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 | 张蓝姗:AI视频生成工具的社交化转向

2024年2月，OpenAI发布的Sora以其文生视频能力引发全球关注，2025年10月正式上线的Sora 2则标志着AI视频生成技术进入了一个全新阶段。从无声到有声、从图像生成到服务于社交平台，Sora 2不仅实现了技术突破，更重构了影像生产、传播与消费的整体逻辑。与此同时，OpenAI还推出了一款社交AI视频应用——Sora App，上线不到5天，下载量已突破100万次，并登顶美国App Store榜首。^①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能够实现从文本到视频转换的工具，而是一个集创作、分发、社交于一体的完整生态系统，显示出视听内容创作与传播正从工业化向智能化、从中心化向去中心化、从封闭文本向开放共创转变。

Sora App通过一系列社交功能设计，重塑了视频内容的创作、传播与消费方式。这些功能构建了一套全新的传播机制，使AI视频从封闭的、单向度的作品，转变为开放的、可交互的、流动的社交媒介。

即梦、可灵、Runway等AI视频生成工具作为AIGV生成引擎，将功能定位在提升内容生产效率上，通过降低视频制作门槛、缩短创作周期来实现降本增效，这些工具的本质是让技术服务于内容生产，将AI的功能渗透到视频内容生产的全链路中，并筛选出愿意为技术付费且能持续产生需求的用户，最终通过订阅付费、定制服务等模式完成商业落地。

Sora App是以AI视频为载体的C端社交应用。它不仅能以瀑布流形态展示与分发用户生成的AI视频，更突破工具属性的局限，通过邀请码裂变迅速积累初始用户，再以“UGC话题挑战”“创意Remix”等多种功能激活用户创作热情，形成一个“浏览—获取灵感—创作—分享—互动”的社交链路。这种将创作与社交深度耦合的新模式，既为创作者与观众搭建起创意联动的桥梁，又确保了视频内容有持续稳定的展示渠道和受众群体。Sora App鼓励用户以创意表达和轻量化的操作展开持续的创作和互动，以AI短视频为社交货币，将用户的创作能力转化为社交影响力，这种从技术服务到社交生态的跃迁，正催生一种全新的由AI驱动的短视频创作生态和社交范式。

Sora应用推出的Cameo新功能支持用户将自身或其他已授权形象嵌入AI生成的视频中，实现个性化创作与社交互动。用户仅需上传30—60秒包含面部画面和声音的视频并完成身份验证，Sora便能学习其外貌、动作及声音特征生成虚拟数字分身。随后，用户可将该分身植入任意AI生成场景，并指定其动作与台词。该功能既支持人类形象，又可应用于动物、玩偶等对象以拓展创意空间，还允许用户授权好友使用自身Cameo形象共创多人同框视频，有效增强了社区互动性与凝聚力。

在传统视频创作中，身体作为表演的物理基础，受到性别、种族、年龄与物理规律的严格限制。而Cameo通过AI技术手段打破了这一约束，允许用户以高保真的数字化身，跨越地理界限、时代语境乃至物种差异进行自我呈现，为身份试验与角色探索提供了极大自由度。

从符号学视角来看，在人类的传播活动中，信息是一种由能指和所指联合构成的符号。能指是信息的外在样态和物质载体，所指是信息背后约定俗成的概念或者被广泛认可的意义。^②Cameo功能的核心在于将用户的数字分身从特定的时空背景中抽离，使其成为一种可自由嵌入任何AI生成场景的流动性“能指”。在现实社交中，身体既是“能指”，又扮演着“所指”的角色，是意义的重要载体，我们的表情、姿态、动作等身体语言，都在传达着丰富的信息。但Cameo生成的虚拟数字分身突破了这种固定关联，成为可被任意赋义的“能指”。同一个数字形象，在不同的场景中可以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在喜剧场景中成为欢乐的象征，在史诗叙事中化身英雄角色，在超现实作品中变成荒诞的符号……Cameo使用户摆脱了现实身体所具有的情境限制和确定意义，赋予其语义开放性和可塑性。

