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 AI 的草莽时代——和那个把豆包送上王位的男人
群雄并起的那一年,赢家是一个不上台的男人。一个学土木的、做短视频的、几乎不接受采访的人。但他赢得很彻底——直到那个周日。
他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没有创始人站台。但他做的产品,断层第一。
2024 年 12 月,一份行业数据出来:豆包月活 7116 万,第二名 Kimi 月活 1669 万。第一名,是第二名的 4 倍。
字节内部的数据更让人意外——豆包是字节历史上,所有破亿 DAU 产品里,推广费用最低的一个。
比抖音低。比今日头条低。比 TikTok 低。
外界开始问一个问题:字节到底是怎么赢的?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字节。是一个人。
第一幕:群雄并起
——百模大战的那个夏天
2023 年 3 月 16 日,北京。
李彦宏站在百度世界大会的舞台上,发布了”文心一言”——中国第一个公开发布的大语言模型产品。声音有些干涩,全网在几小时后炸开了锅。“不如 ChatGPT 的十分之一”这句评价在朋友圈刷屏。
但那一刻没有人否认一件事——百度是中国 AI 的先行者。
“文以载道,心学大家”——这个名字,是百度对全世界说的第一句话。
两个月后,阿里发布”通义千问”,腾讯发布”混元”,科大讯飞发布”星火”,华为发布”盘古”。
每一个名字,都试图承载五千年。
然后是六小龙的时代。智谱、月之暗面、MiniMax、面壁、百川、零一——清华系、阿里系、微软系,中国最聪明的一群人涌进了同一个战场。
到 2023 年夏天,中国有几百家公司在做大模型。
这一年后来被称为——百模大战。
混战的某个角落,2023 年 8 月,一款产品悄悄上架。
它叫——豆包。一个食物的名字。logo 是一个圆脸卡通形象,介绍语写着”你的 AI 朋友”。
在一个满屏都是”文心”“通义”“混元”“盘古”的行业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它晚、它轻、它不像一个”严肃的 AI 产品”。
比文心一言晚了整整五个月。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款产品会赢。
第二幕:加冕
——一个食物的名字,和一场 99% 的价格战
故事要回到 5 个月之前。
2023 年 3 月,字节跳动一间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纸,写着一百多个候选名字。英文名”Grace”曾经领先——优雅、硅谷味、有设计感。
但一个人否掉了它。
“英文名在中国市场,局限性太大。”
一百多个名字一个一个筛——商标、谐音、负面联想——最后剩下两个字:“豆包”。拍板的人没有解释为什么。
一年半之后,他才在一次公开演讲里说出他的设计理念——AI 产品的第一条原则,是拟人化。用户不需要一个正襟危坐的百科全书,他们需要一个能天天对话的朋友。
2024 年 5 月 15 日,深圳,火山引擎原动力大会。
字节宣布——豆包大模型对外开放调用。定价 0.0008 元每千 tokens。
现场一片安静。
这个价格,比行业平均**便宜 99.3%**。
“0.8 厘钱,处理 1500 多个汉字。”——这是当时台上那句原话。
会后第三天,阿里通义千问跟进降价。第五天,百度文心跟进。第七天,智谱跟进。
整个行业的定价体系,被打穿了。
这场降价战,由字节发起。
紧接着是一系列看起来很”杂”的功能——手机桌面插件、浏览器扩展、汽车语音接口、耳机按钮。其他家 AI 的逻辑是”用户打开我的 App,来和我对话”。豆包的逻辑反过来——“我去到用户身边,不管他在哪里。”
这套打法,后来被叫作”嵌入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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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个月 |
整个中国 AI 行业都在问:字节到底是怎么赢的?
有人说是流量。字节有抖音。 有人说是价格。豆包 API 打穿了底价。 有人说是生态。豆包接入了字节内部超过 50 个业务。
这些都对。
但一位接近字节高层的人说过另一句话——
“豆包这件事,核心不是字节赢了,是一个人赢了。”
他是谁?
