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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让娱乐平权,但创作从来无法平权

AI让娱乐平权,但创作从来无法平权

在百花奖青年电影周论坛上,我真正想谈的不是技术,而是创作。今天参加百花奖青年电影周的青年电影论坛,现场聊了很多AI与电影创作的问题。

这两年,只要讨论电影,几乎绕不开AI。大家会谈它能生成什么样的画面,能够把成本降到什么程度,过去需要多少人的工作,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也会谈AI是不是会替代编剧、导演、摄影、美术、演员,甚至会不会在未来独立完成一部电影。

这些问题当然都可以谈,但我在现场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我们现在关于AI的很多讨论,其实是把最表面的问题谈得太多,把真正重要的问题谈得太少。

我们不断地谈新工具、新形式、新工作流,谈一个镜头怎么做,一种风格怎么生成,一部短片如何在几天之内完成。年轻创作者也特别容易被这些东西吸引,标新立异,追逐最新的软件和模型,好像只要用上了最新的技术,创作本身就自动向前走了一步。

但技术在向前走,不等于创作也在向前走。

你会使用一种新的工具,不等于你理解了电影。你能生成一个过去很难拍出来的画面,也不等于你完成了表达。你可以让画面越来越酷,让人物飞起来,让城市坍塌,让镜头进入任何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空间,但观众看完以后,可能仍然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我今天真正想谈的并不是AI能做什么,而是当AI几乎什么都能做的时候,创作者还要做什么。

这才是AI时代最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

AI只是工具吗?我认为不仅仅是

论坛上第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是AI对于创作者来说,到底是工具,还是伙伴。

现在行业里有一种很强的工具论。很多人认为AI就是一个更加高效的生产工具,它最大的价值是降本增效。以前十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加上AI就可以完成;以前一个月做出来的东西,现在一天就能生成;以前拍不起的场景,现在输入几句话就能够获得。

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如果只把AI理解为一个降本增效的工具,我觉得是严重低估了它。

也有人提出另外一种说法,短期使用的是工具,长期陪伴的就是伙伴。好像只要我们和AI相处得足够久,它就会从一把锤子、一支笔,慢慢变成某种成长伙伴或者情感伙伴。

我觉得也不是。AI最特殊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工具还是伙伴,而在于它正在介入人的思维。过去我们使用工具,工具基本停留在人的手上。摄影机帮助我们记录,剪辑软件帮助我们组合,特效软件帮助我们制造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但这些工具通常不会持续地进入你的思考过程,也不会在你提出一个模糊想法之后,立刻用另外一种方式把它反馈给你。

AI不一样。当我们开始持续地和AI对话,让它参与资料整理、观点碰撞、结构推演、情节设计、人物分析,甚至参与我们对一个问题最初的理解时,它连接的就不只是工作流程,而是人的大脑。

你提出一个问题,它给你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改变了你接下来思考的方向。你根据它的反馈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它再给出新的反馈。如此反复,人的思考和AI的反馈构成了一套循环系统。你很难再清楚地区分,哪一个念头完全来自自己,哪一种表达完全没有受到AI的影响。

我并不是说AI变成了人,也不是说它拥有了和人一样的情感与意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人的思考正在延伸到AI之中,AI产生的内容又在重新进入人的大脑,并且影响下一轮思考。

在这个过程里,人和AI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所以,AI对于创作最大的改变,可能不是让一张图生成得更快,也不是让一部电影制作得更便宜,而是它开始改变创作者本人。它影响我们如何提出问题,如何组织信息,如何寻找答案,也影响我们理解世界的方法。

过去,工具停留在人的手上。今天,AI已经开始进入人的思维。如果我们仍然只用“降本增效”来理解它,就会错过真正正在发生的变化。使用AI,不等于失去了批评AI的资格

论坛上有一位嘉宾说,今天大家都是AI的既得利益者,既然已经从AI中获得了好处,就不要再批评AI,也不要扛什么“反AI”的大旗。我非常不赞同这个观点。

我一直在使用AI,也一直在研究AI。我当然承认它给创作带来的巨大可能,也承认我自己从中获得了帮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用一种全盘接纳的态度面对它。

使用一种技术和反思一种技术,从来都不矛盾。恰恰因为我们正在使用它,因为它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工作和思考,我们才更有责任看清它带来的问题。

一个人从技术中受益,不等于他就必须放弃批评技术的权利。否则,任何身处现代社会的人都没有资格反思互联网、平台、算法和智能手机,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些技术的使用者,也都是不同程度的受益者。

这种逻辑显然是不成立的。而且,我对AI的态度确实没有那么乐观,更没有那么高大上。今天关于AI的讨论,常常充满了革命、未来、无限可能这一类宏大的词。人们喜欢谈它将如何解放创作者,却很少认真讨论它正在制造怎样的困扰。

它会不会让内容更加同质化?会不会让审美被模型中已有的数据不断固化?会不会让创作者越来越依赖现成的反馈,而失去独自面对一个问题的耐心?会不会让大量没有任何表达必要的内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制造出来?

