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见AI · E02 | “AI陪伴软件人格权侵权案” :主办律师一线实录

AI 陪伴算法虚拟人格侵权办案手记

 全国首例算法组织人格权案代理复盘

（一）举证三重壁垒及取证策略落地

本案取证难度远超传统肖像侵权案件，区别于短视频、图片平台单一侵权素材固定，被告依托角色聚类算法、用户分层审核、分布式语料库三大技术架构，将侵权要素拆分存储、动态推送，存在三大举证障碍：

1.动态算法推送无固定侵权页面

侵权对话、肖像表情包、返利营销话术随记账标签、心情功能随机触发，不存在永久固定侵权链接，单次录屏无法完整覆盖全部侵权场景。代理实操对策：分版本、分时段多轮区块链固证。先后针对 2.2.3、2.4.1、2.5.1 三个线上正式版本，在安卓、iOS 双端分别完成完整操作链路取证：比如，注册—性别选择—角色推荐页—搜索“何”调取H某角色入口—设置男友或哥哥两类虚拟亲属关系—多品类记账触发AI肖像回复—心情标签调取暧昧表情包—购物返利页面调取委托人营销话术。全程采用 IP360 区块链存证，每段视频配套哈希值、操作时间戳、设备环境录屏，固定24张核心侵权肖像、完整角色推荐榜单、算法自动匹配公众人物推荐机制，形成多版本交叉印证的证据链，规避平台版本更新删除证据的抗辩空间。

2.平台主张素材全部由普通用户上传，无法证明平台主动组织

被告抗辩头像、文字语料均为零散用户自发上传，平台仅做存储。代理举证突破：从产品底层规则、算法阈值设计、运营逻辑反向举证。调取软件《调教规则》《审核官机制》完整截图，提炼三项关键运营证据：①平台设定 1000 人/50 人双阈值，达到人数自动开启专属人物语料库，集中聚合同一公众人物姓名、肖像素材；②软件“提高审核通过率”官方指引明确鼓励用户上传人物肖像表情包，直接诱导侵权素材产出；③首页热门推荐，包括国内、韩娱、二次元分类榜单由热度算法自动排序公众人物，主动向陌生用户曝光明星虚拟角色，并非被动检索结果。同时提交软件用户规模数据（2020年用户近 90 万）、会员付费、电商导流分成模式，证明平台依靠公众人物虚拟角色实现商业变现，将“用户自发”的表象刺破，证实平台主动利用粉丝经济设计产品盈利模式。

3.人格尊严损害属于无形精神利益，举证无直接载体

姓名、肖像可通过截图直观举证，但“虚拟亲密关系调教、冒用自然人语气输出暧昧话术侵害人格自由与尊严”难以量化。代理举证方案：分层提交辅助证据。一是委托人公众影响力证据（百科、主流综艺截图、商业代言资料），证明其姓名、肖像具备明确商业人格价值；二是软件功能截图，列明“男朋友、女儿”等多类亲密虚拟关系，“爱的抱抱”“飞吻”等专属暧昧回复标签，证实平台刻意模糊公众人物私人边界；三是软件“调教”术语释义，该词汇本身带有单向支配、从属属性，佐证平台从产品设计层面弱化自然人人格自主决定权，形成完整一般人格权损害事实链条。

（二）针对被告四大核心抗辩的庭审反驳思路

被告全程提出四层抗辩逻辑，也是当前所有AI虚拟角色平台通用免责理由，庭审中我们结合法律时间效力、产品实质属性、共同侵权构成逐一拆解反驳，最终全部被法院采纳：

1.被告抗辩一：全部内容由用户上传，平台仅为中立技术服务商，适用避风港规则。代理人反驳核心：区分“纯粹存储通道”与“算法组织者”之间的关系。比如，传统网盘、相册类平台仅被动存储用户素材，无内容聚合、角色塑造功能；但本案被告通过角色聚类算法、专属语料阈值、多级用户审核官体系、全链路AI自动推送，主动将零散用户上传的肖像、姓名整合为标准化、可复用的自然人虚拟形象，软件核心卖点、流量来源均依托该设计。平台并非单纯提供信息存储空间，而是通过算法深度参与虚拟人格的生产、分发、推荐，属于内容服务提供者，不适用避风港免责规则。同时，明确平台下调专属语料阈值（1000 人降至 50 人）的行为属于主动组织用户产出侵权素材。

