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最美丽的风景
王琼华
初夏的一天，我陪几个外地朋友去游览东江湖。不凑巧，这天的天是阴阴的，但游轮上的人们兴致很高，笑声不断。
于是，朋友中一诗人脱口而出：“满载笑声看风景。”
“其实，是一船金铃般的笑声。它散落江面，就成为无边无际的一湖金箔。”
我们一起回头看，因为声音是从我们身后传来的。这是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子扶着栏杆说的。显然，他不是要与诗人交流，因为他说话时面向东江湖，与他相伴的还有一个身着粉红衣的女子。两人肩并肩，一起欣赏湖面风景。
看样子与这两名游客还不好搭上腔，我和朋友相视一笑。这时，耳边又响起白衬衣与粉红衣的对话。
“阳光真像铺子潾绸一般抛洒下来，这浩淼东江湖也就美不胜收了。”
“我说，在这早晨太阳的抚摸之下，不仅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也散发着芳香的气息。”
粉红衣稍稍一歪头，“你闻到了吧。”
白衬衣耸耸鼻子，点点头：“这气息确实芳香。”
我一时糊涂：眼前明明是阴天，怎么会有阳光抚摸？还有，阳光抚摸下散发的芳香气息真能闻到吗？
“你看，好多鱼！好大的鱼呀！”粉红衣叫道。
我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没有发现一条鱼。
白衬衣却点点头：“看到了。青色的，红色的，灰色的，还有赭色的……”“有赭色的鱼吗？”
“这不稀奇。东江湖的鱼本来就是五颜六色的，就说红色的鱼，也有粉红、淡红、大红、橘红之分。你看——”
“好漂亮的鱼。一湖水，其实就是一湖彩色鱼。”
此时，我真有点儿糊涂了。难道我这个近视眼今天忘了戴眼镜？我下意识地抬手摸摸眼镜，也想看到这群五颜六色的鱼……
少顷，白衬衣又难抑激动地说：“看哟，一群鸥鸟！”
“在哪儿呢？”粉红衣稍稍抻了抻脖子，向湖面远处望去，“我看到了，哟，羽毛还熠熠生辉，太好看了！”
我又是一愣：湖面上确实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可怎么会熠熠生辉呢？看看两人倒影，年龄也有三十好几了，说话却这般诗情画意，难道他们在背诵诗文？
云，压下来了，有些想下雨的样子。游轮四周已是雾蒙蒙的。
白衬衣说：“湿漉漉的。咦，起雾啦！”
“是呀！我摸到雾了！”
摸到雾？我一怔，下意识地把伸手向空中，用拇指和食指捻捻，也想找到摸索的感觉。此时，一些游客开始埋怨这湖区的小气候。于是，游船上似乎少了几分笑声，平添了淡淡沉郁。
粉红衣却还在往下说：“一丝丝，一缕缕，萌芽着，生长着，你漫开来，这又是东江湖一景。”
“东江湖也乘着雾气移驾仙境了。”
这几句对话似乎又托升了船上的言。人们都不问重新望雾中东江湖，好像大家一下子找到了一番别样的风景。
我突然想：这船上的人都应该感谢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但我实在闹不清他们怎么会这样浪漫地欣赏东江湖。我想找机会与他们搭几句话，可游轮靠码头了。
“叔叔，阿姨，我们上岸啦。”一位小姑娘向白衬衣和粉红衣走过来，伸手扶着粉红衣。粉红衣又用自己的手牵着白衬衣的手。
说话间，他们一起转过身。
这一刹那，我和朋友都惊呆了：白衬衣和粉红衣都是盲人！
我心里陡然激动起来。景由心生，是啊，人间最美丽的风景，其实就在人们心中生成……
（摘抄自《全国小小说金麻雀奖作品》，漓江出版社，2007 年7 月第1 版）
2026年陕西省中考语文大阅读选文是王琼华微型小说《最美的风景》，偶然在网络上发现了这篇文章，因为官方还没有发布考试真题，不清楚是否就是这篇。当语文考试结束，网络上除对作文褒贬不一外，用盲人看风景来调侃大阅读。作为有九年语文学习经历的学生来说，理解小说主旨很简单，小说结尾也已明确：我心里陡然激动起来。景由心生，是啊，人间最美丽的风景，其实就在人们心中生成……，但读文章不能仅限于理解了文章主旨就可以大功告成，这未免太简单粗暴，作为鉴赏者应该把重点放在作者是如何通过语言告诉读者你要表达什么。
