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没抢他饭碗,AI 只是让他戒了一种快乐

9月14日凌晨，刘胜与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只有几个字：《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zk0KxuLzhmMJ4LPYW_OHMA

几天前，他刚交付了DeepSeek V4.1的主Attention算子。这是直接决定大模型推理效率的核心组件，整段计算是他一个人写出来的。

同事叫他“算子仙人”。北大图灵班出身，做过超算队队长，拿过国际大学生超算竞赛的名次。毕业时同时拿到UCB和CMU的博士offer，都拒了。

23岁，刚做完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然后决定告别。

文章发出后，微信阅读量破十万，知乎热榜第一，被翻译成多语言在海外技术社区传播。

很多人把这件事解读成“AI取代人类的又一声警钟”。但刘胜与自己出来澄清了：不是失业焦虑，是想和过去手写算子的那段时光说句再见。

这个澄清比文章本身更值得看。

手写优化算子是什么难度？

需要精通CUDA、PTX汇编，对GPU架构了如指掌。没有捷径，一行一行啃，一个调度方案一个调度方案试。

刘胜与享受的正是这个过程。他写：“我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大到模块组织、功能排布，小到代码逻辑、变量命名的每个细节。”

一年前，AI在他手里还只是个查文档、找bug的小助手。一年后，AI已经能独立阅读CUDA、PTX和SASS编码，用专业工具分析每条指令的停顿时间，独立完成算子优化。

他自己算了一笔账：AI一秒思考300个token，半秒敲一行命令，二十秒写完一份代码。但是他不能。

他判断，再过半年到一年，AI写的算子大概率会和他写得一样好，甚至超过他。

这里出现了一个很难受的逻辑闭环：

我算子写得越好 → 模型训练推理越快 → AI学会写算子的那天来得越早 → 我的手艺废得越快。

你最热爱、最擅长、正在做好的那件事，恰恰是你亲手在加速它的消亡。

但注意，刘胜与说的“告别”不是告别这个职业。他大概率不会失业。他会变成一个“Agent驾驶员”——指挥AI去写算子，人还在，效率更高。

他告别的是别的东西。

他打过一个比方：你精通织毛衣，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你。你享受坐在窗边、沏一壶清茶、望着远山炊烟，安安静静织一下午的时光。然后机器来了，质量不差，速度快得多。你不得不也用机器。凭过去二十年的手艺，你织得还是比同行好。

但“那份临窗听雨、引针穿线、慢度光阴的意趣，终究还是被机器的轰鸣碾碎了”。

手艺还在。享受手艺的场景没了。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工具在进化，人也在进化。从手工织造到机器纺织，从手写代码到AI生成代码，工作岗位没有消失，只是内容变了。

这个反驳是对的。

工业革命以来，每次技术跃迁都伴随着类似的恐慌，但生产效率的提升确实创造了新的岗位。珍妮纺织机替代了手工纺织工，纺织业反而扩张了，岗位从“织布”变成了“操作机器”“维护设备”。

刘胜与大概率也不会失业。他对算子的深入理解，恰恰让他有资格去指挥AI写算子——不懂算子的人，连AI写得好不好都判断不了。

但这个反驳漏掉了一件事：效率提升是有代价的，只是这个代价不在工资条上。

刘胜与的“算子清欢”被碾碎，跟纺织工人失去手工纺织的乐趣，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区别在于，纺织工人没得选，而刘胜与看到了选择的全部代价，还是选了。

他的原话是：“我当然希望自己不要被革命，但如果非被革命不可的话，我希望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种体面的姿态。放在一个刚交付了核心代码的23岁工程师身上，更像一种提前的哀悼。

这句话被广泛引用，但大多数人把它理解成“主动转型”的励志故事。我觉得它更深的意思是：他看到了不可避免的方向，选择了有尊严地走过去，同时记住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记住失去了什么，这件事本身很重要。

因为如果你连失去什么都说不清楚，你就没法判断下一步往哪走。你会变成一个只会点“生成”按钮的人。AI给你什么，你就用什么。你觉得自己在做事，其实你只是在验收。

刘胜与至少知道自己的“节拍”丢在了哪里。他还能写出来，还能让十几万人共鸣。

这本身就是一种没有被外包的能力：对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保持清醒的感知。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刘胜与到底在告别什么？

表面上是告别手写算子这门手艺。往深一层，是告别一种“沉浸在一个问题里，用全部注意力去解决它”的工作状态。

他说的“心中少了些节拍”，就是这个意思。手中多了齿轮，效率上去了，但那种人跟问题之间一对一的、没有中介的关系，没了。

这跟大多数人面对的情况不一样吗？

一样。

你用AI写周报、用AI做PPT、用AI整理会议纪要。效率确实高了。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越来越不记得自己上周做了什么？越来越说不清楚这个方案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不是你不会。是你不需要会了。

刘胜与担心下一代开发者过度依赖AI，导致组织代码的能力、构建系统的能力、抽象的能力严重不足。他不是在杞人忧天。

有一项研究追踪了中国中部某县 26811 名初高中生。使用生成式AI外包作业后，学生的作业成绩短期内提升约18%，但6个月内月考成绩平均下滑 20 %。两年后，中考、高考成绩分别最多下降 24 %和 18 %。

研究者把它叫做“AI学习惩罚”。

作业成绩提升，考试成绩下降——这个分裂说明什么？

说明AI帮你完成的是“产出”，但跳过了“过程”。而过程，才是能力生长的地方。

刘胜与没有给答案。他只是做了选择，然后把这个选择写了出来。

他没有说“大家不要用AI”。他自己就在用，而且会继续用。他也没有说“手写算子更高级”。他知道AI写得会比他好。

他说的只是：有些东西在消失，他看到了，他想说一句再见。

这篇文章真正戳中人的地方，不是“AI会替代你”。这句话已经被说了一万遍了。

戳中的是：替代你的不是AI，是你自己选择把某样东西交出去的那一刻。

刘胜与选择交出算子手艺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知道AI写得可能更好，他知道自己做Agent驾驶员效率更高，他知道这是不可逆的。

但他也知道，他失去了一样东西，而且那样东西，恰恰是他最珍惜的。

最难受的不是被替代。是你知道替代是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