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文 / 刘嘉，清华大学基础科学讲席教授，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人工智能学院教授
来源：华夏基石e洞察（ID：chnstonewx）
摘编自《通用人工智能：认知、教育与生存方式的重构》（中信出版集团），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科技的发展让人类不免担忧，引以为傲的直觉和经验会在未来某天终将被算法超越。这一趋势不可避免地会削弱人类在医疗诊断、法律分析、艺术创作、程序开发等知识技能密集型行业中的竞争力。过去，我们习得一门手艺，往往能安身立命、受用终身；现在，今天掌握的技能，大概率会在10-20年后毫无用处。
在接受采访时，当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尤瓦尔 · 赫拉利，畅销书《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和《今日简史》的作者，被问及未来教育和技能培养的方向时，他显得非常迷茫：“没有人知道要学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20 年后什么才是有用的。”
学习，是人类成为万物之灵的根本。我们之所以能够在300万年漫长的进化中生存下来并发展出繁荣的文明，最终反客为主成为大自然的主宰，是因为我们具备学习新知、适应环境的能力。然而，当AI变得比人类更聪明、更高效时，人类的学习目的将会是什么？
01
智能时代：智慧即才华
假设你现在接到一个任务：在一档有4个人参与的会谈节目中，把其中一个人的发言摘录出来，拼接出一个独立的音频文件。
一个最朴素的想法，就是用编辑软件手动播放，逐句人工辨识，再一段段剪切，最后把这些剪辑下来的音频片段拼接成一段只包含这个人的完整音频。这样做很简单，但是费时费力，而且再碰到类似的要求，我们还要重复上述枯燥冗长的做法。这个想法，是农耕时代的思路。
在工业文明时代，我们可以通过程序实现音频编辑，而且一旦程序调试通过，那么所有类似需求都可以一键完成。但是，为了完成这个程序，我们不仅需要学习编程技能，还需要学习音频处理专业知识。即使对于一位资深的程序员，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可能需要一周甚至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交给新人程序员来做，这就是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大作业了。
在AGI时代，对一个完全不懂编程的人来说，上述任务也就是不到10分钟的工作量。因为大模型的出现，我们有了AI编程助手。这其中的核心不再是编程的技巧，而是给AI编程助手的指引，让它清楚如何去使用人类智慧的结晶。
2023年5月，当划时代的GPT-4问世，杰弗里·辛顿在推特上发文道：“毛毛虫从食物中汲取营养，然后破茧成蝶。人类已经提取了数十亿参数的精华，而GPT-4是人类的蝴蝶。”这就是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模型的本质：它将人类几千年的知识精华压缩进它的神经网络的权重。所以，大模型比我们强的，并非它能撰写一段文字或者编写一段代码，而是其浩瀚无尽的知识库。
因此，AGI时代的才华就是知道何时用以及如何用这些知识，它犹如一根细细的鱼线，把大模型中所包含的珍珠按照大小、色泽、形状穿成一串璀璨夺目的珍珠项链。清楚地知道想实现的目标，以及实现它的路径，这就是AGI时代的才华。前者是指价值，后者是指创新。
02
掌控作为新财富的时间
在农耕时代，价值就是吃的食物和生活的房屋，安稳富足的生活就是“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工业革命时代，价值往往与大学的专业和毕业后所从事的职业紧密相连。这个时代，知识和技能成为划分阶层的标准：最低的是技术含量低、从事体力劳动的蓝领，如建筑工人；中间是有着较高教育背景、从事脑力劳动的白领，如律师、教授；最高的是既有专业技能又有管理经验的金领，如跨国企业的高管。
在AGI时代，当知识唾手可得，而技能不再高不可攀时，价值就进化为稀缺性，即你所提供的东西是否具有独特性、不可替代性。
假设一位名牌大学的学生毕业后去卖保险，显然他并不能靠卖保险实现财务自由。原因非常简单，卖保险几乎没有门槛，任何学历的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名牌大学的学生未必比其他人卖得更好，因为在这个领域，顶尖大学的学识并不能构成竞争优势。但是，如果这位名牌大学的学生利用他深厚的数理基础，去华尔街做股票的量化交易，那么他就具有无可比拟的竞争优势。职业生涯规划如此，日常生活也是如此，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想实现的目标的稀缺性。
在AGI时代，对稀缺性的最好度量，不是金钱，而是时间。“数字时代的三大思想家”之一乔治·吉尔德在《后资本主义生活》一书中，将时间从抽象的哲学范畴转化为推动经济发展的核心要素，因为技术进步的本质就是释放时间。例如，要让一个普通家庭在一年里晚上充满光明，大约需要150万流明小时。在1800年，这需要点燃17000支蜡烛，而购买这些蜡烛的费用相当于当时普通工人1000小时的工资；到了1990年，获得相同光亮只需要22度电，成本约为当时工人10分钟的工资。
当时间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新的经济要素时，稀缺性就是它最重要的特质之一。因为时间的单向性使得它成为唯一的不能被回收、储存、复制或恢复的资源。