这些问题不是因为我们反对技术才存在,而是技术发展到今天以后,真实地摆在每个人面前。AI带来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信息的垃圾化。过去,生产一张图、一段视频、一部电影需要成本。成本虽然会阻挡一部分有才华但缺乏资源的人,也会阻挡大量根本没有必要被生产出来的东西。今天,生成的成本突然变得极低,后一道门被打开了,但前一道门并没有自动出现。

我们解决了“能不能做”的问题,却没有解决“为什么要做”的问题。当任何人都可以在几分钟内生产大量图像、文字和视频,而创作者又没有判断什么值得生产,什么不值得生产,那么技术带来的就不只是创作繁荣,也可能是信息垃圾的爆炸。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停止批评AI,而是建立一种更严肃的技术态度。既看到它能够给我们什么,也看到它正在拿走什么;既使用它,又不把判断权交给它;既承认它改变了创作,又不把所有变化都自动理解成进步。

审视不是反对,警惕也不是拒绝。对于一个正在深刻进入人类思维的技术,盲目乐观才是最不负责任的态度。

创作者的主体性,到底在哪里

第二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是AI时代创作者的主体性。

现在大家很喜欢谈主体性,仿佛只要把这个词提出来,我们就自动获得了一种非常坚定的创作者立场。但我觉得,主体性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显学,不是因为过去的人没有主体性,而是因为到了全面数字化和AI化的时代,它变成了一个普遍而显性的问题。

算法在影响我们看见什么,平台在影响什么内容能够被传播,数据在影响创作者做什么选择,AI又进一步参与了想法、结构和表达的生成。人在这一套系统里,到底还能够决定什么,自然会成为一种新的焦虑。

但是,如果把“主体性”放回电影创作的真实现场,它其实没有那么玄妙。电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创作。导演、编剧、制片人、演员、摄影、美术、声音、剪辑,所有人都在给一部作品提供判断和创造。电影从诞生开始就是集体创作,是人与人不断协作、碰撞、妥协和重新发现的过程。

过去你要和人协作,今天你还要和AI协作。创作的基本性质并没有因此彻底改变,它仍然是一个共创的过程。

所以,主体性绝对不意味着拒绝别人影响自己,也不意味着一个创作者必须亲手完成每一个环节,更不意味着我们要拼命证明,这部作品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镜头全部都是“我做的”。

如果主体性只能建立在不受任何影响的基础上,那么世界上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具有主体性的创作者。我们的语言来自别人,我们的审美受到教育和经验的塑造,我们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爱过的人、经历过的生活,都在参与我们的创作。

人本来就是在影响中形成的。真正的问题不是你有没有受到影响,而是面对这些影响,你如何判断,如何选择,如何融合,最后又如何产生一个新的东西。

你可以和另一个人共创,也可以和AI共创。重要的不是合作者究竟是人还是机器,而是谁做最后的选择,谁对最后的结果负责。

这是我认为主体性最核心的部分:谁选择,谁负责。

AI可以给你一百个方案,可以提供人物、情节、画面和风格,也可以指出你自己没有看到的问题。但在这一百个方案里采用哪一个,拒绝哪一个,修改哪一个,为什么如此决定,这仍然需要创作者完成。

作品完成以后,谁愿意为它的价值判断、伦理边界和最终表达负责,也同样重要。不能在作品获得认可的时候说,这是我的创作;出现问题的时候又说,这是AI生成的。选择权和责任不能分开。你接受了最后的选择权,也就接受了最后的责任。

主体性并不是一句“这是我做的”,而是一句“这是我选择的,我愿意为它负责”。一个人亲手做完所有工作,也不一定具有主体性。如果他只是在模仿流行的风格,迎合平台的数据,复制别人已经验证过的表达,他看起来什么都在自己做,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作出多少属于自己的判断。

相反,一个导演当然不可能亲自拍摄、表演、作曲和完成所有后期,但他可以通过持续地选择、判断、组织和负责,让一部集体创作的电影形成清晰的精神方向。

所以,AI有没有参与,不是判断主体性是否存在的关键。真正的关键是,创作者有没有能力在复杂的输入之中形成自己的判断,又有没有勇气对这种判断负责。

比主体性更重要的,是定义权

在主体性的下一个环节,我认为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定义权。谁来定义什么是创作?谁来定义什么是电影?谁来定义什么叫原创,什么叫好作品,什么样的内容值得被看见?

