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全国的县城, 越来越像同一个 App

▸ 空荡的仿古商业街

我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城市，找到了一种熟悉的归属感。这件事本该让人高兴，我却有点发凉。

去年我在一个北方县城出差，晚上没事，出去走走。

拐进一条步行街：青石板路、红灯笼、仿古屋檐。街口一家手打柠檬茶，往里走是一家连锁奶茶、一家网红烤串、一家汉服租赁。

我站在街上愣了几秒——这条街我在南方见过，在西部见过，在我老家也见过。

再往前走，前面墙上贴着一块牌子，写着：“我在XX很想你”。

那一刻我想到一个办法，用来判断一个地方还有没有特色：

把地名遮住，你还认得出这是哪儿吗？

我试了。答案是不太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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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花一分钟，给你所在的城市打个分

下面这几条，你对着自己所在的城市对一遍，符合一条就记一分。

同款清单符合一条，记一分□　有“我在XX很想你”“想你的风终于吹到了XX”这类标语牌□　老城区改造后，出现了青石板＋红灯笼＋仿古屋檐的步行街□　商圈里的固定搭配是：卤味店＋奶茶＋咖啡□　小区楼下的固定搭配是：包子铺＋沙县＋兰州拉面□　改造成小吃街的老街，卖的是臭豆腐、烤冷面、烤面筋、铁板鱿鱼□　有一个新建的广场雕塑，你说不清它是什么□　有一条“不夜城”，灯光很亮，人不多□　新区马路很宽，双向八车道，车很少0–2 分　你所在的城市还挺有个性，请珍惜3–5 分　已经是标准配置了6 分以上　你大概能理解我那天晚上的感觉

这份清单不是挖苦谁。我自己所在的城市，也能勾中五六条。

我想弄清楚的是另一件事：明明每个地方都不同，为什么做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像？

▸ 整齐划一的同款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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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这不是审美问题，是一笔账的问题

先说结论。同质化不是有人审美不过关，而是三件事凑到了一起。

你可以这样理解：把同一个 App 装进不同的手机——图标一样、界面一样、按钮位置一样，你换一台手机，连说明书都不用看。

效率是真的高，代价是再没有人记得住那台手机长什么样。下面这三件事，就是那套 App 的安装包。

第一件：拍得出来的才算成绩

一条老街在改造前是什么样？路面坑洼、管道老化、电线乱拉、招牌参差不齐。改造后是一条崭新的步行街。

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就是成绩。

但如果只是把地下的管网换掉、把老化管线更新——挖开、埋上、铺平，拍出来还是那条路。 同样的钱，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决策自然会偏向看得见的那一边。

第二件：有一批成熟方案，改个地名就能用

这些年县域文旅规划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市场，里面已经沉淀出几套很成熟的模板。对采购方来说，照着成熟方案做，稳妥、见效快、不用花大量精力去挖本地文化——这笔账算下来是"划算"的。 一套模板，改个地名，可以在很多个地方落地。这就是"同款"的来源。

第三件：建成之后有没有人来，不在考核里

项目立项、建设、竣工，每一环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但"三年之后这条街上还有几家店在营业"，往往没有明确的责任人。

力气就都花在了前半段。

不是每个地方都想长得一样，是“长得一样”这件事，最不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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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然后，我们看看这笔账到底是谁在付

改造前的一条老街，通常是这样的配置：

包子铺、修鞋店、五金坊、种子店、理发店。房租便宜，店面不大，但每一家都开了十几二十年。三块钱的早饭，五块钱的修鞋，都在这一条街上解决。

改成仿古商业街之后，情况会变成这样：

租金翻几倍　老店主租不起，走了新来的是网红店　热度一过撑不过半年，也走了结果是　高端商业没做起来，接地气的民生服务也没了

▸ 老巷子里的老店铺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对比：新街干净、整齐、适合拍照，工作日的中午走进去，一半的卷帘门是关着的。而原来那些老店，搬到了巷子更深处，或者就没有了。

一条街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它的地砖，是那些开了二十年还没换过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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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这件事，其实已经有人在管了

写到这儿本来该收尾了，但我觉得有一点必须说：这不只是老百姓在吐槽，官方早就把话说明白了。

商务部 · 国新办发布会连用三个“坚决”：坚决不搞脱离实际的一刀切，坚决防止盲目建设、资源浪费，坚决避免大拆大建、低水平同质竞争。国务院《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坚决防止大拆大建、拆真建假；活化利用要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新华网评论直接点名这是“另一种千城一面”——过去批评高楼大厦让城市失去特色，现在要警惕“审美统一”把老街也变成同一张脸。

而且政策口径已经落到很具体的层面。商务部对县域商业的提法是"以改造提升为主，分类施策不搞一刀切"——人口多、底子厚的县可以提质升级；中等规模的固本挖潜；人口少的先做好兜底保障。

翻译一下就是：不是每个县城都得跟风赶时髦。

过去我们怕城市长得像工地，现在我们怕城市长得像样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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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什么才是一个地方真正的特色

我看过一句评论，说得比很多方案都准：县城的特色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几十年上百年过日子沉淀出来的。

本地的风味小吃、老手艺铺子、老工厂留下的市井痕迹、代代相传的集市传统——这些才是别人复制不走的东西。因为它们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古人有一句话嘲讽假古董，我很喜欢："树矮墙新画不古"——树是矮的，墙是新的，画是仿古的。一句话，就知道是赝品。

一个地方最不像别人的部分，往往是它最没花过钱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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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你可能会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挺直接的。这类改造的钱来自财政、专项债和社会资本，最后是所有人一起承担；而那些消失的老店，原本服务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日常。

不用做什么大事，有三件小事挺有用：

01　去那条老街上开了二十年的店里，吃一次早饭。不用发朋友圈，去了就行。02　趁它还在，拍一张照片。很多老街的"最后一版"影像，都是普通人拍下来的。03　等你们那儿征集改造意见的时候，把"这条街上的老店要留住"写进去。这不是白写——城市更新明确要求"问需于民、问计于民"，居民意见确实会影响项目的清单和优先级。

第一条最难，也最有用。因为老店不是被拆掉的，是先没有客人，再被拆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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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告诉我你的分数，然后做个选择。如果你们那儿的老街要改造，你希望是——A. 改成整齐漂亮的仿古商业街B. 只修管网和路面，店铺原样保留我选 B。理由很简单：管子可以换，招牌换了就回不来了。评论区写"分数＋选项"就行，比如"6 分，B"。

觉得有共鸣，转给那个也总说"哪儿都一样"的朋友。

城市观察 · 下一篇《九个你天天路过，却从没想过为什么的设计》为什么马路牙子差不多都是十几厘米高？为什么路口越大，行人反而越不安全？关注我，下篇更新时你会收到提醒。

资料来源商务部关于县域商业建设的表态（“三个坚决”）：国新办新闻发布会公开报道。“坚决防止大拆大建、拆真建假”“活化利用要避免过度商业化、同质化”：国务院《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另一种千城一面”：新华网评论文章。“县域商业以改造提升为主、分类施策不搞一刀切”：商务部公开文件与发布会表述。文中的老店经营情况为多地公开报道与评论文章中反复出现的普遍现象，非特指某一具体城市或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