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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大厂抢着养经济学家:大战中寂静的必争之地

2024 年 10 月,OpenAI 迎来了公司历史上第一位首席经济学家。
一家靠卖模型订阅和 API 赚钱的公司,为什么需要首席经济学家?
更耐人寻味的是人选:Aaron Chatterji,杜克大学 Fuqua 商学院杰出教授,奥巴马时期任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高级经济学家,拜登时期任商务部首席经济学家、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代理副主任。他最出名的身份,是白宫 CHIPS 法案协调人——亲手负责 520 亿美元芯片产业政策的落地执行。
一个管过美国产业政策怎么花钱的人,被卖 ChatGPT 的公司请走了。
几个月后,Anthropic 开始定期发布一个叫“经济指数”(Economic Index)的产品,用自家 Claude 的真实对话数据,测量 AI 正在接管哪些工作;2026 年 3 月,它干脆成立了实体智库“Anthropic 研究院”(The Anthropic Institute),由联合创始人亲自挂帅。
怎么理解这些动作?最常见的解释是:公司大了,养些学者做研究、尽社会责任,顺便装点门面。
这个解释只对了一小半。它解释不了三件事:为什么招的人清一色来自政策核心圈?为什么团队成军的时间,恰好和华盛顿的 AI 立法冲刺期重合?为什么研究论文一篇接一篇发表的同时,两家公司的游说开支正以每年几倍的速度飙升?
两支队伍,都在两年内成军
OpenAI 这边,Chatterji 领导的经济研究团队大约十几人,成员背景混杂:经济学家、数据科学家、前教师、前政府雇员。他在采访中把团队的研究方向概括为三件事:AI 当下对就业的影响、企业如何采纳 AI 并重组组织、更强大的 AI 系统的长期经济含义。
团队虽新,出手却不轻。四样东西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论文、到评测、再到公共数据产品:
| 《GPTs are GPTs》 | ||
| 《How People Use ChatGPT》 | ||
| GDPval | ||
| OpenAI Signals |
注意这条链条的走向:从一次性的学术论文,走向常态化的公共数据基础设施。
Anthropic 的路线更激进:不是先有团队再找产品,而是先做一个测量产品,再围绕它建一支队伍、一个研究院、一只基金。
经济研究团队负责人 Peter McCrory,UC 伯克利经济学博士,先后在圣路易斯联储、摩根大通做宏观研究,加入 Anthropic 前是 LinkedIn 经济图谱研究院的劳动力研究负责人——又是一个横跨学界、金融界、政策圈和平台数据的履历。二号人物 Maxim Massenkoff 同样是伯克利博士、前海军研究生院助理教授。2026 年 3 月团队只有 6 人,计划当年底扩到约 20 人。
团队的旗舰产品是 Anthropic 经济指数:这是 AI 行业第一个持续发布的“AI 经济测量计划”,用隐私保护系统 Clio 分析百万级 Claude 对话,映射到美国劳工部的 O*NET 职业任务体系,数据在 Hugging Face 上以 CC-BY 协议完全开放。目前已发布六期:
配套论文《Which Economic Tasks are Performed with AI?》的署名栏里,除了研究员,还出现了联合创始人 Dario Amodei 和 Jack Clark,目前已被引用近 300 次。
更值得看的是团队外围的布局。2025 年 4 月,Anthropic 成立经济顾问委员会,首批成员包括乔治梅森大学的 Tyler Cowen、芝加哥大学的 John List、宾大的 Ioana Marinescu、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 Tomas Philipson、前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 Silvana Tenreyro 等人,名单横跨宏观、劳动、平台和政策圈,近乎一支“AI 经济学全明星队”。