此外，用户还可通过调用他人授权的形象创造共演视频。当用户上传个人形象并开放使用权限时，实际上是将自我形象从私人IP转化为可被他人调用的创作素材。这意味着用户的形象不再是封闭的个人资产，而成为开放的公共社交载体。用户A可以出现在用户B的AI视频中，用户C又可以将A和B同时纳入自己的创作。这种多向度的形象流动创造了一种互为主体的社交新形态。在这种机制下，用户既是独立的创作者，又是他人叙事中的协作者。用户之间通过共享的视觉符号即数字分身，建立了一种新型的社交纽带与情感联结。社交裂变的驱动力从内容传播转向共创参与，这种深度卷入式的互动，大幅提升了社交黏性与参与感。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Cameo构建的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共演网络。每个用户既是主角又是配角，既是导演也是演员，既是创作者又是素材库。这种共演机制消解了传统内容生产中创作者与受众的边界，使每个个体都成为流动的、可被组合的叙事元素。Sora App的这种设计本质上是在重新定义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让社交不仅是信息的传递，而且是身份的交织与共演。这是一种深度融合式的社交范式。

Sora App新推出的Remix功能允许用户通过提示词对已生成的AI视频进行创意改编，包括替换、删除或重构画面中的角色或元素、改变视觉风格、延展叙事脉络等。这一设计旨在强化模板共创机制，通过降低二次创作门槛，鼓励用户基于他人作品进行再创作，形成社区互动和可持续的内容循环生态。

其横向滑动浏览的界面设计，可展示同一类型Prompt模板下生成的多个用户的再创作版本，方便用户快速浏览、比较并对感兴趣的视频模板进行Remix创作。在不断滑动的过程中，用户既能接触到多样化的创作风格和表达方式，又会关注不同改编版本的差异，这种全新的内容发现机制不仅拓展了用户的审美边界，而且巧妙地激发了用户的探索欲望和创作灵感，为其后续进行个性化改编提供了丰富的参考样本与创意起点。

从用户认知与行为层面来看，Remix功能和横向滑动浏览模式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一种新的内容消费方式。这种设计塑造了一种探索式而非接受式的浏览模式，强调创意的“过程性”与“或然性”，而非作品的“终结性”，构建了一个鼓励持续修改、协作与意义流动的传播生态系统，实现了对传统视频创作模式的解构与重组。

道金斯曾提出“模因”（Meme）概念，指在人类之间可被模仿和传播的思想与行为单元。^③希夫曼进一步将互联网模因视为“由互联网用户传播、模仿和转变的流行文化单元，也是由互联网用户创造、共享的文化体验”。^④在传统社交媒体中，一个视频成为模因，通常依赖被大量转发、评论或简单模仿；而在Sora App的生态中，Remix功能使任何视频都可能成为模因模板，被无限变体和重组。一个有趣的创意短视频可以在几小时内衍生出数千个版本，每个版本又可能激发新的变体。这种病毒式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可呈指数级增长，使“爆款”的产生和演化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和难以控制。

Remix功能不仅使Sora App超越传统的内容分享平台，成为一个真正的创意实验场，而且彻底颠覆了传统短视频作品作为“封闭文本”的观念，使其转变为罗兰·巴特所说的“可写文本”——一个向多重意义与再创作开放的客体。在这一社交场域中，内容的创作权从单一的“作者”分散到一个动态的、去中心化的用户网络中，每一个作品都成为开放的文本，持续接受新的诠释和演绎。叙事在集体的、迭代的改编共创过程中不断流动与演化，形成了亨利·詹金斯所描述的“参与式文化”的典型图景。这种参与式文化强调用户之间的互动和协作，通过共同的创作和再创作，构建一个充满活力和多样性的文化生态。

与此同时，这种社交互动新方式也模糊了原创与二次创作的界限，一方面对传统的版权观念和创作伦理提出了全新挑战；另一方面，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和提示词模板易引导创作者聚焦于当前的热门内容和既有创作模式，又将导致内容趋同化。

Sora App作为一种社交化的AI内容创作引擎，不仅改变了视频的生产方式，更重塑了用户的社交实践模式，在根本上重构了短视频社交的底层逻辑。这一转变体现在三个关键维度：用户角色从被动旁观转向主动介入，创作内容从记录现实转向构建幻想，社交机制从内容传播转向关系延伸。这三重转变深刻触及用户的身份认知、社交关系建构以及文化实践方式。

在传统短视频平台的社交中，用户被区分为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不同角色。内容生产者需要具备拍摄技巧、剪辑能力甚至拥有专业设备，才能产出优质内容；作为消费者的受众，其行为主要停留在被动接收与浅层互动层面，如浏览、点赞、关注、评论等，或通过转发视频参与内容传播。因视频创作具有一定的门槛，很多用户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难以深度介入内容生产环节。