2.被告抗辩二：本案行为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前，肖像权侵权需以“营利为目的”为要件，用户仅自用不存在营利问题。代理法律适用策略：分层适用新旧法，援引民法典时间效力司法解释第二条、第三条。首先，肖像权层面：民法典删除营利要件、增设人格权绝对保护规则，更有利于保护自然人肖像权益，本案可参照适用；其次，合理使用层面：用户上传明星肖像搭建亲密 AI 角色、跨全平台用户共享素材，不属于个人学习、新闻报道等法定合理使用情形；最后，平台层面：案涉软件以允许用户创设公众人物AI虚拟角色作为核心流量抓手，依托该模式实现流量变现、商业盈利，整体商业模式具备明确盈利属性。即便单用户免费使用，平台整体商业化行为已满足营利认定标准。

3.被告抗辩三：未干涉、盗用、假冒委托人身份，不构成姓名权侵权。代理裁判逻辑铺垫：突破原法律狭义的姓名侵权认定标准。姓名权不仅禁止冒用身份，更包含自然人许可他人商业化使用姓名的专属权益。平台将明星“何某”姓名与肖像绑定形成独立AI虚拟角色，作为流量引流核心标识，本质是未经许可商业化利用原告姓名承载的公众辨识度与人格吸引力，属于侵害姓名使用权。法院最终采纳该观点，即明确将“虚拟形象中整体性使用自然人姓名”纳入姓名权侵权规制范围。

4.被告抗辩四：收到律师函后及时下架全部素材，已履行通知删除义务，无需担责。代理反驳要点：避风港规则仅适用于技术服务提供者的扩大损失免责，无法豁免事前主动组织侵权的基础过错。平台在长达一年多运营周期内，依靠侵权虚拟形象持续获利（包括软件下载量增加等）、扩散损害，在收到投诉后删除素材，仅能停止后续损害，不能抵消此前长期、大规模侵权行为的过错，赔偿、道歉责任不能免除。

（三）技术调查官介入事实查明的庭审运用

本案系北京互联网法院早期引入技术调查官参与事实认定的人格权案件，也是我们代理中首次依托技术专业意见强化代理观点，实操价值极强：

1.聚焦三大核心技术事实：角色聚类算法的运行逻辑、专属语料库阈值设置目的、用户审核官机制是否具备有效侵权筛查能力。

2.以证据方式向技术调查官提交软件规则原文，由技术调查官当庭向被告代理人核实：算法是否主动聚合公众人物姓名、头像并向陌生用户推荐；下调50人开启专属语料阈值是否为扩大明星角色覆盖；多级用户审核仅审查人设匹配度，不审查肖像、姓名授权资质，平台无机器自动权属校验机制。

3.判决中有关案涉软件相关技术的意见分析：案涉算法并非中性检索工具，而是以打造完整公众人物虚拟AI角色为设计目标，系统主动组织用户素材整合、分发，从技术层面印证平台主观过错，为法院认定“非技术中立主体”提供专业事实支撑。

我们的实务提示：如后续涉及大模型、算法推荐、虚拟人、AI生成内容的人格权案件，律师可以主动申请技术调查官介入，从技术底层打破平台“算法自动、平台无责”的抗辩逻辑。

总之，本案作为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收录的AI人格权标杆案例，彻底终结了互联网平台依靠算法无偿使用公众人物虚拟形象的灰色运营模式。

对于维权律师而言，该案搭建起AI时代人格权维权的完整的证据、庭审、赔偿主张体系；

对于人工智能企业，判决划定了虚拟陪伴、数字人产品不可逾越的人格权合规红线。

也就是说，技术创新永远不能凌驾于人格尊严之上，无论是权利人维权，还是互联网企业合规，均需以本案确立的“虚拟形象一体保护、算法不当然中立、平台承担更高审查义务”三大裁判规则为核心标尺，实现数字产业发展与自然人人格权益保护的双向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