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从两百多年前的工业革命开始，社会变化尤其迅速，已经形成了一个复杂社会。根据社会学的定义，复杂社会是指因人口规模扩大、社会分工细化、阶层分化加剧，催生出一套以非亲属关系为基础的正式管理体系，以此协调大规模人群协作、维持社会秩序的人类聚居形态。
这种社会形态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但在《AI文明史·前史》中，张笑宇却提出了“复杂社会的崩溃”这一议题，并结合历史发展规律进行了相应推论，整个过程非常精彩。
要理解当下的危机，先得回到工业革命，看看今天的复杂社会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
可以说，是工业革命推动了全球化的分工，让世界成为了一体。最早的全球化雏形是由殖民帝国驱动的，每个殖民帝国和自己的殖民地构成一套独立的内循环，帝国之间更多是零和博弈的竞争关系。
第一次工业革命提升了生产效率，工厂生产出了远超过本土需求的产品，同时也需要更多本土没有的原材料，这就倒逼资本家把分散的区域市场连接起来，形成了最早的全球贸易网络。
等到第二次工业革命来临，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分工也开始不断深化，这时整套支撑复杂社会运行的机制才慢慢涌现出来。
大规模流水线生产需要公司法和股份制来组织劳动力和资本，跨区域贸易需要完善的财产权保护和商业仲裁体系来保障交易安全，大规模聚集的城市人口需要代议制民主来协调公共利益，专业分工的产业需要专门的教育机构来培养匹配的人才。
这些机制一点点叠加嵌套，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工业时代复杂社会。
工业革命带来的独特效应是高度模块化的分工，从商品生产到公共治理，每个环节都交给了专业的主体负责：工厂生产商品，政府提供公共服务，法院解决纠纷。整个社会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个零件都有固定的位置，谁也离不开谁。而且各个机制之间嵌套共生，经济制度、政治制度、法律体系、教育系统互相支撑，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个系统的运行。
整个系统的稳定依赖持续的正向增长，所有的制度设计和社会预期都建立在经济不断增长的基础上，一旦增长停止，系统就会出现不稳定。
同时，人类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混沌复杂系统，只要外部出现足够大的扰动，就很容易出现系统性崩溃。
今天，AI技术就是这个打破平衡的外部扰动，它从两个层面冲击着复杂社会的根基：
第一个层面是就业结构，AI和自动化直接击穿了传统复杂社会的“企业-雇员”结构。传统社会中，雇员依靠固定工作获得收入和社会保障，而AI催生的算法平台把大量劳动者变成了零工，他们失去了传统企业的稳定保障，也没有获得自雇经济的福利，整个中产阶层的底盘开始松动。而且，AI首先冲击的是大量受过高等教育、适合在复杂社会中按部就班的普通人。如今，AI已经可以自动生成代码、完成基础文案撰写和设计工作，这进一步扩大了失业范围，动摇了复杂社会的中间层基础。
第二个层面是公共治理。工业革命带来的复杂社会，本身已将公共治理的复杂度推到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在经济下行周期里，产能出清、债务处置、民生保障，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人类政治家的处理能力已接近瓶颈。AI进入公共治理领域，一方面确实可以提升效率，另一方面也会放大原有矛盾。如果与现有机制不匹配，反而会加速系统的失稳。
当前全球经济已进入低增长周期，复杂社会本就依靠持续增长来维持稳定，一旦增长失速，很容易引发地缘冲突和系统性风险。AI技术的出现加快了这个过程，让崩溃的风险被不断放大。
站在AI文明的入口，张笑宇在书中对复杂社会的未来做了大胆的推演：
第一种可能性是，如果坚持用旧的制度框架去套用新技术，强制让AI适应工业时代的规则，那么技术的冲击力会不断积压，最终很可能以激进变革的方式摧毁现有体系。复杂系统越精密，对颠覆性冲击的承受能力就越弱，一旦关键节点出问题，整个网络就会快速崩解。
第二种可能性是主动调整，与AI签订文明契约，实现平稳转型。
既然我们现在站在AI文明的史前阶段，我们相对于未来的AI，就像是史前人类相对于我们，那么人类就需要主动和AI签订文明契约，让AI文明成为人类文明的延续，而不是人类的掘墓人。
具体到社会转型层面，首先要采取渐进试点的方式代替激进变革，先在局部领域完成试错与调整，再逐步推广，避免过激变革直接冲垮现有的社会秩序。其次，要重新锚定政治秩序的根基。不管技术如何变化，政治秩序的根基始终是社会共同体的共同契约。只有重新回到这个根基，再调整复杂社会的运行机制，才能避免整个系统因失控而崩溃。
当然，所谓复杂社会的崩溃，并非意味着人类文明就此终结，而是指工业革命用两百年塑造出来的这套社会运行系统，已经不再适应AI时代的生产力要求。我们正在经历与当年农业文明转向工业文明一样深刻的文明转型，只是这个过程会比之前更快。
之前农业文明转向工业文明通常用了几代人的时间，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年甚至几年。这就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在有生之年经历这样的过程。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从来不是崩溃会不会到来，而是我们能否提前做好准备，在AI文明真正降临之前，签好这份文明契约，让新技术成为人类的工具，而非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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