在Sora App构建的AI视频创作生态中，由于创作门槛的彻底消解以及平台构建的社交化底层逻辑，原本作为消费者的用户角色实现了从旁观到介入的转变。借助Sora App平台的AI生成能力，用户无须专业技能，只需输入文字描述，系统就能快速生成符合预期的视频画面。Cameo功能的设计将个体创作升级为“社交共演”，用户可以将自己的数字分身融入他人的视频场景，实现跨时空的共同在场，进一步强化了用户的介入感。这种零门槛创作、即时生成、社交共演的模式，将视频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边界打破，让每个用户可以随时从受众转变为内容创造者，形成了一种人人可参与并协同联动的社交共创网络。

在Sora App提供的生态中，创作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嵌入一个动态的社交网络中。用户对内容的消费已超越了观看视频本身的浅层需求，他们更在意通过参与创作获得的过程性体验。例如，在使用Remix改编功能时的创意碰撞、看到自己的数字分身出现在他人视频中的成就感，以及围绕某一主题视频在社交共创中与其他用户形成的社群归属感等，使创作本身成为一种充满意义的社交化实践。每个人都在为作品注入自己的理解与创意，这些分散的创意又通过社交互动汇聚成集体智慧，不仅丰富了作品的内涵，更推动了社群内文化共识的形成与意义的共同建构。正如詹姆斯·W·凯瑞所言，传播的本质是“通过符号的交换构建并维系一个有秩序、有意义的文化世界”，其核心包含“共性”“共有”“共享”与“沟通”的内涵。^⑤在Sora App构建的生态中，用户共享着平台的AI工具与创作模板（共性），共同参与作品的修改与完善（共有），在互动中分享创意与体验（共享），最终通过持续沟通形成社群独特的文化氛围（沟通）。这种由共同创作实践构筑的仪式，不仅能持续维系着围绕Sora App形成的社群联结，更可不断塑造平等共创的社群文化内核，最终推动用户角色从被动旁观彻底转向主动介入，构建起一个更具活力与包容性的AI创作文化共同体。

传统短视频社交平台，如抖音、快手、Instagram等以现实实拍素材为基础，创作依赖用户的拍摄设备、现实场景选择、内容拍摄与后期剪辑技能。用户通常将外部现实世界的碎片，如生活记录、见闻思考等加入短视频中，进行分享与互动。即便存在创意加工，也难以脱离现实影像基底。

然而，Sora App让用户在平台上的表达与创作不再基于现实世界的真实内容或亲身经历，而是源于想象力以及与AI工具的交互来构建虚拟叙事。用户无需实拍画面，仅通过文本提示词、图片或平台内的其他AI生成素材从零开始生成内容，创作的核心从传统的记录现实转向了构建幻想，这一方面极大地拓展了短视频内容的边界和创造力；另一方面让创意本身成为社交的核心驱动力，用户间的交流不再依赖对现实的交集或共鸣，而是基于创意偏好的共振与契合。这种围绕幻想内容的共创，不仅让AI视频社交互动行为更具延展性，还能让拥有相似“脑洞”的用户快速形成圈层。例如，有的用户喜欢构建赛博朋克风格的未来都市漫游场景，让飞行器穿梭于摩天大楼间；有的用户愿意沉浸于中世纪奇幻叙事，创造出巨龙盘旋、魔法师施咒的架空世界；有的用户热衷于打破物理规则的超现实表达，让时间倒流、重力失效……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在传统视频平台难以实现，但在Sora App中能轻松生成并吸引着审美趋同、想象力共振的用户自发聚集，形成多个垂直兴趣社群，用户在这些圈层中不断进行创意接力与迭代创新，让幻想的边界持续延展。

传统短视频社交裂变的逻辑是“优质内容+传播力=用户增长”，其裂变的本质是信息扩散，优质的内容通过转发等方式在网络中传播，吸引新用户。Sora App的社交裂变逻辑则完全不同，它以“共创需求”为驱动核心，从内容触达用户转变为用户通过共创链接形成纽带。

