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工业软件公司100》的第12篇。每期一家，摸清工业软件家底。昨天我们聊了CD-adapco，那个从阁楼里走出、被西门子10亿美元迎娶的流体之王。今天这位，和CD-adapco算是“先后进西门子家门”——一个2016年进（9.7亿），一个2017年进（45亿）。它叫Mentor Graphics——EDA（电子设计自动化）领域的“三巨头”之一。在EDA这个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排在第三，谁的日子最不好过。Mentor当了30年的“老三”。上面压着Synopsys、Cadence。三个从泰克（Tektronix）辞职的工程师——Tom Bruggere、Gerry Langeler、Dave Moffenbeier——聚在一起，商量开公司的事。泰克是谁？当时全球最大的测试测量仪器公司，示波器的代名词。那三个工程师在泰克干的是什么事？帮公司内部写EDA工具。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整个半导体行业，都在用手工画芯片的电路图——一张巨大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画错了就得重来。于是，1981年，Mentor Graphics诞生了。Mentor和当时的竞争对手——Daisy Systems、Valid Logic Systems——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当时别的EDA公司都走“软硬一体”路线：自己造工作站，自己写软件，客户买一套“黑盒子”回去用。Mentor的选择截然不同：我们只写软件，硬件用别人的。他们选了当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Apollo Computer的工作站作为平台。这个决定，在当时被很多人嘲笑：“你们连自己的硬件都没有，客户凭什么买你们？”1980年代末，工作站市场大洗牌，Apollo被惠普收购，Sun的工作站异军突起。竞争对手们因为绑死在自己的硬件上，转型极其痛苦。而Mentor呢？直接把软件移植到Sun的平台上，一点没耽误。Mentor的另一个“杀手锏”，是它的软件架构——Falcon Framework。这是一个统一的软件框架，所有的设计工具——原理图编辑、仿真、布局布线——都跑在同一个平台上。数据格式统一，操作逻辑一致。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竞争对手的产品，往往是几个独立工具的“大杂烩”——画图用一个软件，仿真用另一个，数据倒来倒去，经常丢东西。Mentor的用户发现：用Mentor的软件，从画图到仿真到出光罩，数据不用“搬家”。到1980年代末，Mentor已经成为EDA领域的第三大厂这个“老三”的位置，Mentor一坐就是30多年。客户一旦用了某家的工具，就很难换——因为你的芯片设计数据全在那套工具的格式里，换一家等于从头来过。- Synopsys（1986年成立）靠逻辑综合工具起家，后来收购了Avanti，成了“数字前端之王”。
- Cadence（1988年由ECAD和SDA合并成立）靠版图设计工具起家，后来收购了Quickturn，成了“验证之王”。
而Mentor呢？它啥都有——原理图、仿真、PCB、物理验证、嵌入式软件……但每一项都“不是最强”。这种“均衡但不够突出”的局面，让Mentor成了资本市场眼中的“猎物”。2008年，Cadence突然向Mentor发起敌意收购。Cadence当时的算盘是：吞下Mentor，就能超越Synopsys，成为EDA老大。Mentor的董事会和管理层慌了。CEO Walden“Wally”Rhines（江湖人称“Wally”）接到这个消息时，反应极其果断：他立即启动了“白衣骑士”计划——找一个“外人”来救场，让Mentor不被Cadence吞掉。Wally给当时西门子PLM部门的技术老大Chuck Grindstaff做了一场简报，讲Mentor的技术、产品和未来。Grindstaff听完，心里说了一句话：“把Mentor和西门子合并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已经20年了。”Cadence的收购要约也因为无法筹集到足够资金、加上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表示将严格审查，最后不了了之。2010年，著名的“华尔街之狼”——Carl Icahn——买入Mentor 12%的股份，开始逼宫。Icahn的手段极其“经典”：买入大量股份→进入董事会→逼管理层卖公司或分拆。2011年，Icahn赢了代理权之争，在Mentor董事会安插了三个自己人。但诡异的是，Icahn折腾了几年，始终没能把Mentor卖掉。为什么？有一种说法是：Icahn发现，Mentor的技术底子其实很厚，卖给别人太可惜了。直到2016年，Icahn终于清仓了Mentor的股票。但Icahn前脚刚走，另一只“秃鹫”——Elliott Management——就飞进来了。Elliott的套路和Icahn一样：买入股份→逼管理层卖公司。Wally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华尔街之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下定决心：要找就找个好的买家，不能卖给竞争对手，得找个能让Mentor继续发展的“长期饭票”。西门子的PLM部门老大Chuck Grindstaff，又接到了Mentor的电话。Grindstaff解释说：“大量的东西连网并相互连结，这需要改变产品的设计方法。世界上越来越多系统公司也变成芯片设计公司。”翻译成人话：以前，西门子的客户是造汽车、造飞机、造工业设备的“系统公司”。