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今日主讲：陈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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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戏剧学院数字戏剧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田汉基金会欧阳予倩研究中心主任，国家高层次戏剧教育专家。作为戏剧理论与创作领域的权威学者，其学术成就包括构建"戏剧形态学"理论体系，出版《戏剧形态发生论》《欧阳予倩和他的"真戏剧"》等专著7部，其中《欧阳予倩和他的"真戏剧"》获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及中戏科研成果一等奖。艺术创作横跨戏剧、影视、文学多领域，编导舞台剧《新编潘金莲》《新编屈原》获省部级优秀剧目奖，创作长篇小说《大巴山下》《烟》及影视剧本《十面埋伏》《巴河镇》等。长期担任教育部高雅艺术进校园专家，主持中央戏剧学院重大科研项目"戏剧三论"研究，2024年出版95万字《戏剧形态学三论》丛书，提出戏剧发生、构成与发展核心理论。现任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艺术普及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培养大批戏剧人才，其跨界的学术视野与创作实践深刻影响了当代中国戏剧教育体系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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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中央戏剧学院陈珂教授携学术专著《戏剧形态学三论》开展主题分享。讲座以百年前的“语言革命”为切入点，串联心理学、语言学理论，结合人工智能时代的全新文明挑战，深度解读中国人现代化进程中第一层精神觉醒——从无主体的“吾”到独立主体的“我”的主体性确立，同时挖掘出被历史主流叙事长期忽略、极具价值的中华母系语音文化遗产。
01
“我”的诞生：
语法革命重塑国人精神内核
1. 白话文运动：让个体主语正式登场
传统文言文体系中，主语的隐匿是常态，这一语言特征根植于中国数千年的传统认知，塑造了弱化个体自我的思维模式。语言学大师王力曾精准界定中西语法差异：西方语法以句必有主语为通则，无主语是特殊省略；中国语法以主语可隐去为常例，是自然虚化而非刻意省略。
这种语言习惯造就了国人“前反思”的认知状态：行为与判断持续发生，但个体无需追问自我动机、评判依据与行为责任，独立的自我意识始终处于缺位状态。彻底打破这一格局的，是近代白话文运动——一场看似是文体革新，实则重塑民族精神的语言革命。
1917年1月1日，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出文学改良八项主张，倡导“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这不仅是对仿古文风的颠覆，更是一场鲜明的文化宣言：摒弃固化的传统表达，让个体意识在文学语境中确立独立地位。白话文运动的核心价值，在于普及“主谓宾”完整语法结构，让“我”这个字，首次在中国语言体系中拥有了现代个体的独立重量与主体意义。
2. 胡适与易卜生：建构现代个体精神范式
白话文运动不止革新了国人的表达方式，更重构了现代人的存在认知与精神逻辑。1918年6月，胡适在《新青年》“易卜生专号”发表《易卜生主义》，借西方戏剧思想唤醒国民个体意识，提出人应充分释放天赋、发展个性。
胡适提炼的易卜生三大核心观点，构筑了近代知名的“健全的个人主义”：成就自我是回馈社会的根本方式；社会的最大弊病是压抑个体个性；最强大的人是坚守自我、敢于独处的人。这一思想为近代国人提供了全新的精神范本：既要如《玩偶之家》的娜拉一般挣脱束缚、成就独立人格，也要像《国民公敌》的斯铎曼医生一样坚守本心、敢于求真、对抗世俗谬误。
