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随着恒科的一波反弹，被市场反复质疑AI布局不利的腾讯又进入到大众视野。作为OICQ用户的笔者自然对此见怪不怪，正好借今天姚顺雨的演讲，用吴晓波的这本《腾讯传》再次回顾一下腾讯这头房间里缓慢的大象。本文由智谱GLM根据书目撰写，全文8500字。

腾讯的“慢”：一场跨越二十八年的长跑

当下的互联网舆论场，正在上演一场针对腾讯的集体焦虑。

当大洋彼岸的OpenAI一次次用大模型震撼世界，当国内的创业公司把“All in AI”喊得震天响，当竞争对手在大模型参数和落地场景上狂飙突进，腾讯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姿态，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市场充满了质疑：腾讯是不是老了？腾讯是不是又一次错过了时代？腾讯的AI布局，为什么总是慢半拍？

这种焦虑并非空穴来风。在追求“唯快不破”的互联网江湖，速度似乎就是一切。抢占先机、烧钱圈地、迅速迭代，这是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最熟悉的标准剧本。在这个剧本里，慢，往往意味着死亡。

但如果我们将时间轴拉长，回看这座企鹅帝国从1998年走到今天的全部历程，就会发现一个令人诧异的事实：腾讯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慢半拍”的历史。它几乎从未在任何一个新兴领域的初始阶段拔得头筹，它总是迟到，总是在旁人的喧哗中沉默，总是在局势明朗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然而，最终的赢家却常常是这个慢吞吞的选手。

这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律。要理解腾讯今天在AI上的“慢”，我们必须回到它漫长进化的现场，去看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偏执的“慢”，究竟是如何炼成的，又为何能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一、 错误的开局与意外的缝隙

1998年11月11日，腾讯创办。

这个日后成为中国互联网基石的日子，在当时却没有任何创世的庄严感。马化腾和他的同学们甚至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马化腾在润迅公司干了五年寻呼系统，这深深影响了他的思维惯性。腾讯最初的商业蓝图，是一个听上去非常顺理成章的产品——无线网络寻呼系统。简单来说，就是把互联网和寻呼机连起来，让人们在寻呼机上接收电子邮件和网络新闻。

这是一个完全基于过往经验的延续。马化腾懂寻呼，张志东懂系统集成，两人一拍即合。他们甚至为这个产品设计了网页寻呼、邮件寻呼、网络秘书等诸多充满创意的功能。

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判断。

彼时的中国，移动手机已经开始悄悄普及，寻呼机正在以不可挽回的势头沦为落伍的通信商品。摩托罗拉的寻呼机部门在1998年被整体裁撤，全国几乎所有的寻呼台都停止了扩张。在一个缺乏成长性、即将崩塌的产业里，任何创新都毫无意义。

腾讯从出生起，就走上了歧路。他们拿着一本“寻呼企业大全”，挨个写信、打电话推销，把价格从20万一路降到3万，甚至为了5000块钱的零活也凑合着干。1999年整整一年，这群怀揣创业梦想的年轻人，就在这种狼狈不堪中勉强凑了100万的营收，勉强糊口。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条意外的缝隙。

广州电信要招标买一个类似ICQ的中文即时通信工具。马化腾去竞标，毫无悬念地败给了内定的飞华公司。回来后，几个人坐在一起，面对这个看不到任何盈利可能的“汉化ICQ”项目，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台湾资讯人已经有了PICQ，南京北极星有了网际精灵，飞华也有了PCICQ，市场还需要第四个吗？美国在线花几个亿买走ICQ看起来很诱人，可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在中国怎么赚钱。

大家吵成一团，最后还是听马化腾的。马化腾说：“要不我们先把它养起来吧。”

OICQ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敷衍、极其被动的姿态诞生了。它只是腾讯主业卖不出去时的一个副产品，是一个没人要的“养子”。

