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济南大学政法学院王云岭教授课堂一幕：

“你们想过吗？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死。”

“老师，我们每天都想死。”

王云岭话音刚落，一个女生立马起身回复。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他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你们都这么想的？”台下齐齐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老师，我们太累了，课又多，压力也大。”“每天都在忙，但根本不知道在‘卷’什么。”“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王云岭一时语塞。这位济南大学政法学院教授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更多年轻人正在被“空心病”吞噬：他们情绪低落，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们每天都想死”，当“空心病”缠上年轻人，这门课为何还不“必修”？

这不是一个特殊案例。在我的教学经历里，最近几年，类似的状态出现在越来越多学生身上。他们不"坏"，不"懒"，甚至比许多同龄人更敏感、更善于自省。但他们正在失去一样东西：那种驱使人主动探索、投入、沉浸其中的内在动力。心理学称之为内在动机。

当它消退的时候，人还能运转，只是不再燃烧。

一、教育的冷却功能：一个被低估的概念

1960年，社会学家伯顿·克拉克（Burton R. Clark）在《美国社会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描述了美国社区大学中的一种隐蔽机制。他将它命名为冷却功能（cooling-out function）。

冷却功能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教育系统通过一系列制度安排，让那些"期望高于现有条件匹配度"的学生，逐步降低目标、接受现状。

具体怎么做？克拉克勾勒了一个标准程序：入学测试分流，低挑战性的课堂体验，以及辅导教师温和但持续地传递一个信息："这个方向可能不太适合你。"

整件事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通过强制。学生最终自己得出结论：大概我不是那块料。

克拉克称之为"软性拒绝"（soft denial）。他同时指出，这一机制在某种程度上是"必要"的，因为任何社会的优质资源都有限，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进入精英轨道。

这个论证的框架没有问题。但其中隐含一个代价，长期被忽视了。

资源分流是制度层面的运算。但执行分流的过程，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年轻人身上。当被调整的不是一份offer，而是一个人对自己可能性的感知时，代价就不再是制度性的，而是心理性的。

谢妮和程则琳（2020）针对中国情境的研究，揭示了同样的机制在本土高教体系中的运作方式。大额编班、低互动课堂、以分数为唯一反馈信号的考核体系（这些通常被归入的"教学质量问题"），合力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冷却系统：不是在训练，是在销蚀。

他们用了四个字："销蚀有生力量"。

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显现的是教育冷却功能逐渐削弱个体的内在生命能量。

二、冷却的心理学代价

在心理学中，有一项经过数十年验证的研究传统：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Ryan和Deci（2017）的综述清晰地指出，人类存在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胜任感、归属感。当这三项需求得到满足时，内在动机自然涌现，个体无需外部推力便能持续投入。而当它们被持续挫伤时，即便人没有"出问题"，能量也会从内部消退。

现在，把冷却功能的三项操作对照这三项基本需求，结构一目了然：

学生尚未充分探索自身兴趣方向，路径选择已被"客观条件"收窄。这挫伤的是自主感：不是被迫服从某个决定，而是从未真正做过决定。

低挑战、低反馈的课堂体验让学生逐渐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能力不够？当初那个"想试试"的念头，是不是本就荒唐。这挫伤的是胜任感：不是真的不行，是没有机会确认自己行。

被分流之后，学生既未留在主流评价体系中的"优秀者"群体里，又难以在新的轨道上建立真正的认同与归属。这挫伤的是归属感：一种身份的悬置。

三个维度同时受损，内在动机的生成条件被系统性瓦解。这不是个体出了故障。这是一个结构在逐层关闭能量输入的通道。

徐凯文（2016）的调查数据给出了一个参考：百余所高校、超过四百万学生中，约30%表现出"空心"状态，行为正常，但内在体验弥漫着无意义感。北京大学新生中，认为"活着没有特别意义"的比例约为40%。

这些数字经常被引用，但容易读出偏差。它不是在说"大学生心理素质变差了"。它说的是，当一个大量年轻人置身其中的制度环境在持续抽离他们的意义来源时，"无心"不是个体症状，而是群体性的适应性反应。