当用户A在创作中调用用户B的Cameo数字形象时，用户B会收到通知，可以观看、评论该衍生内容，甚至进行二次创作。在这一过程中，每次互动都新增一组稳定的社交关联。更重要的是，平台通过模板化、轻量化的操作设计降低了共创参与门槛，即便是创作新手也能快速生成衍生内容，进而激发更多用户的创作欲望，形成几何级数的裂变效应。

因此，Sora App的社交裂变不再是简单的信息扩散，而是关系节点的指数级增殖。每一次裂变不仅意味着内容被更多人看到，更意味着新的社交关系被激活、新的共创关系被建立。用户成为主动编织关系网络的节点，视频创作成为社交邀约，衍生内容形成关系沉淀。这种以AI视频为纽带的互动，使短视频平台从“观看—点赞—转发”的传播模式，转向“创作—调用—衍生—再创作”的网状延伸模式。这使短视频平台从内容分发渠道演化为一种关系生产机制，构建了一种更具黏性、更富活力的社交生态。

Sora App引发的AIGV社交化转向，不仅重构了短视频的生产与传播逻辑，更触及了AI生成技术导致的用户身份认同、劳动伦理与社交真实性等一系列深层问题。这一应用的开发和流行不仅关乎技术层面的创新，而且对数字时代的个体存在状况、平台权力架构与社交本质将产生复杂而深远的影响。

Sora App赋予用户前所未有的身份流动性，使个体得以摆脱物理躯壳与社会标签的束缚，进行跨性别、跨种族甚至跨物种的身份扮演，为自我探索与身体实践开辟了新的疆域。用户可以自主选择在何种叙事中以何种形象扮演何种角色，自我表达从单一身份的呈现扩展为多重身份的自由切换。

如戈夫曼的拟剧理论所揭示的，人与人在社会生活中的互动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作一种表演。生活中的每个人或是个体表演者，或是剧班中的一员，总是在某种特定的场景，按照一定的要求，在观众的注视下进行角色呈现。^⑥而Sora App则将这种表演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维度，其不仅提供了表演的舞台，更提供了无限可塑的“数字身体”。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Cameo满足了用户身份投射的深层需求，传统媒体通过影视作品满足观众的角色幻想，但观众与角色始终隔着屏幕，只能产生心理代入而非身份融合。Cameo功能则消解了“他者”与“自我”的边界，用户不是代入角色，而是通过数字化身真正“成为”角色本身。这不仅是此刻的我，更是理想的我、幻想的我、多元的我。这种沉浸式的身份体验提供了任何文字、图片甚至真人视频都无法替代的心理满足，使自我表达从现实的局限中解放出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度与可能性。

然而，这种自由也给用户带来了深刻的身份认同困境。首先，当自我可以无限次地被分割、复制并植入不同语境时，可能会引发“自我异化”，即个体与其数字分身之间产生疏离感，稳定的自我认同难以维系。其次，当所有身份表演都变得轻而易举且真伪难辨时，便引发了真实性危机。用户会困惑何为真实的自我？表演的边界在哪里？这种高度流动的角色切换可能导致用户身份认同的碎片化，一个统一的、连贯的自我形象在无数个并行的数字分身中趋于瓦解，这将可能给用户带来后现代意义上的身份焦虑。

Sora App作为AIGV平台，其社交互动并非自由无序，而是被其底层的算法架构深刻地结构化，形成一套由算法主导、用户参与、生态自循环的闭环体系。与传统短视频平台通过流量激励驱动用户创作的逻辑不同，Sora App的算法核心在于通过场景设计与反馈机制的双重作用，将用户行为牢牢嵌入预设的创作循环中。

Sora App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自循环创作生态系统，用户在AI视频内容瀑布流界面中浏览其他用户生成的作品，当某个视频激发其创作欲望时，用户只需单击Remix按钮，就能基于当前浏览的视频进行再创作。完成创作后，用户将作品发布分享到平台上，其他用户在浏览瀑布流时又能看到该作品，形成源源不断的内容创作循环机制。用户通过观看很容易激发潜在的创作动机，而每次创作都是新的传播节点。AIGV社交平台不再需要依赖少数头部创作者生产内容，而是将所有用户纳入分布式创作网络，形成永不枯竭的内容供给。

平台通过算法推荐和即时反馈，将用户锁定在“浏览—获取灵感—创作—分享—互动”的循环中。这种行为设计逻辑通过降低行动门槛、持续提供动机、即时给予奖励，形成难以打破的习惯循环。用户看似在平台中自由创作，实则被算法规训，成为内容生产机器，每次创作都在训练AI模型、优化推荐算法，呈现出新型数字劳动剥削的特征。