不仅起步慢，起点也低。那时候的腾讯，连一台属于自己的服务器都没有。为了节省成本，他们只能把OICQ的软件放在别的服务商那里托管，每个月要交高昂的托管费。

更致命的是“慢”。当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已经在美国资本的催化下，轰轰烈烈地开启纳斯达克上市之路，成为中国互联网光芒万丈的“主流”时，腾讯还窝在华强北赛格科技创业园那间挂着歌舞厅水晶彩灯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不知道怎么赚钱的聊天工具发呆。

门户时代，腾讯是绝对的边缘者。所有人都盯着新闻、搜索和电子商务，即时通信太小众了，小到连ICQ本身都没有一个中文名字，小到那些手握巨资的风险投资家们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但恰恰是这种“慢”和“边缘”，逼迫腾讯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因为没有现成的商业模式可以抄袭，因为没有资本催促他们迅速变现，他们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对一个又一个具体用户需求的微小满足中。

他们发现中国网民都在网吧上网，没有自己的固定电脑，于是把信息留存从客户端转移到了服务器端；他们发现好友列表如果不放在服务器上，换个电脑就丢了，于是硬着头皮攻克了海量好友列表服务器存储的技术难题；他们发现打字太慢，于是加了断点传输、群聊、截图。

这些在门户网站看来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却构成了OICQ最坚实的护城河。在主流视野之外，这只企鹅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节奏，吸收着中国第一代网民的喜怒哀乐。

直到有一天，当所有人都回过神来时，这只原本只想“养起来”的企鹅，已经长成了一个吞噬流量的怪兽。这种慢，不是迟钝，而是在迷雾中对正确方向的笨拙摸索。

二、 漫长的黑夜与迟来的成年礼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

全球资本市场的崩盘，让那些原本就看不懂腾讯的投资人更加望而却步。OICQ的用户数在疯狂飙升，服务器托管费也随之飙升，而收入依然是零。

那是腾讯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马化腾后来回忆：“在创业的那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未来，都在为明天能活下去而苦恼不已。”

他们拿着商业计划书，跑遍深圳和广州，试图卖掉公司。开价300万，没人要；降到200万，还是没人要；最低的时候，甚至只要能凑够几万块钱买服务器就行，依然找不到接盘侠。那些精明的投资人问的问题如出一辙：“这个东西怎么赚钱？”马化腾答不上来。

在那个以门户为尊的年代，广告是唯一正统的商业模式。而一个聊天工具，屏幕上能放广告的地方少得可怜。腾讯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更别提跑得多快了。

最终，IDG和盈科伸出援手，拿了20%的股份换了220万美元。这笔救命钱，很大一部分用来付了拖欠的服务器托管费。不久后，MIH的意外进入，更是给了腾讯喘息的机会。

但资本只能续命，不能造血。腾讯必须自己找到生存的法则。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从2000年到2003年，腾讯在盈利模式的探索上，经历了无数次试错和屈辱。

他们试过注册收费，在互联网免费大行其道的年代，这引发了第一次舆论危机，用户骂声一片；他们试过和企业合作，定制企业版QQ，却四处碰壁；他们跟着中国移动做“移动梦网”，靠着短信分成赚到了第一桶金，但很快就在移动的强势清理下面临“被驱逐”的危险，腾讯随时可能被切断生命线。

直到QQ秀的出现。

今天看来，QQ秀不过是几套虚拟的衣服和发型。但在当时，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腾讯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在黑暗中摸索，才终于摸透了中国互联网的另一条暗线。

美国人愿意花钱买一首歌给自己听，而中国人愿意花钱买一件虚拟衣服穿给朋友看。在那个现实世界压抑、年轻人急需自我表达的年代，QQ秀提供了一种极低成本的虚荣心和身份认同的满足。

这根本不是硅谷模式。它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宏大叙事，甚至显得有些市侩。但正是这种基于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而产生的微创新，让腾讯彻底摆脱了对“移动梦网”的依赖，完成了商业模式的闭环。