第三幕:朱骏,造王的那个男人
——那个不上台的产品人
他的名字,叫朱骏。
豆包登顶那一天,他没有上台。在字节内部,他是一个”几乎不被看见”的高管。
他是一个 70 后,在字节满是 90 后的公司里显得格外年长。留山羊胡,说一口标志的英文。爱喝酒,会吟诗。常在办公室穿灰色披肩,脚踩木屐,散着头发。字节员工形容他——“跟个修行者似的。”
他的 LinkedIn 上,职位写着”设计企业家”。工作地点写着——“火星”。
几乎不接受采访。没有公开的微博,没有抖音账号,没有朋友圈。
“经常在上海地铁上遇到他。一个财务自由了的人,坐地铁。”——一位字节运营员工说。
在一个靠 CEO 站台、创始人开麦、技术 VP 讲演讲的 AI 行业里——朱骏不出现。
他只负责一件事——把豆包送上王位。
朱骏的履历,在中国 AI 行业里是一个异类。
1996 年,考入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系。不是计算机系,不是自动化系,不是数学系。
2014 年,和朋友杨陆育一起创业,做了一款短视频 App——Musical.ly。那一年,中国没有人做短视频。
2017 年,字节跳动以 10 亿美元收购了 Musical.ly。一年后,它和抖音海外版合并,改名为——TikTok。
朱骏加入字节之后,最初并不被重用。据接近字节高层的人说,张一鸣起初”看不惯他的外企作风”,直到后来认可了他的产品能力。
2019 年 10 月,朱骏全面接管 TikTok 海外,直接向张一鸣汇报。那一年,TikTok 还在增长期。一年后,月活破了 10 亿。
2023 年初,字节高层在讨论一件事——AI 产品应该由谁来做?
行业里所有人,都在找”最懂 AI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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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王海峰,AI 技术派博士 -
月之暗面杨植麟,清华 AI 博士 -
智谱唐杰,清华 AI 教授 -
MiniMax 闫俊杰,出身商汤 AI
字节找了朱骏。
一个学土木的。一个做短视频的。一个过去两年没碰过大模型的人。
字节的逻辑很简单——这不是技术之战,这是产品之战。
2023 年 3 月,一个代号”Grace”的项目在字节内部启动。朱骏是第一负责人。项目最终输出的产品,就是后来的豆包。
从那一刻开始,朱骏的 OKR 里,第一条永远是豆包。
整个中国 AI 行业都在比”谁的模型更聪明”——参数量、推理速度、基准测试分数。没人在比”谁的 AI 更像朋友”。
但朱骏赌的就是这个。
他赌的是——在 AI 还是半成品的阶段,让普通人用起来的,会赢过让它更聪明的。
朱骏用产品思维打败了那些让模型更聪明的人。这本质上是一种思维层面的降维打击。但或许,这种降维只在草莽时代有效。他是对的。至少在 2024 年那个冬天,他是对的。
豆包登顶的那个月,朱骏没有上台,没有发声,没有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
像一直以来一样——他不在聚光灯下。
第四幕:草莽时代的落幕
——一个周日,翻了一页
2025 年 1 月 26 日,一个普通的周日。
一家叫”深度求索”的公司,发布了一款模型,代号 DeepSeek R1。
创始人梁文锋——一个量化基金的老板。不是互联网人,不是 AI 人,连 C 端产品都没有。
R1 发布后的 72 小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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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单日暴跌 17%,市值蒸发 6000 亿美元 -
硅谷的科技巨头开始紧急开会 -
腾讯宣布元宝接入 DeepSeek,两个月后日活增长 20 倍
整个行业的共识,在这个周末被彻底改写。
在 DeepSeek 出现之前,中国 AI 行业相信三件事:
“自研闭源,才有护城河。” “参数越大,性能越强。” “谁占据 C 端入口,谁赢。”
这三条,正是朱骏和豆包的打法基础。他做的一切——拟人化、价格战、嵌入场景——都建立在这三条共识之上。
但在 2025 年 1 月那个周末之后,三条共识同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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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可以赢 -
小模型可以赢 -
没有 App 的公司,也可以让整个行业发抖
2025 年 2 月,字节跳动 CEO 梁汝波在全员会上说了一句话——
“要把提高智能本身当成最重要的目标,而不是某个产品的 DAU。”
这句话很克制。但熟悉字节的人,都听出来了——“DAU 不是最重要的”——这是字节自己,在否定过去两年自己最核心的打法。
而那套打法,正是朱骏带着豆包跑出来的。
同一个月,字节从 Google DeepMind 挖来了吴永辉,担任 Seed 团队基础模型研究的一号位。字节开始大幅度向技术派倾斜。
2025 年 10 月,张一鸣四年来第一次公开露面。他不谈商业,他谈的是”过拟合”——一个 AI 技术概念。
朱骏没有被撤。豆包依然是中国 AI 月活第一。
但字节的打法,已经不一样了。
草莽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它结束得很安静。没有官方宣言,没有战略转向声明,没有公开的检讨。
它只是——被一个周末悄悄翻了页。
草莽时代的赢家,是朱骏。 他用一个食物的名字、一套反技术派的打法、一个不上台的身影——把一款晚了五个月上线的产品,送上了王位。 他赌对了。在规则还没写完的时代,让普通人先用起来,确实赢过了让它更聪明。 但规则会变。它不会提前通知你。 你现在手里,有没有一个还没写完规则的赛场?
下一篇,写一个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赶出门的人——他后来三次敲响了上市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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