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最不容易被淘汰的,恰恰是你觉得最没用的那门学科
午后,图书馆三楼。阳光斜打在桌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对面的朋友合上笔记本电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她刚刷完一波“AI取代XX岗位”的推送,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搓。良久,她问了我一句:
我没回答。把手里那本许宏的《给孩子的考古》翻到扉页,推了过去。书里印着一行字——“考古学是一门‘残酷’的学问……至少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很难被所谓高新AI技术所取代。”
那是之前的事了,而现在她窝在沙发里翻那本书,我在整理笔记。我想把今天的所思记下来,也推荐给所有和她一样、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发愣的年轻人。
AI时代,人何以为人?“无用”之学,恰是人性最后的壁垒。
许宏在开篇就抛出了一句让人停住呼吸的话:“考古人所怀有的,不限于‘顾后’的情愫,更有‘瞻前’的野心。解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之问,是为了明了‘我要到哪里去’。”
读到这里,我就意识到,AI可以做很多事,但它从不问“我是谁”。
这个问题太“没用”了。它不创造绩效,不带来薪资涨幅。可偏偏就是这个问题,把人从AI的冲击浪潮里打捞出来。
许宏说,考古学研究的上限是人类出现,下限是“上一秒”。它不研究恐龙,专盯着“人”留下的痕迹。他在书里讲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又兴奋不已的案例——美国考古学家去翻纽约的垃圾山,研究当代人的消费习惯。一袋垃圾,能忠实地暴露一个家庭全部的秘密:几口人、什么职业、有没有生病、甚至你自己都忘了的隐私。
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起草人托马斯·杰斐逊,也是“美国考古学之父”。当别人都在忙着打仗、建国,他却在弗吉尼亚的自家庄园里挖掘墓葬,用层位学方法记录地层。他有一句日记里的话常被后世提及——
“没有哪一支民族会因为惧怕无用而伟大。”这不是一句炫耀,而是一个开国者对文明根基最清醒的体认。
而回到更早的庄子,《庄子·人间世》里讲了一棵大树,因为“无用”,没人砍它,它才活成了千年的社树。同一个典故,许宏在书里也反复吟味。在AI时代,那些看似无用的追问、无用的好奇、无用的审美,不再是书斋里的奢侈,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后壁垒。
壁垒如何筑成?“无用”之学,是一场需要主动争取的转型。
既然“无用”如此珍贵,那么为什么,我们常常和它失之交臂?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剥离好奇心。
许宏讲到20世纪20年代,传统史学在“古史辨”运动中遭遇信任危机。康有为哀叹“上古茫昧无稽”,胡适甚至抛下断语“东周以上无史”。就在全天下都以为中国上古史一片空白时,一群“动手动脚找东西”的人出现了。
1926年,李济在山西夏县西阴村挖下了中国学者独立主持的第一铲。1928年,殷墟开始发掘。许宏说,中国考古学一登场,就带着鲜明的“寻根问祖”目的。从那以后,考古学再没停下回答“我们是谁”和“中国是怎么来的”这两个问题的脚步。
这群人做的是什么?是在故纸堆里找不到未来的时刻,把目光转向了沉默的大地。
英国考古学家科林·伦福儒在《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中写下过这样的话:“考古学不仅是人文学科,也是一门科学。这正是它作为一门学科的魅力所在:它兼有当代历史学家和当代科学家的独创性。”
如果AI代表最优解,那么人类就应该是可能性的守护者。考古学“文理兼跨”,地质学、化学、人类学、艺术史……它无所不用,却不为任何单一学科所困。
我们要学的不是一门不会失业的技能,而是重启一种习得可能性的勇气。
把目光放长,结果不是战胜AI,而是追回人类的坐标。
许宏在书的结尾部分给出了一张让人出神的坐标图。他用“四大节点”勾勒人类文明大潮:10万年前人类出非洲,叫“人类潮”;1万年前农业起源,叫“农业潮”;5000年前城市与国家出现,叫“城市与国家潮”;500年前大航海与工业化,叫“工业潮”。
然后他问:从狩猎采集到互联网时代,人类在加速奔跑。过去的500年超过5000年,过去的50年超过500年——这样的加速度,本身不就像庄子说的“方生方死”么?
书里有一句话,我读到时给它划上波浪线:“人类已变成一个疯狂改变整个地球的物种。”考古学给了我们一个望远镜,让我们站在至少10万年的尺度上审视自己。在这样一个被拉长的坐标里,“饭碗焦虑”并没有消失,但是它被重新放置了。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在《孤独的迷宫》里写道:“一个没有过去的民族,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民族。”考古学做的正是这件事——守住我们关于“人”的全部记忆。
所以结果不是“战胜AI”。结果是一场真正的眺望:当技术让我们奔跑得更快,考古学让我们记起为何而跑。
这本书有一句话这样写道:“考古学不仅廓清迷茫的史前史,也在深度发掘历史时期的信息,更帮助我们审视当下与未来。”
其实AI时代,真正稀缺的东西已经变了。不再是掌握多少技能,而是还能问出“我们是谁”,还能在水泥地上向下深挖一铲,还能从一堆“无用”的碎片里拼出意义。
请记下一个行动建议:每周抽一个下午,把手机调成静音,去逛一座博物馆,抑或是找一片老城区,用两个小时向脚下的土地去追问你是谁。不是为了考证历史,只是让心灵重新熟悉“无用”的追问。
那个下午,朋友好像读到了什么,她抬起头跟我说:“你知道吗,这本书告诉我,考古的上限是几百万年前的人类起源。”
记住,那个在废墟里从容测量的人,比那个在焦虑中狂奔的人走得更远。
不妨把考古当成一种高级智力游戏,是一种“无用之用”: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安顿我们的身心,使我们成为有教养的人。而恰恰是这些“无用之用”,才是人类的心灵智识与人工智能间的本质区别吧。考古学也是一门“残酷”的学问,新的考古发现会时时地完善、订正甚至颠覆我们既有的认知。所以至少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想它很难被所谓高新AI技术所取代。考古所具有的发现之美和思辨之美,应该都是只有生而为人才能体会吧。
——考古学家,许宏 《给孩子的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