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越聪明，人就越累——AI 什么都会了，我们还剩下什么？

关于“人的符码化”刚刚过去的两个月，人工智能行业又经历了一轮密集更新，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家科技公司宣布自己的模型又有了新突破。《三联生活周刊》10-20 刊出人文城市季年度分享整理稿（10 月 17 日晚，成都），提出的问题是：“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完成人类的工作，究竟还有什么是人所独有的？”其中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的一段话，我想单独拿出来讲一讲。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10-20 21:14《工具越聪明，人就越累？》，整理自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城市与我们：创造真实”年度分享（10 月 17 日晚，成都）。

先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

这两年做内容的同行里，有一种很普遍的累。不是工作量变大了——恰恰相反，很多活儿现在几分钟就干完了。但那种“我这一整天到底做了什么”的空洞感，反而更重了。

三联那篇文章的标题，“工具越聪明，人就越累”，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一、你的位置，决定了你是谁

王小伟是从一个很古老的句子讲起的。

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一句话：“每一种物体都自然地趋向它适宜的位置，并在那里停留。”

我们生活在牛顿物理学塑造的常识里，觉得物体可以随意移动，位置本身没有特别的意义。但亚里士多德认为，位置是有意义的。

他举了个特别好懂的例子：

“比如在成都的十平方米，我可能是一位演讲者；在北京的十平方米，我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在休斯敦的十平方米，我可能是一位访问学者。我的角色和生活的意义，都与所处的位置有关。”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想了一下自己。在书房的那两平方米，我是一个写稿的人；在咨询室的那把椅子上，我是一个听人说话的人；在我妈家的餐桌边，我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儿子。

这些“我”不是同一个我，但它们都是真的。人是在具体的地点里，长成具体的样子。

二、然后我们把位置搬进了服务器

接下来这一段，是整篇里我觉得最锋利的地方。

王小伟说，今天的都市生活正在发生一种变化：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手机，即使走在街上，眼睛也常常盯着屏幕。仿佛在手机背后，有一个比眼前的世界更有意义、更能安放我们的位置。

“人的真实位置，似乎越来越多地储存在服务器里，而不在真实的世界当中。我把这种状态称为人的‘符码化’。”

“符码化”这个词听起来学术，但它描述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人的“在不在”，越来越多地由数据决定：有没有发东西、有没有回消息、有没有打卡、有没有产出。“你是谁”慢慢变成了“你留下了什么记录”。

于是累就来了。因为记录是可以被比较、被排名、被优化的，而人不是。当衡量标准变成效率、产出、排名和数据，你就永远处于“还不够”的状态里。这个游戏没有终点线，它只会每天给你一个新的数字。

三联那篇文章里有句话，我认为是这次分享真正的题眼：

“我们习惯用效率、产出、排名和数据衡量自己的价值，却很少追问，那些无法被计算的感受、记忆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诗意地栖居”不是搬家去乡下

这里有个常见的误解，王小伟专门澄清了：

“‘诗意地栖居’，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回到乡村，而是人的生命能够自由展开，不必被完全计划和规范。一个城市如果拥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感到生命可以展开，它同样具有某种田园性。”

这个澄清很重要。它说的不是“逃离”，是“余地”。

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你生活在城市还是乡村、用不用 AI、参不参与竞争；问题在于你的生活里，还有多少是没有被排进计划的部分。

他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一直悬在那里：“今天的人，有没有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位置？在那个地方，我们不需要不停地移动、奔跑，可以安住于此。”

四、三个锚点：守住“不可被计算”的那部分

这次年度分享的主题叫“创造真实”。六位嘉宾来自哲学、人工智能、自然写作、社区实践与文学领域，他们讲的“真实”各有不同——一种能够安放生命的位置，一次身体与自然的相遇，一群陌生人重新成为邻居的过程，也可能发生在一个人终于愿意讲述、另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的时刻。

引自《三联生活周刊》10-20 对此次分享的整理表述。

把这段话翻成日常能做的，我留下三个锚点：

第一，身体要在场。一次不用手机记录的散步，一顿不看屏幕的饭，一次只是为了见面而见面。身体在场，是“符码化”唯一绕不过去的东西。

第二，留一段不需要产出的关系。这段关系里你不用表现、不用交代近况、不用证明自己过得不错。可以是老朋友，可以是家人，也可以是每周固定去的那家小店里的人。一段不产出任何东西的关系，才是真正能接住你的关系。

第三，留一件没有 KPI 的事。不为了涨粉、不为了变现、不为了写进简历，纯粹因为你想做而做的事。做得好不好都行，它唯一的功能是提醒你——你不是一条生产线。

写在最后

我对技术本身没有意见。它确实把很多我从前做不到的事，变得很容易。

我真正警惕的是另一件事：当所有东西都可以被计算的时候，我们会不会渐渐只相信“可以被计算的那部分自己”。

那些不能写进表格的——某个下午莫名其妙的好心情，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一个你已经很久没想起但突然清晰起来的画面，这些东西不产出任何价值，但它们才是你。

所以，工具的边界越往外扩，我们越要清楚地知道：哪些部分是不打算交给它的。

这个问题只能自己回答。但回答它本身，就已经是“安放”了。

参考信源：《三联生活周刊》10-20 21:14《工具越聪明，人就越累？》，整理自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城市与我们：创造真实”年度分享（10 月 17 日晚，成都）；引述嘉宾：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王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