胡适明确指出，个性发展的两大核心条件：自由的个人意志，以及对应的责任担当。这场语言革新配套的思想启蒙，让无数国人从传统“吾”的集体化、无边界的身份浮沉中，唤醒了具象的“我”，建立起“自我行事、自我负责、自我承担”的现代心理叙事体系。
3. 《狂人日记》：现代自我的第一声觉醒呐喊
如果说胡适为现代个体“自我”搭建了理论框架，那么1918年鲁迅发表的《狂人日记》，则让觉醒的“我”发出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声精神呐喊。作为中国首部现代白话文小说，其开篇以极简的文字锚定了全新的个体叙事视角：“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
此处的“我”，不再是传统社会中依附伦理关系、代圣人立言的工具化个体，而是拥有独立精神、自我认知与批判思维的觉醒主体。小说的悲剧内核极具时代深意：觉醒者看清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却被麻木的世俗视作癫狂异类。文末“救救孩子”的呼号，是乱世中最真挚的人道主义呐喊，也揭示了现代自我的核心特质：真正的精神觉醒，必然伴随终身的自我审视与社会批判。
4. 人工智能时代：现代主体性的全新危机
白话文运动为国人赋予了言说“我”的语法工具，确立了现代个体主体性，但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让“自我”再度面临全新的消解危机。当下，人们借助AI生成文案、总结生活、表达观点，算法依据海量数据拼凑出贴合大众认知的“个人表达”，使用者往往会产生高度契合的错觉。
这一现象催生了尖锐的时代困境：当自我认知、个人表达、思想观点逐渐外包给人工智能，人类专属的“我认为”是否还具备独立价值？2025年哲学家布朗提出核心论断：算法推荐系统正在削弱人类构建真实自我、表达自我的能力。朋友圈文案、平台年度报告、个性化推荐内容，都在替个体定义“自我”，逐渐消解人的独立意志与主观思考。
由此，人工智能时代亟需第二次人文启蒙：在算法全覆盖的数字环境中，守住表达的自由意志，扛起言行的终极责任，塑造无法被代码解构、不可被算法替代的独立“自我”。如果说白话文运动让“我”在文字中站立起来，那么语音体系的千年统一，则让大众的“自我”得以被时代听见。
02
官话的河床：
千年父系大一统的听觉秩序
1. 被忽略的语音统一：大一统的另一半基石
秦始皇“书同文”是华夏大一统的标志性功绩，为历代熟知，但文字统一只是文明整合的一半，更为隐蔽、更贴近民生的核心支撑，是延续千年的语音统一工程。古代疆域辽阔，各地方言迥异，异地官员、商贾、百姓存在严重的沟通壁垒。若无统一语音体系，帝国的行政调度、基层治理、商贸往来都会形同虚设，大一统的垂直管理体系便无从落地。华夏文明的大一统根基，是“文字归一”与“语音趋同”双向构建的结果。
2. 从《切韵》到官话：跨越千年的国家级声教工程
中国古代的语音标准化建设源远流长。汉代扬雄编撰《方言》，作为国内首部方言地理学著作，以“通语”对标各地方言，搭建了最早的官方通用语音参照体系。隋代开皇年间，陆法言联合颜之推等八位音韵学者，整合南北语音差异，编撰《切韵》，于601年正式成书，成为贯通全国的语音标准典籍。
唐代《唐韵》承袭其体系，成为科举应试、诗文创作的统一声律规范。金元时期，周德清所著《中原音韵》进一步完善语音理论，确立“平分阴阳、入派三声”的语音规则。这套成熟的音韵体系，是古代帝国核心的治理基础设施，让天南地北的国人虽口音各异，却共享统一的语音、声律、拼读规则，维系了跨地域的语言互通与文化认同。
3. 私塾声教：男性声带的系统化驯化
官方语音标准能够下沉基层，核心依托遍布城乡的私塾蒙学体系。古代男性读书人自幼入学，便在师长的严格教导下，以固定声调诵读经典，平上去入皆有定规，错音即罚。这种训练并非简单的识字教学，而是对声带发音习惯、听觉认知的深度格式化塑造。
科举制度进一步固化了这一体系，清代特设审音御史，官话不达标者不得参与科考。由此，全国男性读书人形成了共享语音规则的“准标准语”体系，练就“双语模式”：居家使用方言，官场交际使用官话。
