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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为什么学校变革需要“勇敢的少数派”
AI时代,为什么学校变革需要“勇敢的少数派”2026年6月，来自世界不同国家的20所学校，加入了一项个人发起的教育改革计划。他们有一个共同目标：在现有学校内部，寻找一些可以率先可以改变的地方。 发起这项计划的，是美国堪萨斯大学教育学教授赵勇（Yong Zhao）。 他给参与者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The Courageous Minority，勇敢的少数派。 6月29日，赵勇在《华东师大教育评论（英文）》（ECNU Review of Education）发表论文《Obsolete Schooling and the Courageous Minority: Rethinking Educational Change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文可以译为《过时的学校教育与勇敢的少数派：重新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 
赵勇教授想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明明知道学校应该改变，为什么学校却总是改变不了？ 过去几十年，几乎每一轮重大技术变革都伴随着教育革命的预言。从广播、电视到计算机、互联网，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人们一次次相信，新技术彻底改变学校——但学校似乎总能把新技术吸收进原来的制度之中，然后继续按照熟悉的方式运转。 如果说过去的技术变革主要改变了学校能够做什么，那么AI开始迫使我们思考：学校原本在做的那些事情，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做下去？ 赵勇认为，AI时代的学校变革，可能不必等待所有人达成共识。真正的改变，可以从少数愿意率先行动的人开始。 一、AI只是暴露了学校的旧问题 今天的学校有一个尴尬的地方，一种新的攻防战。 针对这些现象，教育界已经有不少讨论。有人担心AI使学生失去思考能力，有人担心技术依赖，也有人主张加强AI使用规范。 赵勇却是“反者道之动也”：如果学生用AI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一项学校任务，我们是否也应该重新审视这项任务本身？ 他认为，许多学校的学生需要回答预设的问题，按照统一标准提交作品，再通过成绩证明自己掌握了知识。而生成式AI越来越擅长的，恰恰就是完成这些表现性任务。 从这个意义上讲，AI不仅挑战了传统学校的作业方式，也开始挑战学校的评价机制。 赵勇由此提出一个判断：AI并没有创造学校教育的新问题，它只是让这种过时的旧问题变得更加明显。 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仅仅给学校增加AI设备，或者让AI帮助教师更高效地完成传统工作，恐怕远远不够。 二、学校为什么总是改不动？ 既然学校已经面临如此明显的挑战，为什么改变依然如此困难？ 教育史学家提出过一个经典概念：“学校的语法”（Grammar of Schooling）。 今天的大多数学校，仍然保留着一套已经延续很长时间的基本安排：按照年龄分班，按照学科划分知识，按照课表分配时间，按照考试成绩区分学生。 就像语言中的语法一样，学校的语法规定了什么样的组织方式和行为看起来才像一所学校。 所以，学校改革并不是有了更好的教学方法，就一定能够成功。 赵勇在论文中提出了一个十分精彩的比喻：学校是一份“和平条约”（Peace Treaty）。 家长希望孩子获得公平的升学机会，大学需要可比较的录取依据，政府需要能够管理和问责的教育体系，教师需要可以实施的教学安排，学生也需要相对明确的成长路径。考试、课程标准、班级制度、成绩单、毕业证书，正是这些不同诉求长期协商的产物。 真正触及学校制度的改革，往往意味着重新分配利益、责任和风险。改革越深入，受到影响的人就越多。 当每个人都在等待其他人先改变时，学校就可能永远停留在原来的样子。 人工智能很容易重演这段历史：学校拥有了更加先进的技术，教师拥有了更加高效的工具，学生拥有了更加个性化的练习，但决定学习什么、怎样学习、什么算成功的规则，仍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技术可以迅速更新，制度却不会自动随之改变。 三、为什么需要“勇敢的少数派”？ 既然学校的制度如此稳定，学校该如何改变？ 赵勇的回答不是等待下一轮自上而下的改革，也不是要求所有教师立即改变自己的教学方式。他提出，可以先从学校内部的少数人开始。 这些人可能是教师、校长、学生，也可能是家长和社区中的教育伙伴。他们未必掌握多少行政权力，却愿意在自己能够影响的范围里，尝试另一种学习方式。他们不再把整个制度尚未改变，当作自己不能行动的理由。 赵勇借用了复杂系统研究中的泛层级理论（Panarchy Theory）来解释这一思路。 一个庞大的系统通常具有较强的稳定性，很难在短时间内整体转型。但系统内部较小的部分，却可能率先尝试新的组织方式。这些变化如果能够持续，便有机会通过不同层级之间的联系，逐渐影响更大的系统。 所以，一所学校不必先取消全部考试，才能尝试新的评价方式；不必先重写所有课程标准，才能支持学生开展自主探究；更不必等到所有教师都认同一种教育理念，才能组织一项跨学科实践。 