从模仿ICQ，到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腾讯花了将近五年。相比于那些一夜暴富的门户，腾讯的成长显得格外缓慢。但正是这种在黑夜中漫长煎熬出的韧性，塑造了腾讯最核心的基因：他们不迷信任何现成的模式，他们只相信对用户需求的不断试探和缓慢验证。

2004年6月，腾讯在香港联交所上市。这是一场夹击中的“成人礼”。此时的腾讯，虽然已经是中国用户数最多的即时通信服务商，但在资本市场的眼里，它依然是一个“异类”。没有对标物，没有成熟的盈利模型，甚至连腾讯自己，都不知道未来该走向何方。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而那些曾经跑在他们前面的先驱们，有的已经销声匿迹，有的正在模式困境中挣扎。

三、 迟到者的侧击战

上市后的腾讯，手里有了钱，终于不用再为明天的服务器钱发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

2005年，中国互联网迎来了第二次“圈地运动”。博客、社交网络、搜索、电商，新概念层出不穷。腾讯虽然在即时通信领域一家独大，但在这些新兴领域，它是个彻头彻尾的迟到者。

更要命的是，微软MSN带着高贵的血统杀入中国，直指办公白领市场。在很多外企和高端写字楼里，用MSN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用QQ则被认为是“小孩子聊天”的低端工具。

这场被称为“荣誉与命运”的MSN之战，腾讯赢得并不轻松。面对财大气粗的微软，腾讯没有采取正面硬刚的战术，而是再次展现了那种属于“慢者”的耐心。

他们没有急着去打舆论战，也没有去炫耀自己的技术。他们做的事情琐碎得近乎枯燥：修复文件传输经常掉线的问题，解决在国内不同网络环境下登录缓慢的bug，优化群聊的稳定性。

微软的工程师们习惯了在美国宽敞的网络条件下工作，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中国用户的网络环境如此复杂，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断点续传功能会如此重要。他们甚至不愿意为中国市场单独修改代码。

而腾讯的工程师们，日复一日地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用户反馈邮件，一条条地排查，一行行地修改。马化腾本人就是一个“邮件狂人”，他会亲自下场测试，甚至在半夜两三点给产品经理发邮件指出界面上的一个像素偏差。

这场战争的结局，并非源于某一次惊天动地的决杀，而是源于千万个日夜的打磨。当MSN在本地化服务上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傲慢时，腾讯却凭借着对细节的死磕，一点点蚕食了白领用户的市场。

这种“慢刀割肉”的战术，在其他战场上同样在上演。

2005年，腾讯决定进军网络游戏。这是一个看上去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棋牌领域，联众占据了八成以上的市场份额；在大型网游领域，丁磊的网易和陈天桥的盛大如日中天，他们都曾因为网游而登顶中国首富。

腾讯没有一上来就去碰大型角色扮演游戏。他们从最不起眼的休闲游戏开始，像一个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丰富游戏种类，一点一点地抢夺联众的用户。仅仅用了一年半时间，腾讯棋牌的在线人数就超越了联众。

随后，他们绕开主战场，采取了侧击战略。他们没有去和网易、盛大拼研发重度游戏，而是通过代理《穿越火线》和《地下城与勇士》，用一种极其稳健的运营手段，逐步拿下了游戏市场的王座。直到2009年，腾讯的网游收入才超越盛大，成为“游戏之王”。

在门户领域，面对新浪、搜狐、网易三座大山，腾讯更是慢得悄无声息。他们没有打硬广，没有铺天盖地地做宣传。刘胜义重新定义了网络广告的MIND法则，而腾讯网则靠着QQ迷你首页那个不起眼的小弹窗，用巨大的流量红利，硬生生地把腾讯网推上了门户第一阵营。

马化腾后来坦言，这段时间的腾讯，精力充沛，四处出击，八面树敌，在几乎所有领域，无役不予，每战必酣，终于赢下了一个“全民公敌”的绰号。

但这种“出击”，在旁观者看来，更像是一种“跟随”。腾讯几乎没有首创过任何一个新领域，它总是等别人把路趟开，然后再依靠庞大的QQ用户基数和强大的地推、运营能力，缓慢地碾压过去。