2026 年 3 月,Anthropic 研究院成立,由联合创始人 Jack Clark 以“公共利益负责人”身份领导,把前沿红队、社会影响、经济研究三支团队合并到一处;5 月,经济学家 Anton Korinek 入职主持“变革性 AI 经济研究”;9 月,研究院发布工作论文《Economic Scenarios for Transformative AI》,给出到 2030 年的三种情景——在最激进的一种里,美国经济比基准情景大约三分之一,同时近五分之一的文职岗位消失。
钱也跟上了:旗下“经济未来计划”对外发放研究资助、在华盛顿和伦敦办政策研讨会,2026 年升级为一只 2 亿美元的研究基金,专门资助大规模随机对照实验和政策试点。
“社会责任”解释不了的三件怪事
“大公司养学者做公益研究”是个舒服的解释,但它在三个细节面前说不通。
第一,人选不对。如果目标是纯学术研究,最该招的是深耕劳动经济学的论文高产者。但 Chatterji 的核心身份是政策操盘手——他协调过 CHIPS 法案 520 亿美元怎么落地;McCrory 来自联储、摩根大通和 LinkedIn 的数据研究部门;顾问委员会里坐着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前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这批人共同的专长不是“写论文”,而是懂得政策是怎么制定出来的。
第二,时间不对。两支队伍成军的 2024 到 2026 年,恰好是华盛顿 AI 立法的冲刺期。监管框架、出口管制、政府采购、劳动力政策都在这两年里密集成形。学术研究可以等,规则窗口不会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些研究没有停在论文里,而是直接变成了政策提案。
2025 年 1 月,OpenAI 发布《经济蓝图》(Economic Blueprint);3 月,它以此为基础向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提交《美国 AI 行动计划》意见书(OpenAI’s proposals for the U.S. AI Action Plan),主张放松州级监管、改革出口管制、推动政府采购 AI。到 7 月白宫正式发布的《美国 AI 行动计划》里,明确写入了“劳工统计局、普查局、经济分析局将研究 AI 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设立 AI 劳动力研究中心”——这些正是两家公司在意见书和公开研究中反复呼吁的内容。
Anthropic 走得更远。2025 年 10 月,它发布政策文件《为 AI 的经济影响做准备》(Preparing for AI’s economic impact: exploring policy responses),其中一个选项是对 token 生成和算力征税——这是一个会割到自己收入的提案。但姿态本身就是游说:主动把“负责任的规则设计者”的人设做实,未来无论谁来设计税制,都绕不开这个最早递方案的人。
与研究产出同步飙升的,是真金白银的游说开支。根据美国参议院游说披露文件:
Anthropic 2024 年 3 月才开始游说,2025 年全年支出 310 万美元;2026 年第一季度花掉 160 万美元,同比增长 344%,第二季度又创下 197 万美元的纪录。 OpenAI 2026 年上半年游说开支 220 万美元,同比接近翻倍;而在 2023 年上半年,这个数字只有 26 万美元。
研究团队、政策提案、游说预算,三条曲线在同一时间段一起变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公益研究”的解释就显得太轻了。
真正的产品,是“规则”
换一个框架,这些动作就全说得通了:经济学团队是 AI 公司影响政策的基础设施。它通过三个机制运转。
机制一:数据权威化。
AI 公司手里握着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全世界最大的“工作行为实时数据库”。每周数十亿条对话里,藏着人类正在把哪些任务交给机器的第一手记录。当 Anthropic 说“企业用 AI 有 77% 是自动化”,当 OpenAI 说“ChatGPT 周活 7 亿、低收入国家增速四倍”,这些数字会被 Fortune、FT、NPR 引用,进而走进听证会材料和政策备忘录。
自己测量自己,再把测量结果做成开放数据和公共品——这看似无私,实则掌握了讨论的起点:谁定义数据,谁就定义了问题长什么样。以后所有关于“AI 到底抢没抢工作”的争论,都不得不用你的口径、你的分类、你的数字开场。
机制二:人脉旋转门。