与之相对，古代女性被排斥在科举与正统文教体系之外，终身依托方言生活、交流、传承生活与民俗文化。亿万女性隔绝于官方语音体系，却成为方言最忠实、最稳定的传承载体，形成了与男性官话体系并行的民间语音脉络。
4. 方言消退：地方戏曲的声韵危机
方言的逐渐式微，带走的不仅是地域语言特色，更让依托方言生存的传统戏曲陷入传承困境。中国戏曲遵循“依字声行腔”的核心规律，唱腔旋律完全依托方言声调走势构建。秦腔的雄浑嘶吼，依托关中方言独有的浊声母与降调；越剧的温婉软糯，源自吴语细腻的声调起伏；粤剧的婉转拖腔，得益于粤语九调的层次支撑。
普通话仅四声的声调体系，大幅压缩了戏曲的声韵空间。一旦脱离原生方言，戏曲独有的韵味、张力与艺术内核便会彻底流失。官话大一统的主流进程中，方言承载的活态文化价值，长期被主流叙事忽视。
03
母系回声：
被遮蔽的女性语音文化遗产
1. 母系文明：人类语言传承的深层根基
现代考古与人类学研究证实，母系社会是人类文明的主流形态，延续数十万年，而父系社会的兴起仅有五千年历史。2025年《自然》期刊刊发的山东傅家遗址古DNA研究，首次实证中国史前存在成熟的母系社会组织，打破了“人类天然父系”的传统偏见。
即便进入父系文明时代，被边缘化的母系文化传统，尤其是女性主导的口头语言传承，仍以隐形方式延续千年，成为华夏文明隐秘的文化脉络，是不可或缺的语音文明遗产。
2. 摩梭母系语音与女书：女性创造的文明奇迹
泸沽湖畔的摩梭人，至今保留完整的母系文化体系，其民族语言无专属文字，千余年的思想文化、民俗历史、情感表达，全靠女性口头传承延续。祖母房作为家族文化核心场景，承载着族群的语言教化与文明延续，婉约的摩梭语承载着独特的民族情感与人文底蕴。
更为珍贵的是湖南江永女书，这是目前全球唯一由女性创造、专属女性使用的独立文字系统。传统社会中，女性被排斥在科举教育与官话体系之外，双重的文化隔绝，催生了这份独特的文化创造：女性挣脱汉字体系束缚，自创菱形纤细的音节文字，依托本土方言书写情感、记录生活、传承文化。
2001年国际标准化组织为女书预留编码空间，2007年清华大学团队的女书编码提案落地，让这一专属女性的文明遗产正式接入数字时代，获得现代传承载体。
04
AI时代的新困境：
数字官话与语音公平危机
当下，一场规模远超古代《切韵》编纂的语音统一工程正在悄然发生，主导者从人类变成了人工智能算法。AI语音系统的训练数据高度依赖标准普通话，导致方言使用者面临严重的数字失语困境：智能设备、AI客服、医疗语音系统无法识别方言，老人、方言群体逐渐丧失“用母语被听见、被服务”的权利。
与此同时，AI合成语音塑造出全新的“数字官话”，字正腔圆、完美平滑，毫无烟火气与地域特色。长期浸润这种标准化语音，会让大众潜意识排斥人类真实表达中的犹豫、口误与声调起伏，将鲜活的个性化声音判定为“不专业”，进一步消解语言的多元性与生命力。
人工智能也为方言与小众语音遗产传承提供了新路径。科大讯飞布局粤语、四川话、闽南话、客家话等十余种方言的语音识别项目，云南元江哈尼语AI资源库建设，推动濒危少数民族语言数字化留存。方言保护的核心，已从被动抢救濒危声音，转向主动将多元语音纳入AI底层数据体系。
但更深层的结构性危机依然存在。当前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多源自公开网络文本，女性专属的书写与语音传统严重缺失，女书、摩梭口头文化等母系语音遗产几乎未被纳入AI训练体系。古代的语音排斥依托科举制度，而数字时代的语音失语，源于算法数据的结构性缺失，形成了全新的文明传承断层。
百年前的白话文运动，让中国人拥有了独立的精神主语“我”；千年的官话统一，构建了文明大一统的听觉秩序；隐秘的母系语音遗产，留存了文明多元鲜活的底色。在人工智能重塑语言秩序的今天，我们既要守住现代个体的主体性，也要守护被遮蔽的多元语音文明，让独立的“自我”与丰富的文明根脉，在数字时代得以双向延续、生生不息。
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党总支副书记、副主任、
项目统筹协调王一帆（右）
向陈珂老师颁发聘书并合影留念
学员心得 李斐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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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斐斐，湖南省湘剧院青年导演，艺术硕士MFA，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中国戏曲导演学会会员，湖南省戏剧家协会会员。