这可能才是全面数字化时代最容易让人焦虑的问题。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正在自由地选择。但很多时候,选择的范围早已被平台设定。我们以为自己喜欢某种风格,可能只是因为算法反复把这种风格推到我们面前。我们以为自己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却很少继续追问,这个想法究竟来自哪里,是来自真实的生活经验,还是来自最近看过的几十条短视频。

AI出现以后,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复杂。它不仅可以决定哪些内容被我们看见,还可以直接参与哪些内容被我们想出来。所以,“我在做”并不自动等于“我有主体性”。你必须继续追问:我的想法从哪里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我是在表达自己的理解,还是在复制一个系统更容易提供给我的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创作者不能只学习怎样使用AI,还要争夺对于作品的定义权。

如果一部电影是否成功完全由平台数据来定义,如果一种表达是否成立完全由模型能不能快速生成来定义,如果年轻创作者对“好”的理解只是点击量更高、画面更酷、第一秒更抓人,那么他拥有再先进的工具,也可能只是在别人的规则里进行熟练操作。

技术能力并不自动带来定义能力。真正的创作者,不仅要完成一个作品,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完成它。他要能够定义自己的问题,建立自己的标准,决定自己愿意回应怎样的现实,又拒绝被什么样的标准牵着走。

我们未必能够摆脱时代、平台和技术对人的全部影响,但至少应该知道这些影响正在发生,并且在一次次具体的选择中,把定义作品的权利重新拿回来。

AI能生成视听材料,不等于它完成了视听表达

论坛上还有一个观点,认为视听语言这部分没有什么是AI替代不了的。我觉得,这里混淆了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生成视听材料和完成视听表达。

AI当然可以生成画面,而且会生成得越来越好。它可以模拟不同导演的风格,可以制造宏大的场面,可以让光影、构图和运镜看起来非常高级。以前需要巨大预算才能获得的视觉效果,今天可能只需要一个人、一台电脑和一些时间。

但这些只是材料。真正的视听语言不是画面有多酷,而是你为什么选择这个画面。为什么从这个角度看一个人,为什么让镜头在这里停留,为什么在那一刻剪掉,为什么让人物沉默,为什么让一个声音先于画面出现,为什么把两段本来没有关系的影像放在一起。

形式不是为了证明你会做,而是为了完成你要说的东西。现在很多所谓的AI创作,真正的问题恰恰是视听语言不过关。它们拥有炫目的画面,却没有形成表达。创作者调动了大量风格、特效和奇观,但看完以后,你不知道他如何理解人物,也不知道他如何理解世界。

很多人把视觉效果误认为视听语言,又把视听语言误认为创作本身。这是三个不同的层次。视觉效果解决的是好不好看、奇不奇特、能不能吸引人的眼睛。视听语言解决的是形式如何产生意义。创作最终要解决的,则是你为什么要让这种意义存在。

没有世界观、价值观、情感和对现实的理解,再漂亮的画面也只是漂亮的画面。它可以让人短暂地惊讶,却很难真正进入人的内心,更难让人在离开屏幕以后仍然记得。

一部作品之所以成为作品,不是因为它包含了多少个高质量镜头,而是因为这些镜头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义系统。观众在其中看见人物,也看见创作者如何看待人物;看见故事,也看见创作者如何判断故事背后的世界。

一个肤浅的创作者,不会因为掌握了更先进的模型就自动变得深刻。他只会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生产出更多肤浅的内容。这句话可能不好听,但它就是现实。

AI可以提高一个人的生成能力,却不能自动提高他理解世界的能力。它可以扩展一个人的形式,却不能凭空给他生命经验。它可以模拟情绪,却不能替一个创作者真正经历爱、恐惧、失去、羞耻、欲望、失败和选择。

如果一个人没有认真地生活,也没有认真地观察,他输入再复杂的提示词,最后获得的仍然可能只是一种表面上的丰富。

娱乐可以平权,技术可以平权,创作无法平权

这次讨论里,我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观点:大家总是在说AI带来了“创作平权”,但我认为,真正能够平权的是技术和娱乐,不是创作。

技术当然可以平权。过去只有专业机构才能获得的工具,现在普通人也可以使用。过去需要昂贵设备、庞大团队和专业训练才能做出来的画面,现在更多人有机会尝试。从这个意义上说,AI确实降低了技术门槛,也打破了一部分资源壁垒。