赵勇把这种思路称为“学校中的学校”（School within a School）。它不是在旧学校之外重新建造一所学校，而是在旧学校内部，创造一个可以按照不同规则运作的空间。 这听起来不够轰轰烈烈，却有一种务实的智慧。改变不了整所学校，不代表改变不了一间教室。 四、谁是勇敢的少数派？ 那么，究竟谁是赵勇所说的“勇敢的少数派”？ 他们不一定是最懂AI的教师，也不一定是那些率先引进AI教学系统的学校管理者。 赵勇所期待的，是那些愿意改变学校现有做法，并且已经开始采取行动的人。 首先是教师，他们最有机会从日常教学中开始改变。 例如，过去由教师统一布置研究题目，现在可以让学生自己发现问题；过去主要根据作业和考试判断学习效果，现在可以尝试让学生通过研究报告、作品展示和交流答辩，呈现自己的学习成果。 所以，勇敢的教师不是那些使用了多少AI工具的人，而是那些发现原来的教学方式存在问题，愿意尝试其他办法，并认真检验效果的人。 其次是校长，他们决定了教师有没有尝试的空间。 学校可以鼓励教师创新，但如果所有课程都必须严格按照统一进度实施，所有教学成果都必须立即转化成考试成绩，教师实际上很难做出多少改变。 校长能够做的，是允许教师先在一个班级、一个年级或一项课程中开展试验，为他们提供必要的时间和资源，并建立合理的评价与反馈机制。 家长也是重要的参与者，因为学校改革很难绕开他们的期待。 勇敢的家长并不是不在乎成绩，他们既关心孩子考了多少分，也关心孩子能否独立思考、提出问题，以及运用所学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最后，还有学生自己。 学生作为学校教育最直接的参与者，很少有机会做出决定。勇敢的学生，是那些不再满足于被动完成任务，开始主动提出问题、尝试不同方法，并愿意为自己的学习负责的人。他们可以使用AI，但不把思考和判断全部交给AI；他们可以接受教师的指导，也能够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看来，赵勇所说的勇敢少数派，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群体。 他们可能是一位愿意改变教学方法的教师，一位愿意支持教学试验的校长，一位愿意理解不同学习方法的家长，也可能是一名开始主动探索的学生。 他们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不再认为学校现有的做法理所当然，也不再把整个教育制度尚未改变，作为自己不能尝试的理由。 而且，这些人并不需要孤军奋战。教师的探索需要校长支持，学校的改革需要家长理解，新的学习方式也需要学生真正参与。 当他们彼此支持，逐渐形成一个共同体，原本零散的改革尝试才有可能持续下去。 五、不能让少数人的勇敢，成为多数人的风险 首先，勇敢不意味着正确。 学校历史上不缺少怀着良好愿望的创新。有些创新改善了学习，也有些只是换了一套更加时髦的说法。 我们不能因为某个教师敢于尝试，就认为他的教学一定更好；也不能因为一种学习模式使用了AI，就认定它比传统课堂更加先进。 其次，少数人的创新能否惠及多数人，仍然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教育改革的风险最终由谁承担？ 改革成功，可能是教师和学校的荣誉；改革失败，受到影响的却可能是学生的学习机会。 一项真正负责任的教育改革，需要学校提供制度保障，需要研究者提供可靠证据，也需要教育行政部门为合理的试验创造条件。 也许，未来学校并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 它可能先出现在一间仍然有课表、有考试、有作业的普通教室里。 这些尝试未必能够立即改变整个教育系统。 不过，如果学校真的需要一种新的语法，总得先有人写出第一个不一样的句子。 而他们，就是AI时代学校变革的勇敢少数派。 One More Thing：我每天都在找问题 我每天都在找问题，这样才能写出好的公众号文章；我每天都在找问题，这样才能找到好的学术选题。 今天讲这篇《华东师大教育评论（英文）》（ECNU Review of Education）的文章，对我而言还有另一重意义。 受期刊编辑部的邀请，我将于10月23日-10月25日参加今年由华东师范大学主办的第十二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届时会以“教育学人AIED”主理人的身份做一场汇报。 
学校要求学生不得使用AI，教师研究如何识别AI写作，学生则研究怎样让AI生成的内容看起来更像自己写的。
过去，学校担心学生不会写作业。现在，学校还得担心学生的作业写得太好、太快。
我们可能不喜欢考试，但如果突然取消考试，大学如何录取学生？ 我们可能赞成个性化学习，但如果每个学生学习不同的内容，家长如何判断教育质量？ 我们鼓励教师创新，但当创新影响了学校既有的评价指标，又有多少校长愿意承担责任？
参考文献：Zhao, Y. (2026). Obsolete Schooling and the Courageous Minority: Rethinking Educational Change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CNU Review of Education, 9(3). https://doi.org/10.1177/20965311261464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