过去，日复一日，每天都过得几乎一模一样，今天不过是昨天的简单重复。现在，如何有效利用时间决定了一个人的成功与否，而对时间的分配更是体现了他的价值观——爱一个人，不仅看愿意付出多少物质资源，也要看他有多少高质量的时间陪伴。一个人的时间是否比别人更有价值，取决于他如何购买别人的时间和如何出售自己的时间。例如，买菜做饭显然要比点外卖更省钱，但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性价比更低的外卖，其本质是用金钱购买了厨师和外卖员的时间。从这个角度讲，美团本质上就是一个时间交易公司。
从企业的角度看，其核心竞争力是在有限时间内实现产出最大化，因此它推动了技术进步和效率优化。例如，在金融市场，高频交易依赖毫秒级甚至微秒级的时间优势获取利润；在智能手机行业，手机厂商每年发布多款新机型，缩短产品生命周期以获取市场份额；在现代制药行业，莫德纳公司通过多台计算机的分布式计算模拟蛋白质折叠，快速研发新冠病毒疫苗；在个人学习与教育方面，通过AI驱动的学习工具（如多邻国）可以让用户利用碎片时间高效学习；在娱乐和文化领域，抖音和快手通过算法推荐让用户在短时间内获取高质量的娱乐内容。全球领先的流媒体服务公司网飞的首席执行官里德·哈斯廷斯说：“在网飞，我们实际上是在争夺客户的时间，所以我们的竞争对手是睡眠。”
除了稀缺性，时间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特质：保真性和公平性。时间的保真性是指时间是唯一无法被印刷、扭曲、伪造和假冒的货币。时间的公平性是指每个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天都只有24小时。因为时间不会因社会地位的差异而发生偏移，所以它也被称为“宇宙货币”。技术进步使得时间的公平性更加突出，因为技术让人们能够在平等的时间资源基础上提升生产力。
过去，经济以土地、劳动、资本等为基础，因此人的才华是围绕体力、技能和知识展开的。在AGI时代，作为“新财富”的时间重新定义了生产和资源分配的核心逻辑，因为它贯穿了经济活动的每一个环节：因为时间的稀缺性推动了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时间的保真性确保了信息的真实性，而时间的公平性使得社会更加包容。所以，在AGI时代，我们要实现的目标，就是通过AI的辅助，最大限度地提升时间的价值。
03
如何实现颠覆性非共识创新？
对时间价值的最大化提升，就是创新。
创新主要分为两种类型：组合式创新和颠覆性创新。前者是指将已有的技术、理念、方法或产品通过新的组合方式整合，从而创造出新的价值或用途。例如，将通信、计算、触屏技术和互联网等多种技术集成在一起，便有了智能手机；将GPS定位、移动支付和手机应用程序与自行车组合，便有了共享单车，解决了城市出行“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星巴克则通过将高品质咖啡、舒适的休闲环境和现代化供应链管理相结合，重新定义了咖啡消费体验。
颠覆性创新也被称为从0到1的创新，是指创造之前市场上不存在的全新产品、技术或概念。这种创新的目的是指通过改变现有的游戏规则开创一个全新的领域。例如，基于量子力学而非经典物理学的量子计算机能解决传统计算机难以处理的复杂问题，对密码学、药物开发等领域带来颠覆性影响；特斯拉则重新定义了现代电动车，更创建了包括充电网络和家庭储能在内的能源生态系统，颠覆的不仅仅是传统汽车行业，其可持续能源技术同样颠覆了传统的基于生物化石的能源行业。所以，马云曾感叹道：“干掉你的，往往不是你的对手，而是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领域的人。”
在AGI时代，颠覆性创新的能力显得尤其重要。这是因为大模型的本质是知识整合，擅长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进行关联和整合，所以组合式创新正是大模型的强项。例如，面对一个将某种推荐算法与现有的商业场景相结合的任务，大模型可以通过已有的海量数据和知识，快速生成方案、代码或策略，其效率远超人类。此时，个体的组合式创新价值将被稀释，难以凸显其独特性。同时，大模型的广泛应用使得许多人可以借助其进行高效的组合式创新，从而大幅降低了组合式创新的进入门槛，使得个体的价值趋于同质化，难以展现出稀缺性。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大模型也受制于已有的大数据和知识框架，使其难以跳脱出已有数据和知识的边界，无法创造出完全没有先例的概念或技术。
颠覆性创新则意味着完全开辟新的领域，如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重新定义了时间和空间的关系，超出了当时所有科学献的边界。当今，最先进的大模型并没有能力主动突破已有的知识框架，在“未知的未知”领域有所突破，因此缺乏真正的创造力，难以胜任颠覆性创新。
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是，虽然大模型的类人思维来源于众多人类个体的独特经历、文化背景和价值观，但是这些个体的独特性在大模型的训练中被平均化、通用化，大模型所拥有的只是人类智慧的共性，缺乏个体所独有的情感、经历和直觉。而颠覆性创新需要独特的直觉与情感，需要个体的独特视角、情感驱动和直觉判断。如果没有精神疾病、贫困与孤独这些挣扎，很难想象凡·高能突破传统绘画的束缚，通过《星空》中激烈的笔触和饱和的色彩表达他内心对生命和宇宙的深刻感悟。这种非结构化的灵感远远超出大模型的能力。
所以，PayPal（贝宝）的创始人之一，投资人彼得·蒂尔，在谈到如何判断一个初创公司的未来时说：“最有价值的初创公司往往是最出乎意料的，因为它们是从0到1，而不是从1到N。”
AGI时代的新平等不再依赖力量或技能，而是来自智慧，来自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大脑。所以，尽管霍金因身患渐冻症而身体孱弱、行动不便，但是他仍然是这个时代的超级偶像，因为他有天才的思想，因为聪明才是新的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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