考试下来，我也问过几个学生大阅读考察的内容，学生说考察了第一人称都的作用，我欣喜，因为模考时多次提到第一人称的作用，我也专门对人称作用思考的大方向进行总结归纳。首先，小说以“我”的视角，即第一人称。从白衣男子和红衣女子第一次谈话开始，“我”都全程参与，听到阳光抛洒，散发芳香，“我”一时糊涂；听到东江湖有一湖五颜六色的鱼，“我”真有点糊涂；听到一群鸟飞过，称赞熠熠生辉，“我”一怔。“我”是真个事件的见证者，用第一人称来表达，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性和代入感，同时，作为文章的线索人物，贯穿全文，使文章结构一以贯之。白衣男子和红衣女子的认知与现实不符，这一点通过“我”的三次情感可以看出，读者不仅心生疑问，这样就引发读者都阅读兴趣，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包括“我”在内的游客，只能看到现实，心绪自然受到外界的影响，或喜或悲；而白衣男子和红衣女子，虽为盲人，但心中有阳光，心绪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对比之下，突出他们的积极向上，也就烘托了他们的人物形象。
欧·亨利式”的结尾，并非为反转而反转，而是情感与主题的自然升华。前文所有“不合常理”的描写，此刻皆成伏笔，成为盲人夫妇用心感知世界的证明。他们虽目不能视，却以听觉、触觉、嗅觉乃至心灵，构建出一个比现实更绚烂的世界。阳光有温度，鱼有色彩，雾有形态，鸟羽“熠熠生辉”——这不是幻觉，而是生命对美的执着追寻。作者以“景由心生”四字点破主旨，道出真正的美丽从不依赖外在条件，而源于内心的丰盈与热爱。
小说的语言极具诗意与通感之美。作者巧妙调动多重感官，将听觉化为视觉（“笑声散落江面，成为一湖金箔”），将触觉化为视觉（“阳光如绸缎抛洒”），将抽象情绪具象化（“雾一丝丝、一缕缕，萌芽着，生长着”）。这种语言的张力，不仅还原了盲人感知世界的独特方式，更让读者在文字中“看见”了他们心中的风景。语言本身，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更值得称道的是小说的对比艺术。明眼人眼中“阴阴的天”“雾蒙蒙的湖面”，在盲人心中却是“仙境”；游客因天气转阴而“少了几分笑声，平添淡淡沉郁”，盲人却以一句“东江湖也乘着雾气移驾仙境了”重新点燃全船的诗意。这种反差，不仅凸显了盲人夫妇的精神高度，也暗含对常人的温柔叩问：我们拥有明亮的眼睛，是否也拥有感知美的心灵？当我们在阴郁中抱怨天气，是否忽略了心中本可升起的阳光？
结尾处，“我心里陡然激动起来”一句，是叙述者的觉醒，也是读者的共鸣。那对盲人夫妇，他们并肩而立、相互依偎的身影，早已超越了风景本身，成为人间最动人的画面。他们不是在看风景，他们本身就是风景——是坚韧的风景，是诗意的风景，是生命在黑暗中依然向光而行的风景。
作者以笔为舟，渡我们过一湖迷雾，终抵心灵彼岸。原来，最美丽的风景，从来不在东江湖上，而在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依然愿意相信光的人心中。
出题人选择这篇文章，更是在暗示考试，中考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而已，九年的付出，即使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人生皆有风景。
到此，我们再反观网络上对盲人看风景的讽刺，我们不仅发出“呵呵”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