导演作品：小剧场湘剧《舟渡》、豫剧现代戏《大脚贺英》、戏舞情景剧《花神十二梦》、湘剧小戏《后来又见潇湘红》、花鼓小戏《归乡筑梦》、湘剧艺术短片《追鱼2025》、沉浸新中式湘剧《聂小倩》（执行导演）、戏曲电影《重渡沟》（副导演）、小剧场湘剧《魔》（合作）等。作品曾获第九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优秀剧目奖（2022年），入选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2024年），首届中国黄山安艺杯戏曲戏剧微电影节金奖（2023年），湖南省“戏曲进校园”成果展示优秀指导老师（2024年），“中华颂”第十五届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展演优秀剧目、优秀导演奖（2025年），第四届湖南省微电影大赛“金芙蓉奖”二等奖（2026年）。
期刊论文：《试论中国古典美学对传统戏曲的影响——以“群体调度”为例》（2024年）、《剧场虽小 平台广阔——小剧场戏曲创作之我见》（2026年）、《以手机微短剧为镜：因应当代观众心理的戏曲创作》（合作）等。
聆听陈珂教授的讲座，是一次在人工智能时代与过往回响的深度对话。从语言底层到文明根脉的溯源之中，我得以重新审视今天与未来，也重新叩问两个根本问题：我是谁？我的声音从哪里来？
陈教授从白话文运动切入，揭示了“主谓宾”如何让“我”堂堂正正坐上主语的位置。这引发了我对戏曲导演主体意识的深刻反思——在创作过程中，我们很少追问：“我”想表达什么？“我”的创作立场在哪里？胡适借易卜生喊出“健全的个人主义”——自由意志与承担责任；鲁迅在《狂人日记》中让“我”第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这份“我”的觉醒对戏曲导演尤为重要：在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剧本、合成唱腔的时代，我们还能在主语位置上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吗？陈教授给出的答案是：我们需要做一个不能被代码完全解构的“我”。
下午的讲座从另一条线索展开——语音的统一：官话的河床，父系大一统的听觉密码与男性声带的千年格式化。从扬雄的《方言》到陆法言的《切韵》，这场千年声教工程的核心受众是男性——他们被训练成“双声带”，而女性被排除在官话体系之外，却成了方言最忠实的守护者。这让我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我们每日打交道的“唱腔”，从来不是孤立的旋律，而是方言声调系统的延伸。洛地先生“依字声行腔”揭示了本质：秦腔花脸的“吼”离不开关中方言，越剧的“嗲”与“糯”根植于吴语声调。当方言消退，剧种便成了无根之木。我们是否意识到，用普通话“纠正”方言念白，可能正在亲手剪断剧种的生命线？
陈教授继续将视野扩展到动物王国与人类母系社会：非洲象群由年长雌象带领，凭借数十年经验找到水源；虎头鲸的“祖母假说”证实，祖母去世后孙辈死亡率上升数倍。当祖母用方言唱摇篮曲、讲故事时，她正是将自己一生的智慧通过语音编码传递给下一代。泸沽湖摩梭人的母系文化与湖南江永的“女书”更令人惊叹——在“双重排斥”之下，女性完成了“双重创造”。
讲座最后，陈教授说：文明如果想活下去，必须学会同时做两件事——用同一种声调彼此承认，用无穷的声调各自呼吸。那根看不见的弦，从《诗经》国风、陆法言书房的灯火、无数母亲的摇篮曲，一直奏响到此刻。作为数智化时代的青年导演，我们有责任让这份深藏在语言中的智慧基因继续传承下去。
【END】
撰 稿：李斐斐
制 作：曹文慧
一 校：崔建澳
二 校：康乃方
三 校：田和禾
一 审：澹台义彦 窦佰仪
二 审：陈 涛 王一帆
三 审：马 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