三、AI时代：教育的冷却功能可能在升级

有一种乐观叙事认为，AI将带来个性化学习，因而恰好是对冷却功能的纠偏。

不一定。

传统的冷却机制告诉你：这条路不适合你，往那边走。

AI冷却机制告诉你：不用费力思考，系统替你想。

前一种剥夺的是方向。后一种剥夺的是思考本身。

Tian与Zhang（2025）在 Acta Psychologica 上发表的研究提供了实证线索：大学生对AI的过度依赖与批判性思维能力呈显著负相关，且"认知疲劳"在其中起到中介作用。翻译成日常语言就是：不是AI让人变笨，是它让大脑长期处于低运作状态，久而久之，高阶思维能力逐渐退化。

还有一个细节较少被人注意到。

自适应学习算法的推荐逻辑，建基于个体过去的表现。这意味着，你此前的短板，会持续被系统识别、反复确认、不断强化。你尚未尝试突破，算法已经根据历史为你估好了最适合的步频。

这也是分流。

它比传统分流更精准、更个性化，也因此更不易被察觉。你并不觉得自己被"安排"了。你只觉得"系统挺了解我的"。

而这恰恰最值得警惕：冷却从"结构性"滑向了"认知性"，从一个你可以感知到的外部推力，变成了一种内化了的自我设限。

四、一个方向：自然联结

关于如何应对，我不打算提供一张清单。

我想介绍一个方向，数据正在逐步支持它。

就是前面文章中与大自然联结：不仅促进心理健康，更提升身体欣赏提到的自然联结（nature connectedness），即个体在情感和体验层面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程度。不是周末打卡式的"去公园走走"，而是真正在自然中停留，打开感官，让身体回归一个更原始的时间尺度。

余勇（2021）以200名高中生为样本，发现自然联结与主观活力（subjective vitality）显著正相关，与学业倦怠显著负相关。自然联结越强，个体越感到有能量，对学习愈少感到倦怠。且自然联结对学业倦怠的负向预测作用，是通过主观活力的中介实现的（王财玉,李文, 2023）,这意味着自然联结不是在提供一种"逃避"，而是在恢复一轮被耗尽的能量，让你以更高的活力重新投入。

还有一项研究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王财玉等人（2024）发现那些更容易在制度性冷却中首当其冲的学生，资源更少、选择面更窄、被分流的概率更高的学生，反而可能从自然联结中获得更强的修复力。

当外部系统说"你只能到这里"时，一棵树、一片水面、一阵傍晚的风，在提醒另一件事：你的边界，或许不是这个系统可以划定的。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五、回到个人

理论说清楚之后，剩下的事不复杂。

关于AI，建议只有一条：保留"费力"的环节。

遇到问题，先让自己想一阵子，哪怕想不通。那个卡住的过程，经过反复推敲、来回试探、推倒重来，就是思维在增长的时刻。AI可以事后检验你的思路，但不要替你做第一遍。

关于自然，也不需要宏大计划。不带手机，每周一两次，在学校附近有树有水的地方走半个钟头。

或者，真正在宿舍养一盆需要浇水的植物，不是仿真摆件。

这两件事看起来和学习毫无关系，但它们修复的是学习的前提条件：一个还有感受力、还愿意投入的自我。

正如上篇随笔55岁的现在，狂热劲又回来了：能量低的时候，等着提到的：

能量低的时候，就先让它低着。

等一等。

活着不要求在每一刻都保持燃烧。

但也不要让它就此熄灭。

参考文献

Clark, B. R. (1960). The "cooling-out" func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65(6), 569–576.

Ryan, R. M., & Deci, E. L. (2017).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Basic psychological needs in motivation, development, and wellness. Guilford Press.

Tian, Y., & Zhang, L. (2025). Learners' AI dependence and critical thinking: The psychological mechanism. Acta Psychologica, 251, Article 104671.

王财玉, 李文. (2023). 学业压力的积极应对：自然联结与青少年学业倦怠. 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 31(3), 709–713.

王财玉, 等. (2024). "穷人也阳光"：自然联结与青少年的兴盛. 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 32(3).

谢妮, 程则琳. (2020). 高等教育冷却功能微观形成机制. 高教发展与评估, 36(4), 1–10.

徐春霞. (2006). 克拉克关于美国高等教育"冷却"过程的理论述评. 比较教育研究, (7), 79–82.

徐凯文. (2016). 北大四成新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 新东方家庭教育高峰论坛.

余勇. (2021). 自然联结对高中生学业倦怠的影响：主观活力的中介作用.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41(6), 94–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