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02544
AI替学生做完数学题后,我失业了10秒


▲ (视觉中国/图)
我多少想通了:如果数学课只负责给出答案,我确实早该让位;如果课堂还要负责让学生不轻易相信答案,那我还能再站一阵。
文|翟化
责任编辑|温翠玲
我在讲台上失业过一次,时间很短,大约10秒。
那是一节导数课。教室里坐着两个合班,将近一百人。我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做一个容积固定的无盖包装盒,底边和高度取多少,才能最省材料?这道题我备课备得挺认真,连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回头看学生,都在脑子里排练过。
我的计划是先设未知数,再列函数,然后求导、找极值。整套流程像一趟由我驾驶的慢车,每站停两分钟,保证基础薄弱的同学也能勉强上车。
结果我刚写完一个“解”字,后排有人喊:“老师,20厘米。”
“什么20厘米?”
“最优解。AI算出来了。”
我走下讲台。那部手机上的答案眉清目秀:设元规范,推导流畅,结尾还有一句“综上所述,此方案能够有效节约材料”。比我见过的不少作业更像作业。学生把屏幕递给我看,脸上带着一种帮老师提前下班的热心。
我问:“为什么是20?”
他看了看手机。
手机没有替他回答这个追问。
那几秒钟里,我站在过道上,粉笔还捏在手里,突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我准备了一晚上的课,被一个圆滚滚的聊天框抢先讲完了。过去我们当教师的,多少靠一点信息差维持尊严:答案在教案最后几页,学生暂时不知道。现在信息差被填平了,我的职业护城河一下浅得能露出脚背。
教室里开始笑。我也跟着笑,说:“很好,现在请AI上来讲。”
当然,它没有上来。最后还是我回到黑板前。饭碗暂时保住,只是边缘被咬出了一个小缺口。
我的学生有学商务物流、酒店管理、会计金融的,也有学计算机和无人机的。他们对数学的热情很有专业差异。商务物流专业学生听到运输成本会坐直一点;酒店管理专业学生听到入住率,眼睛能重新聚焦;会计金融专业学生对利率尚有耐心;无人机专业学生谈起航迹和续航很精神,一看到二阶导数就像飞机进入低电量返航。
他们的入学基础也不一样,有普通高中升上来的,有中职升上来的,还有自主招生来的。一个百人大班里,数学水平像天气:前排可能晴朗,后排已经局部有雾。以前我最怕学生说“不会”。AI来了以后,我发现“不会”至少情况清楚;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说“会了”,而那个“会”实际存放在别人的服务器上。
一开始,我对AI采取的是传统办法:禁止。我提醒学生,AI给出的不一定对,不能照抄。说这话时,我很有威严。可威严只维持到我转身写板书。手机依旧在桌子下面亮着,一百名学生熟练地在我的视线死角里拥抱科技革命。
后来我想明白了:和一百部手机比谁更会藏,是一场教师注定输的游戏。下一次再讲包装盒,我干脆说:“都把手机拿出来。”
这句话的效果很好。几位正准备偷偷看手机的同学,第一次露出了被批准犯规后的茫然。
我让每组都问AI。很快,教室里收获了一批整整齐齐的最优解。多数答案是20厘米,也有一个把无盖盒算成了有盖盒,还有一个完全没管现有纸板的宽度,推荐了理论上很美、车间里根本裁不出来的尺寸。
我把它们投到屏幕上,只问:“如果真按这个方案生产,谁先来赔钱?”
这一下,学生醒了。商务物流专业学生先发现纸板宽度不够;会计金融专业学生追问那8%的裁切损耗算不算成本;一个无人机专业的男生说,数学上最省,不等于工程上装得进去。他讲到机舱空间时,语气比我讲极值坚定得多。
那堂课让我发现一个不太光彩但相当实用的规律:学生未必急着证明自己比同学聪明,却很乐意证明AI没有那么聪明。让他们独立完成,一些人趴下了;让他们给AI挑错,腰立刻直了。人类的学习动力,有时就是这样朴素。
从那以后,我备课多了一项内容:给AI挖坑。过去我主要准备正确答案,现在还要提前研究它会怎么错。它会漏掉什么条件,会不会把有盖看成无盖,会不会在没有数据时自信地补上一组数据。AI像学校临时分给我的一名助教:知识面广,反应快,不领课时费,但偶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出了问题,家长大概率还是找我。
它也确实帮我解决了一些老难题。百人大班最麻烦的是没法同时照顾所有人。基础好的等得烦,基础弱的还在找题目里的未知数,我的板书已经走到求导。现在,我会让跟不上的学生请AI把题目“翻译成人话”,让学得快的学生追加材料尺寸、损耗率和运输成本,再让不同专业学生把同一个模型改造成自己的问题。
AI不能替学生爬楼,但有时可以充当一张临时的小板凳。问题是,有些学生坐上去就不动了。
有一次,一名学生交来的作业里赫然写着:“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模型,我无法获得贵公司的实时运输数据。”这句话夹在计算过程中,语气礼貌,字体端正,甚至比前后内容都通顺。
我在旁边批道:“作为一名数学教师,我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下一节课,他进门看见我就笑。我也没追究,只是让他重新找一组数据,把出处写清楚。后来他真的补了。虽然数据来自一份过期的行业报告,但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找到的过期报告。教育的进步有时不能要求太大。
我现在已经不太说“不要用AI”了。就像不可能要求酒店管理专业的学生将来不用订房系统,也不能要求商务物流专业的学生永远拿纸笔算配送路线。我要守住的,不是某一种计算工具,而是他们使用工具时还剩多少自己的判断。
答案为什么这样来?它偷偷假设了什么?换一个条件还成立吗?放进仓库、酒店、账本或者机舱里,真能用吗?这些问题,以前容易被藏在标准步骤后面。AI把答案变得太方便,反倒逼着我们去追问答案以前和答案以后发生的事。
前些天,我又在屏幕上放出一道优化题。一名平时很少开口的学生没有急着抄,盯了一会儿,忽然举手:“老师,它是不是少算了一个条件?”
我走过去看,确实少了。
我当时很高兴,却忍着没表现得太明显,怕他误以为指出AI一个错误就可以抵掉半学期的作业。可回到讲台时,我还是觉得,那堂课终于有了一点过去没有的东西。不是更快的答案,而是一个学生决定在答案面前多站一会儿。
AI以后当然会更聪明。它或许很快就能主动补上纸板宽度、材料损耗和设备限制,比我更快发现题目中的漏洞。想到这里,我偶尔仍会有一点不安。毕竟一个中年教师的自我安慰,也不能全靠强调机器没有温度。冬天开空调,机器比我暖和。
但那次10秒钟的“失业”之后,我多少想通了:如果数学课只负责给出答案,我确实早该让位;如果课堂还要负责让学生不轻易相信答案,那我还能再站一阵。
下次再有人说“老师,AI已经算出来了”,我大概还是会走过去看一眼,然后问那句不太受欢迎的话:
“AI说完了。你呢?”
(作者系广东职业院校教师)
(南方周末App“hi,南周”栏目之“人在职场”,欢迎来信分享职场心声、吐槽职场经历、打破刻板印象、揭秘行业规则。投稿邮箱:nfzmreaders@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