这是一种属于追赶者的智慧。因为慢，所以更能看清对手的弱点；因为迟到，所以更懂得避开锋芒。从2004年到2007年，腾讯进入了长达三年的“战略调整期”，这不是一个战略被确定下来的过程，而是一个战略在不断试错中缓慢呈现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腾讯的组织架构也经历了痛苦的重组。刘炽平等职业经理人的加入，重塑了这家草莽公司的管理基因。他们把30多个混乱的部门重新组合成五个业务模块，让这个日益庞大的怪兽，能够协调运转。

这种内部的消化与重构，同样是缓慢的、充满阵痛的。但当它完成时，腾讯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做聊天软件的小公司，它拥有了四个亿级入口：QQ、QQ空间、QQ游戏和腾讯网。这在当时的全球互联网企业中，绝无仅有。

四、 巨头的创伤与缓慢的转身

2010年，腾讯走到了权力的巅峰，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在那年的中报里，腾讯的半年度利润比百度、阿里巴巴、新浪和搜狐四家的总和还要多。它是第二次“圈地运动”最大的获益者，但也因此成为了“全行业的敌人”。

对它的质疑和攻击不断升级。抄袭、封闭、霸道，这些指控像雪片一样飞来。终于，在2010年年底，所有的愤怒在“3Q大战”中总爆发。

奇虎360的周鸿祎，以一种流氓对抗流氓的方式，把腾讯逼到了死角。“扣扣保镖”直接切入QQ的底层，剥夺了腾讯的广告和增值业务入口。腾讯被迫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要求用户在QQ和360之间二选一。

虽然后来的司法判决证明了腾讯在事实层面的有利地位，但在这场舆论的暴风骤雨中，腾讯输得一塌糊涂。刘畅在发布会上的眼泪，马化腾内心的焦灼，都无法掩盖一个尴尬的结局：赢了官司，输了舆论。

3Q大战是腾讯历史上最惨痛的创伤，也是它进化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

在这场战争之前，腾讯的行事风格虽然战略上常常“慢半拍”，但在战术扩张上却是不择手段的“快”。只要看到一个领域有机会，就迅速用QQ的流量优势碾压过去，绝不手软。

但3Q大战打醒了马化腾。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开放的互联网世界里，一家独大和封闭霸道，不仅会招致众怒，更会从根本上动摇腾讯的根基。

面对如此剧烈的冲击，腾讯的反应，依然体现出了那种特有的“慢”。

如果是以前的腾讯，可能会立刻发起更猛烈的反扑，或者迅速出台一系列强硬的措施来巩固地盘。但这次，马化腾选择了停下来。

他宣布腾讯进入“半年战略转型筹备期”。对于一个正处于巅峰期的互联网巨头来说，在瞬息万变的市场中按下暂停键，需要极大的勇气。

这半年里，腾讯没有急于反击，也没有急于推出新产品。他们做了十场“诊断腾讯”的神仙会，邀请了几乎所有的互联网观察家、竞争对手和媒体人，来当面质询和批评腾讯。

马化腾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尖锐的指责，一言不发。他在思考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腾讯到底应该是一家怎样的公司？

这种内省，是极其缓慢的。它不是换一个功能，换一个界面，而是要从底层价值观上进行重构。最终，腾讯确立了“开放”的战略。他们相继开放了QQ空间和QQ应用平台，把流量和资本能力释放给第三方开发者。

从“全民公敌”到“开放平台”，腾讯的转身异常沉重。这种慢，是因为他们在试图改变自己的本性。

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3Q大战对中国互联网产业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颠覆，相反，它预示着PC时代的终结。很快，所有竞争者都转入了一个全新的战场——移动互联网。

