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开封学了四年软件工程的男生,毕业去了郑州当运维,室友在杭州年入四十万,河南大学,工程专业,同宿舍4人毕业4年后的现状

2022年夏天,开封。毕业典礼那天热得马路上的沥青都软了,我们穿着学士服从金明校区走到明伦校区拍照,走到大礼堂门口的时候老四说了一句:“咱们这四年,书是在开封读的,代码是一行没少写,但怎么感觉跟郑州那帮学计算机的比,就是差了点什么。”
老大说:“差了个省会。”
四个人都笑了。笑完又都有点沉默。
河大软工,在河南是拿得出手的牌子。高考填志愿那会儿,家里亲戚都说“学计算机好啊,毕业了去北上广深,年薪几十万”。2018年入学的时候,互联网还蒸蒸日上,字节跳动刚拿了软银的融资,拼多多刚上市,一切都在往上走。2022年毕业的时候,互联网已经开始裁员的裁缝了。
到2026年,四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杭州大厂年入四十万,一个在武汉写代码写到想吐但攒够了首付,一个回了老家县城做了个“技术型公务员”,还有一个去了郑州当运维天天跟服务器和路由器较劲。
四个人都会写代码,但只有两个人还在写。另外两个,一个成了需求方,一个成了管需求方的人。
室友A,河南周口人,普通农村家庭。
老大是我们宿舍家境最差的,也是最能拼的。周口下面一个县农村出来的,爸妈在郑州建筑工地上干活,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高考全县第一,报了河大软工。问他为什么报这个,他说听人说学计算机赚钱,他就报了。进了大学他才第一次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还是开学前他爸带他去郑州科技市场买的,联想的,四千多块。
大学四年,他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白天上课,晚上在自习室写代码写到熄灯。大二的Java课设,他做了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小程序,虽然功能简陋但逻辑通顺,老师给了优。大三开始刷LeetCode,从最简单的两数之和刷起,碰到不会的就在宿舍群里问老三。大三暑假去武汉一家中小厂实习,做后端开发。公司包住不包吃,他为了省钱,每天早上在公司接水喝,中午点最便宜的外卖。
2022年毕业,他签了杭州一家电商中厂做Java开发。不是阿里网易,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做跨境供应链的公司。起薪14K,15薪,他签完offer那天在宿舍群里发了一个红包,金额五十块,口令是“终于轮到我请客了”。
在杭州干了四年,他跳过一次槽,现在在余杭一家做SaaS的公司,带一个三人的后端小组。收入涨了不少,去年年包大概四十二三万。他在杭州没买房,说买不起,但在老家周口市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写的是他妈的名字。他说万一以后杭州待不下去了,至少老家有个退路。
去年他结婚了,新娘是他高中同学,在周口一家银行上班。两人异地了四年,去年终于办了婚礼。他发在群里的结婚照是在周口一个酒店拍的,他穿西装,新娘穿婚纱,背景是一面金色的喜字墙。他配文:新郎是我,新娘是她,证婚人是Java。
上个月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杭州出租屋的桌面。一台MacBook,一个外接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旁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凤凰架构》。他说最近在学Go,公司新项目要往云原生方向迁。我们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紧接着又发了一句:“比种地轻松。”
室友B,湖北襄阳人,城市工薪家庭。
老二来自襄阳下面一个县级市,父母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条件比老大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他报软工的原因特别实在——高中数学好,物理不行,计算机不学物理。
大学四年,他成绩一直年级前十,但他是那种“不怎么学但考得好”的类型。我们挑灯夜战看数据结构的时候,他在床上躺着看Kindle,考出来的分数比我们高一大截。他最擅长的是算法,大三的时候代表学校参加ACM省赛拿了个银奖。虽然跟顶尖高校没法比,但在河大已经是很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大四秋招他只投了三家公司:武汉的斗鱼、小米,还有一家做GIS的中小厂。最后小米给的offer最高,后端开发岗,武汉光谷,起薪12K。他签了。
2022年毕业去了小米武汉总部。刚去的时候做的是小爱音箱的服务端开发,后来内部转岗到了汽车部门,做智能驾驶的数据平台。干了四年,跳过一次槽,从武汉跳到了深圳。不是去大厂,是去了一家做量化交易的创业公司,做低延迟系统开发。收入翻了一截,去年年包大概五十多万。
但代价是累。他说做量化交易的开发跟互联网完全是两个世界。系统稳定性要求极高,几毫秒的延迟就可能导致策略出问题。他有一次凌晨三点被运维电话叫醒,爬起来修bug修到早上六点,洗把脸接着上班。
他在深圳没买房,但在武汉光谷东买了一套。用他自己的话说:“深圳的房买不动,武汉的房先占个坑。以后回武汉能住,不回的话当投资也行。”他还没结婚,有一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在武汉工作,异地中。
他在群里最活跃,但聊的永远是技术。最近他在学Rust,在群里发了一堆学习笔记,老三回了一句:“看不懂,我现在的编程语言是党政公文。”老二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室友C,河南信阳人,普通工薪家庭。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让人意外的一个。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他是我们里面代码写得最好的。还没开学就已经自学完了Python和C语言,大一上学期就自己搭了个个人博客,用的Hexo加GitHub Pages。我们都觉得他以后肯定是去大厂的料。
