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老吴坐在轮椅上，凝神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虽然他不能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老周今天肯定是来不成了。枯坐着的老吴，总觉得那飘荡在眼前的雪花就像一页页他与老周交往的天书，每个字都浸透着晶莹的情谊。

②老吴与老周的相识，还得从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小事说起。当时，老周刚搬到荷花塘，新屋水管爆了，家里水漫金山。他急得拿着一节爆了的水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恰好，碰到晃趟子^①的老吴。年轻时就搞机修的老吴，赶紧跑回家，提起一包维修工具，三下五除二地不仅把老周家水管修好了，还帮老周清除了屋内的积水。从此，老吴与老周就成了朋友。平时，无事的时候他们不是下几局围棋，就是围着小县城走一圈。在旁人的眼中，他俩这种友谊，有些牵强。老周是法官，老吴是普通工人，他们能说到一起去？好在他俩在一起，总是谈笑风生，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之间，同庚的老周与老吴都退休了，虽然退休待遇天差地别，但他们笑起来，额头上的皱纹，一样慈祥好看。

③有年，老周添了外孙，爱人要到上海照应。老周本来也应同行，因手边有点儿杂事没有处理完，就留在县城。有天，老吴与老周相约晃趟子，到了碰头地点，老吴左等右等不见老周的身影，打老周的手机又没有人接。老吴知道老周是行伍出身，又当了几十年法官，守信是老周的命根子。老吴细想，可能老周出了情况。老吴连忙朝老周家里跑。他远远地看见家住三楼的老周，卫生间的灯亮堂堂的，老吴边呼“老周！老周！”边大踏步直奔三楼，到了老周家大门前，怎么呼喊，也听不见老周回应，老吴便拼尽全力，用肩膀撞开老周家的大门。毕竟是年近七旬的人了，门虽然撞开了，老吴也险些一个踉跄跌倒。他赶忙打开卫生间的门，只见老周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等到老吴把老周送到医院，医生紧急抢救之后说：要是再晚十几分钟，老周就没有命了。康复后的老周，遇到熟人就说：我的这条老命是老吴给的。从此之后，他俩每天相约晃趟子，便成了保留节目。

④人生无常。老周爱人不放心老周一个人在小县城生活，便把老周也带到上海。没有想到，几个月之后，活蹦乱跳的老吴突然中风，经过抢救命算是保住了，人却不能行走，不能正常说话。家里人猜不出老吴咿咿呀呀地在说什么，只好在他面前放着一支笔，老吴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写了像蚯蚓一样似“周”非“周”的字。家人明白了，原来老吴心里还惦念着老周，便试着给远在上海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说了老吴目前的状况。接到电话，老周与爱人第二天就从上海赶回来了。老周见到老吴，一下子伏在轮椅前，拉着老吴的手，摩挲着，把许多要说的话，咽在肚子里，双方默默地对视着，彼此都在阎王门前走过一遭，对生与死都有了深彻感悟。老吴不能说话，老泪却纵横肆虐起来。从那天起，老周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到老吴家，陪着老吴，就那样静静地坐上两小时。有时，老周实在憋不住，便对着老吴滔滔不绝地说。老周不知道老吴听没听懂。看到老吴一脸的笑意，还有偶尔挥舞的双手，老周便觉得老吴听懂了。

⑤当天，老吴并没有失望，风雪之中老周像个雪人一样，笑眯眯地出现在老吴面前。彼此对视一眼之后，笑了起来。老周抄了一条凳子，静静地坐在老吴面前，静静地听着雪花在飘，静静地听着北风在吹，静静地听着庭院中那棵梧桐残留的叶儿在落，飕飕飕，簌簌簌，沙沙沙，像天籁。

【注】①晃趟子：方言，出门散步。

友谊就像一杯清茶，只有用心品味，才能感受到它的醇香；友谊就像埋入深山的宝石，只有用心探索，才能欣赏到它的璀璨。培根曾说，如果你把快乐告诉一个朋友，你将得到两个快乐，而如果你把忧愁向一个朋友倾诉，你将被分掉一半忧愁。“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友谊之花，能超越遥远的距离，超越贫富的差别，盛开在我们的心中。