Chatterji 管过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和 CHIPS 法案落地;顾问委员会里有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前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这些人带来的不是头衔,而是对华盛顿“语法”和门牌号的熟悉——知道政策在哪个环节成形、哪个委员会真正说了算、什么样的证据会被采信。学术声望让他们进门,政策履历让他们懂门里的事。
机制三:议程设置。
就业冲击、税收基础、社保体系,这些都是国会迟早要立法的议题。与其等规则出台再被动应对,不如提前两年用论文、指数和资助,把“问题该怎么提”定义好。等到立法时刻到来,规则大概率会按照你熟悉的框架来写——因为那些框架早已通过公开研究变成了学界和政策圈的“常识”。
2026 年 7 月,一封有 200 多位诺奖得主和经济学家联署的“We Must Act Now”公开信发表,签名栏里同时出现了 Chatterji、Jack Clark 和 McCrory 的名字。学界、业界、政策圈的动员,在那一刻已经合流。

模型能力决定这些公司能做什么;经济学团队和政策机器,决定规则允许它们做什么。前者是产品发布会上的明线,后者是法律文本里的暗线。
阴谋还是真金白银的公共品
把经济学团队单纯看成“游说伪装”,同样会失真。
两家公司确实在做一些成本很高、短期没有商业回报的事:Anthropic 把百万级对话的分析数据以 CC-BY 协议完全开放在 Hugging Face 上,任何人都可以复核;论文署名里有外部经济学家,顾问委员会成员可以公开唱反调;2 亿美元基金要资助的是第三方随机对照实验——这种研究最不受企业控制,结论可能对赞助商不利;连“对 token 征税”这种砍向自己收入的方案,也白纸黑字写进了政策文件。
让外部学者用你的数据,得出可能对你不利的结论,这是最贵的一种信用背书。如果全是宣传,它们不必把数据和研究过程开放到这个程度。
但硬币的另一面必须看清:测量即营销,自我测量永远带着利益冲突。
指标怎么选、任务怎么分类、“自动化”和“增强”的边界划在哪里、哪些对话进入样本——每一步都有裁量空间,而每一步都可能系统性地偏向某个方向。比如“AI 每年拉动生产率增长 1.0–1.8 个百分点”这类估算,天然服务于“别放慢 AI 发展”的叙事;“77% 自动化”在敲响就业警钟的同时,也在向潜在客户展示产品的能力边界。指数既是研究成果,也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好的公关素材——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反而互相增强。
这不是劝你不相信这些数字——它们很可能是目前关于 AI 经济影响最好的一批数据。而是提醒:最好的数据,往往也最擅长替拥有它的人说话。
对中国 AI 公司:可移植的不是游说,是逻辑
中国的制度环境完全不同——没有白宫和国会山的游说市场,政策沟通走的是主管部门、智库、行业协会的渠道。但这套打法的底层逻辑,并不绑定美国政治体制,有四条可以移植。
第一,把平台数据变成公共测量能力。中国大模型公司同样坐拥海量真实使用数据,但至今没有一家发布过类似经济指数的持续测量。谁先做出“中国 AI 经济指数”并开放数据,谁就拿到了“AI 对就业影响”这个全民议题的定义权——这比任何广告投放都更能建立公信力。
第二,设首席经济学家,但别找教授挂名。Chatterji 样本的真正启示,是找一个既懂学术、又亲手跑过政策执行的人。中国语境里的对应物,是参与过五年规划、产业政策起草的学者型官员。
第三,主动给政策递“弹药”,而不是等监管落地。Anthropic 连“对自己征税”的方案都敢主动提。在稳就业、技能培训、灵活就业社保这些主管部门最焦虑的议题上,企业完全可以主动提供有数据支撑的方案。在规则成形期参与设计,永远好过规则出台后被动合规。
第四,花钱买独立性。两家公司都在资助第三方研究、开放数据、办研讨会。自己测自己天然有利益冲突,让独立学者用你的数据做出(可能对你不利的)结论,短期看是风险,长期看是护城河。
而对每一个普通读者,这件事的意义更朴素:未来几年,你会在新闻里看到越来越多“某指数显示 AI 将……”的标题。这些数字会影响税收、社保、教育和劳动政策,最终回到每个人的工作里。看懂数字从哪来,和看懂数字本身一样重要。
AI 大厂的经济学团队,表面上在测量 AI 对经济的影响,实际上在争夺 AI 规则的制定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