他们买西门子的CAD软件设计机械部分，买别家的EDA软件设计芯片部分，两者是割裂的。但现在，汽车里有上百个ECU（电子控制单元），飞机里有几千个传感器，工厂里有无数个智能设备——系统公司必须自己懂芯片设计，否则做不出智能产品。“有大量的东西连网并相互连结……我们有很多客户都面临这样的转变。”西门子不想慢慢往芯片设计领域靠拢，而是决定一步到位——收购一家在EDA领域有强大专业和经验的公司。Cadence？太大了，也贵，而且企业文化不一定合得来。Synopsys？也大，而且它在数字前端太强，和西门子的“系统级”理念不太匹配。选Mentor，因为Mentor的企业文化和西门子相似，客户互补，而且产品阵容是市场上最均衡的。Wally为什么愿意卖给西门子，而不愿意卖给Cadence？“武当、少林和峨嵋三大门派在江湖上竞争了很多年。峨嵋掌门想退休了，想把峨嵋托付给一个有实力的机构，那他肯定不会选择当了一辈子对手的武当或者少林。”Mentor Graphics，这个EDA行业的“老三”，没有死在竞争对手的刀下，而是嫁给了一个“外人”——德国西门子。Wally在给员工的信里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Siemens is not looking to gut the company for a couple of assets, but rather is looking to invest more in helping us to grow.”翻译：西门子不是想“拆了”我们，而是想“投资”我们，让我们成长。图的不只是Mentor的EDA工具——ModelSim仿真器、Calibre物理验证、Tessent测试工具……以前，你要造一个智能汽车。机械部分用西门子的NX设计，电子部分用Mentor的工具设计，嵌入式软件用第三方的工具开发。三个团队各干各的，数据不互通，出了问题互相推诿。- 嵌入式软件：Mentor的Nucleus RTOS和开发工具
西门子把这个叫做“数字孪生”——在电脑里建一个和真实产品一模一样的虚拟分身，从芯片到系统，全部都能仿真验证。而Mentor，就是西门子“数字孪生”拼图里，最关键的“芯片那一块”。西门子兑现了承诺：不是“拆了”Mentor，而是“投资”Mentor。从2017年到2022年，西门子在EDA领域的收购就没停过：- Solido Design Automation：用机器学习做工艺变异性分析和库特征化
- Fractal Technologies：做IP验证
这些收购，全都并入了原来的Mentor，大大扩充了产品线。西门子EDA的全球副总裁兼中国区总经理凌琳透露了一组数字：- 2017-2021财年，西门子EDA的年增长率都是两位数。
- 市场份额从2016财年的20%，增加到2021财年的24%。
- 不统计收购进来的团队，研发人员都实现了两位数的增长。
Mentor在西门子手里，不仅没有“萎缩”，反而“膨胀”了。2021年，西门子做了一个决定：Mentor Graphics这个名字，正式退休。六、彩蛋：那个在“圈内”骂了竞争对手一辈子的WallyMentor的灵魂人物，始终是Walden“Wally”Rhines。他本科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 UMICH)，获得工程学学士学位，硕士与博士：斯坦福大学 (Stanford University)，获得材料科学与工程硕士及博士学位 。毕业后在德州仪器干了十几年，一路做到副总裁。1993年，他空降到Mentor当CEO。当时Mentor正处于困难时期，市场份额下滑，士气低落。
在EDA行业的各种会议上，Wally的演讲永远是最好看的——因为他总能在讲到Synopsys或Cadence的时候，插一句“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因为……”有一次，有人问他：“Mentor为什么一直做老三？”Wally笑着说：“因为我们不想当老大。当老大太累，得应付反垄断调查。当老三正好，既能赚钱，又不用操那么多心。”面对Cadence的敌意收购，他硬扛了两个月，最后让Cadence自己撤了。面对Carl Icahn的逼宫，他周旋了五年，最后让Icahn自己走了。面对Elliott的逼迫，他找到了西门子这个“白衣骑士”，让Mentor有了一个完美的归宿。Wally在2017年Mentor被收购后，没有选择退休。他留下来继续当CEO，把Mentor平稳地过渡到西门子体系里。“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做了我想做的事——让这家公司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今天我们聊了Mentor Graphics，那个拒绝“内斗”、选择嫁给“外人”的EDA老三。在这个行业，“当老大”不是唯一的选择。找一个懂你的人嫁了，可能比在圈里死磕更聪明。这家公司你可能完全没听过——因为它已经被“分尸”了。但它活着的时候，是EDA行业的“上古神兽”——比Mentor还早五年。一个做地图起家的公司，后来被通用电气收购，再后来被卖给了……Computervision？1960年代，通用电气想搞计算机辅助设计。他们找了一家叫Calma的小公司，说：“你们帮我们写个软件。”Calma写了，叫Calma CAD系统。后来，这个系统成了全世界最早的商业CAD软件之一。再后来，通用电气把Calma卖给了Computervision。Computervision又把它……算了，不剧透了。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如果觉得文章不错，欢迎点赞、在看、转发三连，支持我们持续输出优质内容
如果你是工业软件圈子的
工程师｜销售｜技术经理
或者你是一个想重返职场的妈妈关注我，我们一起少走弯路。我是Amy，下期见！
#工业软件 #智能制造 #数字化转型 #CAD #CAE #CAM#PLC#工程师 #职场妈妈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