①我八岁才第一次见到火车。1949年初冬，我正式走进学校，在班上算年龄小的。一位见多识广的大同学，炫耀他见过火车的经历，说火车是世界上最神奇、最巨大的怪物，特别是在夜晚，头顶放射着万丈光芒，喘气像打雷，如天神下界，轰轰隆隆，地动山摇，令人胆战心惊。当时，许多同学都萌生了夜晚去看火车的念头。

②一天晚上，真要付诸行动了，却只集合起我和三个大一点的同学。离我们村最近的火车站叫姚官屯，十来里地，对当时的我来说，就像天边一样远。最恐怖的是要穿过村西一大片浓密的森林，里面长满奇形怪状的参天大树。森林中间还有一片凶恶的坟场，曾经听的所有鬼故事，几乎都发生在那里面，即便是大白天我一个人也不敢从里面穿过。进了林子以后，我们都不敢出声了，我怕被落下，不得不一路小跑，我跑他们也跑，越跑就越瘆得慌，只觉得每根头发梢都竖了起来。当时天气已经很凉了，跑出林子后我却浑身都湿透了。

③好不容易奔到铁道边上，强烈的兴奋和好奇立刻赶跑了心里的恐惧。渐渐看到从远处投射过来一股强大的光束，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我们扫过来。光束越来越刺眼，轰隆声也越来越震耳，从黑暗中冲出一个通亮的庞然大物，喷吐着白气，呼啸着逼过来。我赶紧捂紧耳朵睁大双眼，猛然间看到在火车头的上端，像脑门部位的那里，挂着一个光芒闪烁的图标：一把镰刀和一个大锤头^①。

④领头的同学却大声说是镰刀斧头。

⑤且不管它是锤是斧，那把镰刀让我感到亲近，我感到特别高兴。农村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得学着使用镰刀，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刀，那可是宝贝。火车头上还顶着镰刀锤头的图标，让我感到很特别，仿佛这火车跟家乡、跟我有了点关联，或者预示着还会有别的我不懂的事情将要发生……

⑥十年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入伍，进入海军制图学校，毕业后成为海军制图员，接受的第一批任务就是绘制中国领海图，并由此结识了负责海洋测量的贾队长。贾队长有个破旧的土灰色挎包，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唯一醒目的是用红线绣的镰刀锤头图案。

⑦既然已经站在了军旗下，我自然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站在镰刀锤头下。我对这个图案有一种特殊的亲近和敬意，于是就想用自己的新挎包跟他换。不料贾队长断然拒绝，他说这个挎包对他有特殊的纪念意义，目前还有很重要的用途，绝不能送人。有一次他在测量一个荒岛时遇上了大风暴，在没有淡水没有干粮的情况下硬是坚持了十三天，另外的两个测绘兵却都牺牲了。他用绳子把自己连同图纸资料和测量仪器牢牢地捆在礁石上，接雨水喝，抓住一切被海浪打到身边的活物充饥……后来一位老首长把这个挎包奖给了他。

⑧贾队长答应可以在我回家探亲的时候把挎包借给我，但回队时必须带来一挎包当地的土和菜籽、瓜子或粮食种子。原来他每次出海测量都要带一挎包土和各样的种子，有些岛礁最缺的就是泥土。黄海最外边有个岛礁，礁上只驻扎着一个雷达兵，一个气象兵，一个潮汐兵，他们就是用贾队长带去的土和种子养活了一棵西瓜苗，心肝宝贝般地呵护到秋后，果真还结了个小西瓜，三个人却说什么也舍不得吃……

⑨又过了几年，我复员回到工厂干锻工。锻工的工作就是打铁，过去叫“铁匠”。虽然大锤换成了水压机和蒸汽锤，但往产品上打钢号、印序号，还都要靠人来抢大锤。我很快就喜欢上了打铁，越干越有味道，一干就是十年。在锻钢打铁的同时，也锻造了自己，改变了人生，甚至成全了我的文学创作。我成了民间所说的“全科人”：少年时代拿镰刀，青年当兵，中年以后握大锤。我对镰刀锤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情。

（有删改）

【注】①中国共产党党徽为镰刀和锤头组成的图案。

红色旗帜上镌刻的镰刀锤头，在江河湖泊、雪山高原迎风猎猎，在海岛丛林、大地原野高高飘扬！你是工人和农民的劳动工具，你从劳苦大众手中高高举起。你用明亮的黄色，寓意向着革命和光明而生。你被镌刻在鲜艳的红旗上，你被镌刻在锃亮的徽章中，你是共产党人心中永远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