作回复。其表示，“给《甄嬛传》改台词、对口型的二创，发出去是有版权风险的。”但至于不用画面仅用声音会否侵权，对方表示“不清楚”。
不少网络账号借趣味配音包装，在评论区、个人主页通过私域引流售卖AI配音课程，肆意盗用他人声音变成了一门生意。
而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也能以极低价格随意克隆这些配音演员的声音。
南都记者输入“克隆音色”关键词后，检索出超过1000条产品链接，价格区间在10元-500元不等，每50字收费不到1元。部分产品页显示，“人工代克隆”“真人声线1比1还原”“可有偿代处理素材，复刻相似度98%以上”等。
“只需提供声音样本以及需要形成克隆音频的文案，500字左右的文案收费为10元，声音样本尽量不要有背景音乐及其他人声。”有卖家向南都记者介绍称，关于具体操作方法，其仅表示“会用多种工具配合处理”。
二手交易平台上的AI声音克隆服务商品。
当问及是否能用明星或知名配音演员声音进行克隆时，多位卖家均明确表示“可以使用”。其中有卖家称，前不久有客户克隆知名主持人何炅的声音，“不过何炅的声音状态有很多，有电台场景、晚会场景等，要看哪种声音样本更符合客户使用需求。”
至于是否涉及侵权问题，有卖家直言，“你要是问，那么就涉及。”还有卖家表示，“如果进行广告、引流等商业性的用途，就存在侵权风险。”
与此同时，南都记者注意到，有产品页面则直接标注，“需确保提供的声音素材来源合法，上传素材即默认已获得合法授权，违规责任与技术服务方无关。”
随后，南都记者随机下单开展实测，卖家分别使用电影《哪吒》中“太乙真人”的声音样本克隆电影《大话西游》中的台词，以及使用演员陈建斌在电视剧《甄嬛传》中的原声，克隆电影《哪吒》中“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相关台词。
大约20分钟后，两位卖家返回了两条克隆音频。南都记者发现，克隆后的音频声音，与原样本声音高度一致，且能复刻原声特色口音。
这些“一键克隆”工具所宣称的“二创”便利，实则是对配音演员权益的严重侵害。
3月26日，南都记者专访知名配音公司——北斗企鹅创始人皇贞季、山新，他们向南都记者讲述了团队的真实遭遇。
“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声音，仔细一听有点不对，然后才确认是AI克隆而成。”他们分享道，公司多位配音演员在刷短视频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出现在从未参与过的作品中，有时是动画片段，有时则是普通视频的画外音。
皇贞季指出，“配音演员为角色量身打造、具有独创性的声音，是没有办法被其他人取代的，一旦被人用AI克隆出来，等于是对配音演员劳动果实的窃取。”
北斗企鹅创始人皇贞季（左）、配音演员山新（右）。受访者供图
然而，即便确认了侵权事实，维权之路却举步维艰。“维权成本太高了。”山新坦言，取证需要声纹鉴定，且技术层面的“混合侵权”让界定变得极为困难，“比如用了你的声音，但吐字习惯用了另外一位配音老师，甚至通过数据更改把声线稍微变一下再使用，真的是防不胜防。”
技术层面的界定困境之外，商业合作中的侵权陷阱同样令从业者难以规避。有一些新人演员，遇到一些小剧组以“试音”为名，让配音演员录几句样本后便杳无音信，“后来演员们发现，客户已经把他这几句试音拿去声音克隆，最后把整部作品配完了。”
皇贞季介绍，目前公司与甲方签订合同时，“每一个合同几乎都有添加条款”，明确声音仅限该作品使用，禁止提供声纹进行AI训练。
然而，合同约束仅限于合作方，作品一旦公开便无法控制。“我们只能规范甲方，但作品公开后，其他人可能把你的声音投喂AI。”山新无奈表示，“AI发展过于快了，对于各个行业来说都是一个新事物，律师也在不断摸索怎么去界定。”
面对AI魔性侵权乱象，4月2日，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坚决维护演员声音、形象等人格权益，呼吁加快完善法律法规，遏制技术滥用。声明指出，应强化平台监管责任，建立健全侵权内容的快速识别与下架机制。
皇贞季认为，这是行业规范AI技术应用迈出的一步，但根本解决之道仍在于立法。正如他所言：“犯罪成本太低了，AI侵犯100个人的权益，只有一个人来告，也赔不了多少钱，但是另外99人的成本就不用付了。”
山新则补充道：“现在整个行业遇到这些事情时，因为没有具体的法律依据，大家都很无措，所以大家要先发声，要让目光注视到这里。”
这种声音侵权困境并非北斗企鹅独有。曾为《甄嬛传》《疯狂动物城》等知名影视作品配音的知名配音演员季冠霖，同样是AI魔性侵权的受害者。
4月7日，季冠霖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进一步发出倡议：严守知情同意底线，任何机构与个人严禁在未获得配音演员授权的情况下，采集、存储、使用其声音进行AI模型训练或音色合成；强化平台监管责任，建立健全侵权内容的快速识别与下架机制，共同维护清朗的内容生态。
季冠霖。受访者供图
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泽坤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民法典》明确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规定。与肖像不同，声音的识别依赖听觉感知。法律保护的核心在于声音的“可识别性”——即一段声音是否足以让公众辨识出或关联到特定自然人。
随着技术发展，即便是由人工智能合成的声音，只要其在音色、语调、节奏等特征上足以使公众与特定自然人产生联系，同样受到法律保护。
陈泽坤指出，司法实践中，判断声音“可识别性”，一般基于公众的普遍认知进行听觉上的识别判断；若存在争议，则有可能引入专业鉴定，通过技术手段对声音进行溯源与比对，从而判定是否存在法律意义上的“高度相似性”。
“需要说明的是，法律并不禁止一切声音的相似。”陈泽坤补充道，自然人之间天然的音色相近，或在合理范围内、不引起混淆、不损害他人权益的模仿，一般不构成侵权。侵权的关键在于，是否未经权利人同意，以可能导致误解或获取不当利益的方式，使用了他人的可识别性声音特征。
尽管对滥用乱象深恶痛绝，但季冠霖、皇贞季、山新等从业者并非AI技术的“反对派”，他们认为技术应当成为创作的“助手”，而非“替代品”。
皇贞季将理想中的AI比作“声音美颜相机”，录音时监测口腔音、气息等瑕疵并自动修复，“但创作主体依然是我自己”。山新则期待AI能打破生理和年龄限制，“在配音经验和人生经历最丰富的时候，不再被身体机能跟不上而配不出来想要的效果所困扰”。
正如季冠霖向南都记者所说：“技术应为文明赋能，而非成为侵权的温床。”
来源：南都即时，隐私护卫队 作者：林诗妍 彭雨欣 冯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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