这种剥削性还体现在劳动成果的平台私有化上。用户创作的AI视频虽是个人发布的，但平台算法可通过创意提取机制，将作品中的画面元素、独特场景和提示词逻辑等拆解并转化为公共模板，供其他用户直接调用。即便是包含个人Cameo数字分身的作品，其动作特征和场景适配数据也会被算法采集，用于优化平台的生成模型。用户投入时间与创意完成的创作，实质上转化为平台生态增值的无偿资源。算法通过这种劳动积累促进模型优化，优化后的模型提升了创作效率，又吸引更多用户投入，形成一种正反馈循环，推动平台价值的持续增长。这种机制使用户在享受创作愉悦的同时，不自觉地为平台的商业利益贡献着无偿劳动。

Sora App构建的共创生态虽然展现了高效、富有创造力的一面，但与此同时也让社交的真实性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逐渐弱化和消解。

在传统短视频社交中，共同的外部现实世界构成了人们对话的基础。用户分享的生活片段、旅行见闻、职场感悟，都是源于真实经历的现实切片，承载着创作者的真实体验、情绪状态与思想观念。这些具身性的经验要素能够激发观者的共鸣。用户之间基于真实世界的共同认知和体验展开互动，能快速拉近心理距离，形成有温度的情感交流和互相启发的思想碰撞。

然而，传统观念中“真实”所具备的某种不可撼动的物质性、整体性、稳定性，在文生视频中逐渐被解构，转化为可调整的参数。^⑦在Sora App平台的AI视频社交生态中，用户接触到的内容几乎完全基于虚构想象，无论是在火星漫步，还是与动画角色一起跳街舞，这些充满创意的场景虽然新奇，却缺乏现实体验的共通性。用户既无法通过真实经历感知彼此，又难以代入真实情绪。久而久之，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或他人构建的虚拟场景中，却难以找到能产生深度共鸣的共同语境，仿佛置身于无数个平行的“语义孤岛”之中。看似热闹的共创表象背后，是深层次的情感疏离。正如美国社会学教授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一书中指出的，现代人能够通过数字化的技术实现身体的即时在场，却无法真正联结起情感。^⑧

此外，社交关系的情感内核也可能被工具化稀释。在传统短视频平台中，用户的关注行为往往源于对创作者思想观念、人格魅力的欣赏和认可，通过长期追踪其内容输出，用户得以见证创作者的成长轨迹，这种长期积累的内容记忆是情感联结的关键。而在Sora App中，社交动机更多建立在AI视频的创意吸引力上，用户的彼此合作也只是基于平台功能的即时协作，之后便鲜有交集。这种社交关系的工具属性远大于情感属性，用户不再关注彼此作为完整个体的思想、情感与经历，而是将对方视为生成有趣内容的工具或合作资源。这让社交关系从人与人的交流异化为创意产品的交换节点，将导致社交网络的结构从基于信任与认同的“强联结”退化为基于功能与效率的“弱联动”。这种“弱联动”虽然数量众多、流动性强，却无法提供真实友谊所必需的情感支持、价值认同与长期陪伴，最终使社交行为沦为一种去情感化的协作游戏。

Sora App带来的AIGV社交化转向，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人机关系、创作本质与社交意义的深刻重构。AI视频生成技术可以将我们引向一个创意爆发、身份自由的乌托邦，也可能使我们陷入身份碎片化的迷失、算法规训下的创作循环与虚拟社交的情感真空中。这提醒我们，技术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它既是工具，又是塑造社会关系与文化实践的力量。

我们需要在拥抱AI赋能短视频创作与社交互动的同时，在算法推荐中保留主动选择的能力，在虚拟共创中寻找真实情感的基石，在身份流动中守护内在自我的稳定性。唯有如此，技术才能真正成为拓展人类表达与交往的工具，而非异化人类经验与消解社交意义的力量。这场由技术开启的社交革命，最终的答案将由身处其中的我们共同书写。

（作者系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网络系统与网络文化北京市重点实验室新媒体与创意中心主任；本文系国家社科艺术学重大项目“重大主题影视创作增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研究”〈项目编号：24ZD00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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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丨王宸越（实习）

监制丨李明毫  张晶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