娱乐也可以平权。每个人都可以用AI给自己写一首歌,生成一张画,制作一段视频,让自己喜欢的人物出现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一个作品哪怕只给自己和几个朋友看,只要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快乐,它就有存在的意义。

人人都拥有使用工具和娱乐自己的权利,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创作很难平权,真正能够影响大量人群的创作更不可能平权。

因为创作从来不只是把一个东西做出来。它取决于一个人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如何理解人,如何处理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又如何把这种理解转化成能够被别人感受到的表达。

而人与人对世界的理解,本来就是千差万别的。每个人的生活经验不同,感受力不同,学习能力不同,面对复杂问题时的判断不同,能够获得的社会资源也不同。有人能够看见一个现象,有人能够看到现象背后的结构;有人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有人还能理解别人的痛苦;有人只会复制一种情绪,有人却能把一种私人经验转化成许多人共同的经验。

这些能力不可能因为所有人都获得了同一个软件,就突然变得完全一样。就像每个人都有纸和笔,不等于每个人都能写出《红楼梦》。每个人都有手机摄像头,也不等于每个人都能拍出真正能够影响时代的电影。工具的普及,解决的是有没有机会开始,却没有保证每个人最终能够到达同一个地方。

所以,我不太愿意喊“创作平权”这样的口号。它听起来非常美好,却遮蔽了创作最困难的部分。

AI让更多人可以进入创作活动,但进入不等于抵达。人人都可以生成,不等于人人都拥有表达。人人都可以发布,不等于人人都值得被看见。人人都可以娱乐自己,不等于人人都能创造出影响巨大人群的作品。

真正能够建立强烈世界观和价值观,能够把个人经验转化成公共表达,能够让大量陌生人产生剧烈情感共鸣的创作者,始终是少数。这不是在维护某种精英特权,也不是说普通人没有创作的资格。每个人当然都可以创作。但“拥有创作的权利”和“拥有同等的创作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应该平等,后者从来不会相同。

我们可以让工具更加开放,让机会更加公平,让更多人的作品有可能被看见。但不能假装经验、认知、感受、判断和表达也已经被技术自动拉平。

AI降低的是制作的门槛,不是好作品的门槛。甚至在内容极度过剩以后,好作品真正的门槛可能会变得更高。

因为当所有人都可以制造画面,画面就不再稀缺;当所有人都可以生成故事,故事也不再天然具有价值。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会是一个人独特而清晰的理解,以及他把这种理解传递给别人的能力。

中国电影今天的问题,和AI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在现场还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中国电影行业今天看起来不好,大家不爱看,和AI没有一毛钱关系,和短视频也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们太容易把自己的问题归咎于外部环境。观众不进电影院,就说是短视频破坏了人的耐心;年轻人不看某些电影,就说他们被算法影响,已经没有审美;现在AI出现了,又开始担心以后大家只看AI生成的内容,电影会因此失去位置。

但观众从来没有失去被好故事打动的能力,也没有失去对真正情感的需要。

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给他们足够好的作品。

当一部电影不能帮助观众理解自己,不能回应他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不能说出他们心里存在却无法说清楚的感受,也不能让他们看见一个更辽阔、更复杂的世界,观众为什么一定要走进电影院?

今天中国电影真正的问题,不是外部的新技术太强,而是我们自己的内容失去了真正的表达。很多作品没有完整的世界观,没有清晰的价值判断,也没有足够真实的情感,只剩下类型的外壳、话题的拼接、情绪的计算和市场数据的推演。

我们很会分析观众喜欢什么,却越来越少有人认真地问,我到底看见了什么,我相信什么,我为什么必须把这件事说出来。再看现在大量年轻创作者的作品,一年下来,真正值得看、值得记住,能够让人产生情感和感动的作品少之又少。

这不是因为年轻人不会使用技术。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比上一代创作者更快地掌握新工具,更熟悉新的媒介形式,也更知道怎样让一个画面迅速吸引注意力。

但会制造注意力,不等于会创造意义。

他们会调用风格,却没有形成自己的立场;会制造情绪,却没有真正理解情感;会做漂亮的分镜,却不知道人物为什么站在那里;会模仿各种成熟的视听形式,却没有建立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仍然是对视听语言没有真正的理解,对创作的基本规律没有真正的理解。

电影不是把一个故事拍出来那么简单。电影是创作者通过镜头、声音、时间和空间,对世界作出的一次判断。你的镜头如何观看一个人,已经包含了你的态度;你让谁说话,让谁沉默,也包含了你的价值选择;你如何处理一个人的痛苦,决定了作品究竟是在消费他,还是在理解他。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被思考,再新的技术也救不了一部电影。