而在这场新的战役中，腾讯再一次表现得“慢”得出奇。

五、 起跑落后的微信

2010年，智能手机异军突起，第三次“圈地运动”开始。

新浪微博在PC时代末期一骑绝尘，借着移动时代的东风，似乎获得了“改变一切”的反超式机遇。而腾讯的应对之作——腾讯微博，却始终处于追赶者的窘境。

更可怕的是，一种叫Kik的移动即时通信工具在海外兴起。它通过手机通讯录直接建立社交链接，这种去中心化的方式，对QQ基于PC端的“在线/离线”模式构成了降维打击。

雷军的米聊率先发力，抢在腾讯之前推出了类似的产品。当时所有人都在问：腾讯为什么还没动静？这只企鹅是不是在PC端的舒适区里睡死了？

腾讯内部其实早有警觉。但是，QQ的盘子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在内部孵化出一个可能颠覆自己核心产品的新物种，阻力重重。

马化腾再次启动了那个屡试不爽的机制——内部赛马。他没有把这个重任交给位于深圳总部的QQ团队，而是给了远在广州的张小龙。

张小龙的广州研发中心，在腾讯内部一直是个有些边缘的存在。他们做出的QQ邮箱虽然不错，但也算不上惊天动地。当张小龙半夜给马化腾发邮件申请做移动端通信工具时，马化腾只回了一句：“马上就做。”

但起步依然是晚的。当微信1.0上线时，米聊已经积累了数百万用户，并且在功能上更加丰富。很多业内人士认为，微信已经失去了先发优势，注定只是个陪跑者。

初期的微信，慢得像个笨拙的学徒。它没有语音，没有群聊，甚至连发送图片的功能都不稳定。但张小龙团队所做的，依然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死磕体验。

他们把语音对讲的按键响应时间做到了毫秒级；他们把“摇一摇”做得极其顺滑，甚至加上了来复枪上膛的声音；他们在极简主义的指导下，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功能，让界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看起来很慢。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微信3.0版。当雷军的米聊因为服务器压力增大而频繁崩溃时，微信却凭借着腾讯强大的底层技术支撑，稳如泰山。张小龙在这个时候推出了“附近的人”功能，这一击直接击穿了陌生人社交的壁垒，让微信的用户数迎来了爆炸性增长。

随后，是朋友圈、公众号、微信红包。每一个功能的推出，都不是最早的，但每一个功能一经推出，都凭借极其精准的用户洞察和极致的交互体验，迅速占领市场。

从2011年1月到2014年1月，这三年是属于微信的“独舞者时代”。它替腾讯抢到了移动互联网的第一张“站台票”，更让腾讯真正融入了中国主流消费族群的生活与工作。

回头来看微信的成功，你会发现，它再次印证了腾讯的“慢定律”。在起跑线上落后，在早期的舆论中沉默，在迭代中缓慢打磨，直到在某个临界点，用极致的产品力完成绝杀。

这种内部赛马机制，看似浪费资源，看似效率低下，但它却保证了腾讯在面对巨大不确定性时，能够保留足够的冗余度。让子弹飞一会儿，让市场自己去选择。这是一种用“慢”来对抗不确定性的顶级智慧。

六、 慢的哲学：马化腾的七种武器与时间观

如果我们把腾讯28年的进化史拆解开来，会发现马化腾手中的那“七种武器”，几乎每一件，都需要时间的淬炼。

产品极简主义，需要慢。因为删减功能永远比堆砌功能更难。在PC时代，QQ的功能越来越臃肿，但到了移动时代，微信却克制到了极致。这种克制，来源于对“白痴主义”的偏执，来源于马化腾要求每个人都要有瞬间变成“白痴级用户”的速度。为了找到那个最直觉的交互方式，他们必须反复试错，缓慢打磨。

用户驱动战略，需要慢。大数据下的反馈体制，不是看几份宏大的行业研报，而是去倾听那些最细微的抱怨。美国人愿意出钱买一首歌给自己听，中国人愿意出钱买歌给自己的朋友听。这种对中国网民虚拟消费心理的掌握，是腾讯在漫长的岁月中，用一个个Q币、一套套QQ秀、一个个红钻黄钻绿钻，一点点试出来的。