但大二之后他就变了。他开始大量花时间在学生会上,从干事做到部长再做到副主席。他组织活动特别有天赋,学院的迎新晚会、校园歌手大赛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代码写得越来越少,PPT做得越来越多。
大三那个暑假他没有找技术实习,而是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优秀大学生暑期政务见习”,去的是信阳市下面一个县的工信局。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他说他在局里跟领导去企业调研,看到那些工厂的数字化水平很低,MES系统都没几家上线,突然觉得“写代码不如做政策有用”。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
大四大家都在投简历、刷LeetCode,他在刷行测和申论。2023年参加了河南省考,报了信阳市工信局。笔试第二,面试第一,上岸了。
去报到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工信局门口的一块牌子。他在局里被分到信息化与软件服务业科,刚好管的就是企业上云、工业互联网、数字化转型这些。他在群里说:我现在是需求方了,你们谁家做工业软件的可以来找我。我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他发了一份省工信厅的政策文件,里面有一句“加快推进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到2025年全省上云企业达到XX万家”。他说这文件是我写的初稿。我们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收入比当码农的同学少多了。转正后一年到手大概九万多,加上公积金什么的十一二万。在信阳这个收入已经算很不错了,物价低,房价低。去年他在信阳市区买了房,五千多一平,一百一十平,月供用公积金基本覆盖。
今年年初他交了女朋友,是信阳一个中学的老师,两人是单位联谊认识的。他在群里发了一张两人在信阳浉河公园的合影。我们明显感觉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但笑容很放松。那种大学时写代码debug到半夜然后焦虑到天亮的表情,现在看不到了。
最后是我(分享人),河南郑州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普通的一个。高考分数在宿舍排第三,成绩排第三,技术也排第三。报软工是我爸的主意。他在郑州一个国企做行政岗,说计算机好就业,我就报了。
大学四年按部就班。学了Java、Python、数据库、前端后端,每门课都过了,每样都会一点,但哪样都不精。大四开始投简历才发现问题:好的开发岗要算法要项目经验,我刷题量不够,项目都是课设水平。拿了几个面试都没过,最后去了一家做政企服务的软件公司,在郑州。做的是驻场运维,被派到甲方那边,负责日常系统维护、服务器巡检、数据库备份。
说白了就是IT保姆。工资不高但比老大老二差远了,刚去的时候月薪五千五。
干到现在快四年了,薪水慢慢涨到九千多。在郑州这个收入能活,但买房就别想了。期间也想过跳槽做开发,但每次打算刷题准备,坚持一两周就放弃。运维干久了会有种奇妙的安逸——活不重、不用学新技术、每天处理的问题都差不多。但这种安逸的另一面是焦虑,总觉得自己在混日子。
去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开始认真考虑下一步。我们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帮一家医院做信息系统升级改造。我被派去当运维兼实施,一边保障老系统一边对接新系统上线。项目做了四个月,几乎天天在医院信息科待着。医院信息科主任姓刘,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很慢。有一天晚上我俩在医院机房加班,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伙子,我看你在这干了好几个月了,天天弄服务器弄数据库。我觉得你比我们单位有些搞开发的人还靠谱。你有没有想过来医院信息科工作?稳定,有编制,不用天天担心中年危机。”
刘主任的话像跟针一样扎了我一下。以前总觉得医院信息科是“技术养老院”,待在那就等于彻底放弃。但现在换个角度想:在郑州这种城市,一个三甲医院的编制,稳定、有保障、离家近,其实不差。
最近我在看事业单位和医院的招聘。医院招信息技术岗要求计算机相关专业,我完全符合。准备先考个软考中级,然后盯着郑州几家大医院的招聘公告。如果能考上,就离开这家外包公司。
女朋友是去年朋友介绍认识的,在郑州一家药店当药剂师。她不太懂IT这行,但她支持我考编制。她说稳定就好,别的不要想太多。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以前也想过很多,后来不想了。
写在最后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四年后的真实去向。
一个从周口农村冲到了杭州,年入四十多万但买不起那边的房;一个从襄阳小城冲到了深圳量化交易,攒的钱在武汉光谷留了套房子;一个从代码的海洋里爬上岸,回到信阳工信局管起了别人的数字化转型;还有一个在郑州做运维,正在琢磨着考医院信息科的编制。
2018年入学的时候,“软件工程”这四个字是通往财富自由的船票。那时候互联网还热得发烫,字节跳动在疯狂招人,拼多多刚上市就破了千亿美元市值,到处都缺程序员。2022年毕业的时候,互联网已经开始大规模裁员的裁员、缩编的缩编了。到2026年的今天,AI写代码的能力越来越强,纯CRUD的程序员需求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但软件工程这个专业教会我们的,不只是怎么写代码。它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思维——把需求拆解成逻辑,把逻辑翻译成指令,在出现bug的时候冷静回溯找到问题的源头。这种思维,写后端有用,做运维有用,写政策文件也有用。
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人还在代码的世界里深钻,有人已经换了赛道,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动一动。四年过去了,没有谁的路是标准答案。但我们都还在各自的方向上走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