AI不会导致中国电影失去表达,短视频也不会。真正让表达消失的,是创作者自己不再努力理解世界,只想尽快找到一种被市场验证过的表达方式。

基本的创作规律,从来没有变过

AI改变了工作流,改变了生产方式,也一定会改变电影工业。但它没有改变创作最基本的规律。

一个创作者仍然需要理解这个世界。

你需要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社会,人们在为什么焦虑,为什么相爱,为什么彼此伤害,为什么有些人被看见,有些人永远沉默。你要理解具体的人,也要理解这些人背后的时代和结构。

一个创作者仍然需要理解情感。

情感不是让人物哭,不是用音乐提醒观众这里应该感动,也不是在提示词里写上悲伤、孤独、温暖。真正的情感来自人物处境、选择和关系的积累。观众不是被一个表情打动,而是因为他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此刻作出这样的选择。

一个创作者仍然需要建立世界观和价值观。

世界观并不是在作品里讲大道理,价值观也不是让人物代表作者发表观点。它们存在于你如何组织故事,如何看待人物,如何分配理解和同情,如何判断一种行为的代价。

你可能不在作品里说出任何结论,但观众仍然能够感受到,你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一个创作者还需要把自己的理解转化成表达。

你接收了大量信息,经历了生活,产生了感受,这些都还不是作品。你要分析它们,判断它们之间的关系,再找到最准确的形式去阐述。为什么这件事应该被拍成电影,而不是写成一篇文章?为什么应该用这样的结构,而不是另外一种结构?为什么这个人物值得被放在故事中央?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AI出现而消失。

相反,AI越强大,这些问题越重要。

因为过去创作者可能被技术限制,有想法却做不出来。现在技术限制越来越少,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想法,想法有没有深度,就会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当形式不再稀缺,内容会接受更严格的检验;当生成不再困难,选择会变得更加重要;当所有人都能够炫技,克制反而可能成为更高级的能力。

年轻创作者当然应该学习新技术,也应该大胆尝试新的形式。我反对的从来不是创新,而是把新奇误认为创新,把炫技误认为表达,把生成能力误认为创作能力。

真正的创新不是以前没有人做过这种画面,而是以前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理解过一个问题。真正的新,不只是形式的新,而是认知的新、观察的新和表达的新。

如果你的理解是旧的,判断是空的,情感是假的,那么再新的形式也只是一层包装。观众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惊奇,但惊奇会迅速过期。今天最酷的技术效果,过几个月就可能成为所有人都能调用的模板。

只有一个创作者真正看见过的东西,不会那么快过期。

AI时代,创作者真正要保住什么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AI时代的创作者究竟要保住什么?不是保住某一种即将过时的技术优势,也不是证明自己可以和AI比谁生成得更快。人没有必要在机器擅长的地方和机器比赛。

我们要保住的是理解世界的能力,是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是作出判断和选择的能力,是定义自己作品的权利,也是对最终表达承担责任的勇气。

AI可以参与我们的思考,但不能替我们放弃思考。

它可以给出答案,但创作者首先要有能力提出真正的问题。它可以提供无数种可能,但最后什么值得存在,仍然需要人来决定。

未来的问题可能不再是“AI能不能创作”,因为它一定会参与越来越多的创作。真正的问题是,当AI参与以后,我们的作品有没有变得更深,还是只变得更多;我们的表达有没有变得更自由,还是只变得更相似;我们有没有因此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世界,还是只是在更加高效地重复已有的世界。

我并不反对AI,也不想扛起什么反AI的大旗。我只是认为,在一个技术飞速前进的时代,创作者更需要保持谨慎。不要因为一个工具能够制造奇观,就把奇观当成电影;不要因为每个人都能生成内容,就宣布创作已经平权;不要因为AI给出了一个漂亮答案,就忘记追问这个答案究竟有没有意义。

娱乐可以平权,技术可以平权,表达的权利也应该平等。但真正的创作无法被技术平均分配。

因为创作最终依靠的,仍然是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而理解从来不是下载一个软件就能获得的能力。它来自生活,来自学习,来自失败,来自长期观察,也来自一个人愿不愿意走进别人的处境,重新检查自己的判断。

当所有人都能够轻易制造画面,真正的创作者反而会变得更加稀缺。他不一定拥有最先进的技术,也不一定做出最酷炫的效果。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创作,知道自己想要理解什么,也知道自己愿意为什么负责。

这才是AI时代,创作者真正的主体性。

也是无论技术如何变化,

创作始终没有改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