试错迭代策略，更是慢的经典注脚。“小步、迭代、试错、快跑”，这八个字看似矛盾，实则蕴含深刻的哲理。在战略方向上，腾讯从不追求一步到位，他们允许犯错，允许走弯路，用微小的、持续的改进，去逼近那个正确的终局。这种“慢”，是演进，而非跃进。

生态养成模式，同样离不开慢。从QQ时代提出“像水和电一样融入生活当中”，到后来提出“连接一切”和“互联网+”，马化腾试图让腾讯成为一家边界模糊的生态组织。生态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阳光雨露，需要时间发酵，需要让里面的植物和动物自然生长。资本整合能力，也只是加速器，无法代替生长本身。

最关键的，是那份专注创业初心的沉静。

在18年中，马化腾几乎摒弃了所有的公共表演，他常年躲避与媒体沟通，甚至从来没有跟任何一家财经媒体的总编辑吃过一顿饭。这种极度的低调，让他得以沉浸于产品本身，免受外界喧嚣的干扰。

当整个互联网行业都在焦虑“下周能活下去吗”“下个月能上市吗”时，马化腾却像一个在天文台里寻找哈雷彗星的少年，耐得住漫长的寂寞。

这种性格，塑造了腾讯的气质。它门扉紧掩，不接受媒体的深度采访，甚至对自己公司的历史漫不经心，档案管理一塌糊涂。因为腾讯人觉得，“在互联网行业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未来，昨天一旦过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们不在乎过去的荣光，也不在乎一时的快慢。他们只在乎，在这个混沌的、正在喷发的火山上，能不能找到那条通往未来的缝隙。

七、 结语：时间的朋友

回到今天关于AI的焦虑。

当下的AI大模型，正处于一场疯狂的军备竞赛中。算力、参数、融资额，每天都有新的纪录被打破。所有人都在抢跑，所有人都害怕被时代抛弃。

腾讯在这场狂欢中，显得格外克制。它没有喊出最响亮的口号，没有砸下最多的钱去买显卡，它的产品发布总是姗姗来迟，甚至被业内评价为“缺乏想象力”。

但这不就是腾讯一直以来的样子吗？

1998年，它错过了门户的风口；2005年，它错过了搜索和电商的先机；2010年，它差点在微博的围剿中窒息；2011年，它在移动IM的起跑线上输给了雷军。

它总是在开局时显得迟钝，在高潮时显得木讷。但每一次，当潮水退去，当狂热冷却，那个站在最后的，依然是这个慢吞吞的企鹅。

AI是一场长跑。它的价值不在于谁能最先做出一个Demo，不在于谁的PPT更宏大，而在于谁能把模型真正融入亿万的日常生活，在于谁能解决那些最微小却最痛的需求，在于谁能在漫长的迭代中，承受住数据的噪音和算力的重负。

这恰恰是腾讯最擅长的领域。

吴晓波在《腾讯传》的后记中说，腾讯宛如正在进化中的生物体，我们对它的过往经历所知不详，更被它正在发生的进化所吸引和裹挟。世上尚未发生过任何总结性的事情，也无人说过针对世界，或关于世界的最终总结。这世界是开放自由的，所有一切仍有待于将来，而且永远如此。

腾讯的慢，不是惰怠，而是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耐心。它不追求像陨石一样瞬间划破夜空，它要像藤蔓一样，缓慢而坚决地缠绕在这个时代的巨树上。

当所有人都在担心腾讯在AI时代再次“慢半拍”时，或许我们应该想起那只曾经卖不出去的OICQ，想起那个在网吧里艰难传输文件的笨拙企鹅，想起那个被MSN鄙视的低端工具，想起那个在米聊后面苦苦追赶的边缘产品。

微微的晨光，还照不亮太远的路。但只要你足够耐心，总会看到哈雷彗星拖着绚烂的长尾巴，在属于它的时刻，准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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