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这样教——中学历史教学技能》书评

王湉湉（天津古籍出版社 《历史教学》杂志社编辑）

李凯老师跟我说要向我约稿，我大呼“倒反天罡”——作者跟编辑约稿，这日子也好起来了。原来是李老师的专著《历史这样教》再版，让我写些感想。

按理说，写读后感应该有一个具体的观点，用一定逻辑结构去论证它，让读者看完就迫不及待想看这本书。但是我看完书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一个观点，原因只有一个——看进去了。这书太好看了。我读这本书是在医院陪护的时候，由于看得太入神，差点错过输液进展，可见其引人入胜。

终归还是要写一些感想。我合上书，脑子里浮现了我和李老师开玩笑时说的话：“教的是史，学的是史。”虽是玩笑话，但这也是我们的共识，历史课，教的是历史。李凯老师的《历史这样教》，是“中学历史教学技能”，讲的就是如何教历史。实际上这里有两个问题：“如何教”和“历史”，这两个问题缺一不可。郭德纲说“有艺无术活不成，有术无艺是骗人”，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历史老师，首先需要懂历史、理解历史，其次是要会把历史扒开揉碎传授给学生，最后是能让学生自己会理解历史。懂历史是“艺”，会讲课是“术”，而让学生自己会理解，则是艺与术合在一处才能达到的境界。因此，中学历史教学技能并非历史学科之外的包装，它的价值在于把历史知识和历史思维转化为学生能够参与的学习过程。

那么《历史这样教》做到了吗？我认为是做到了。我认为一本历史教学辅导书是否真正有用，不只看它提供多少方法，还要看这些方法能否使学生进入历史、思考历史，并最终形成自己的理解。其实好书和好课的特点是一致的，也是我读《历史这样教》时最直接的感受。

一是能让人“不知时日过”。好书让人拿起来就放不下，想一口气读完，读到最后还有点舍不得读完。好课也是这样，让学生盼着上课、不想下课，下课铃响以后还意犹未尽，期待下一节课。有时我去听课，问学生“爱上历史课吗”，学生说“不爱上，就让背课文”。那确实，我要是学生我也不爱上历史课。

但“不知时日过”不是“有趣”二字就可以打发。研究者称，兴趣的发展有从情境兴趣被触发、维持，到个体兴趣逐渐形成、深化的过程；一次新奇的呈现可以吸引注意，但持续的投入还需要有意义的问题与认知参与。就像《历史这样教》的引言叫“苹果和屁股的思考”，任谁一看到这样的引言不好奇？但是若是行文仅停留在此，深度和价值也就不够了。李凯老师却是从“苹果和屁股的思考”切入，谈如何教历史才能让学生能听、爱听，那么就需要一些技巧，就是书里后续的内容。换到课堂上，就是不能只让学生觉得有趣，还得让他发现眼前的问题值得想下去。

二是能让人读的过程中不断产生“疑问”，按李老师的话说是“诧异感”，产生读下去的自推动力，读完以后有很多启发。好课更是如此，能让学生的思维跟着老师的讲授一起走，不断产生学习动力。

李老师说的“诧异感”，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中的观点：哲学始于诧异。他认为人因对现象感到惊异、困惑而开始求知。放到历史课堂，诧异不应止于“原来如此”的惊叹，而应继续追问：我们凭什么这样认识过去？比如讲到课堂导入，李老师举了“夏商西周的政治制度”的例子，用孔子说夏、商、西周制度间的动词为关键词：因、损、益，动词不同、意义不同，线索就出来了。原来还能这样！“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这个史料以前我也读过，但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应该这样解读呢，还是“无知”，需要学习。

我去听课的时候，时常有这样的课堂：老师把教案发下来，学生按教案填空；老师展示一段材料，让学生“看文说话”。说实话，我总觉得这变成了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学生若只停留在填空、“中译中”，可能思维未必能跟着老师走，更遑论形成历史思维了。

三是能让人读完之后引起自己进行研究的兴趣。好书是“授人以渔”，学会方法；好课也是这样，让学生学会学习。

好书、好课不以“我写完了”或“学生记住了”为终点，而能把人送到新的问题面前。这里也要稍作区分：一次课堂兴趣并不会自动变成稳定的学习动机，兴趣的发展需要持续的支持；所谓“我要学”，不是教师退场、学生天马行空，而是学生逐渐获得继续追问和自主探究的理由与能力。历史教育研究者也指出，不少学生难以看出学习过去的意义，历史教学需要帮助他们思考过去知识如何关联现在与未来。这不是把历史硬拽来替今天的问题背书，更不是每学一个朝代都要强行总结一句“对我们有什么启示”；而是让学生理解自己生活的世界并非凭空出现，许多制度、观念与现实处境都有来路。

另外，尤其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书中第五章“历史课如何把握章法”，讲的是应如何使历史课有组织、有结构、有逻辑，有详有略，有轻有重。这章写到的技能，如果读者们能学习领会，不仅对上历史课，对写好文章也大有裨益。

我和李老师有一个共识：历史课要教历史，要有历史味。所谓历史味，不是多放几张旧照片、引用几段原始史料、讲几个古代人物故事，也不是用AI制作小视频，让李世民、忽必烈、朱元璋说话。学生要接触的是有时间距离的过去，是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中如何面对选择，是我们如何凭借史料去认识和解释那些已经发生、却仍影响着今天的事情。如果学生热热闹闹地上完历史课，既没有追问老师的话是否有史料依据，也没有辨认人物所处的时代条件，更没有想过历史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么历史未必真正走进了课堂。

所以，读完《历史这样教》，我认为它好看——不仅是因为它语言幽默，例子丰富，行文平实易懂，材料出处可信，而是因为它让我在教学技巧中看见了历史学科本身。这大概也是我最愿意向读者推荐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