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301128
冷卫国会长在高等教育出版社“大学中学语文教育融合发展和贯通教育”会议上的发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师友:
上午好!
非常荣幸受邀参加由高等教育出版社主办的本次会议。高等教育出版社长期扎根教育出版前沿,本次将中学与大学语文教育置于同一学术框架下研讨,既是呼应新课标、新高考与新文科建设发展大势的重要实践,也触及到了当下语文教育领域的核心议题。
今天我想聚焦一个具体问题:古典诗词教育,如何打通中学与大学阶段,实现贯通培养?接下来,我结合自身观察,谈几点粗浅思考,就教于各位师友。因为缺少一线中学语文教学经验,所言难免迂阔,恳请各位方家多多批评指正。

一、为什么大学中学古典诗词教育需要贯通?
中国素有“诗教” 传统。孔子于《论语》中谆谆发问:“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礼记・经解》则以“温柔敦厚,《诗》教也”,为诗教确立精神旨归。两千余年来,“兴观群怨”的功用、“温柔敦厚” 的品格、“涵泳讽诵”的路径,本是古典诗词教育应有的本然面貌。反观今日课堂实践,其间存在若干值得省察的问题。
一、应试导向挤压“诗教”本真。古诗词被纳入标准化考试,“背诵 — 默写 — 答题模板” 成了教学主线,可量化的分数逐渐取代了“兴发感动”的真实体验。审美感受力与语言创造力,在现行评价体系中几乎无从测度。于是,“兴观群怨”“涵泳讽诵”这些中国传统诗教的体验式目标,被一步步窄化为试卷上一纸单薄的知识清单。
二、教学手段单调,解读方式单一。当下的诗词解读习惯按 “思想性” 贴标签,丰富的诗歌意蕴被强行塞进单一的主题单元学生视野日渐窄化。譬如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本是一首送行诗,可在许多课堂上,往往只当成写景名篇来讲,送别这一层题旨被轻轻放过。师生熟诵“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却常常忽略诗题里一个“送”字,不见临别寄怀之意。写景只是表象,惜别劝勉才是诗心所在。如此,文本自身的肌理与张力被遮蔽,声律之美、章法之美等鲜活的审美体验遭到忽略,甚至被切割成细碎的知识点,学生无法获得诗歌阅读的整体感。
三、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问题,表现在“逐句翻译” 成为主要的课程教学方式,以解词释义、归纳主旨取代涵泳体味,诗意的表达与节奏感尽失;平仄、押韵、对仗、入声等声律之学,被视作“太难”而整体回避,近体诗的形式因素、结构特征缺位;按普通话朗诵规范取代依字行腔的吟诵,入声、古音、叶韵丢失,“因声求气、以声传情”更是谈不上,师生对诗词的格律形式比较茫然,不知如何索解。
四、教师古典诗学素养的缺失。不少中学一线教师面对格律、典故、古音、异文、版本等问题,大多只能依托教参,遇到疑难便避而不谈;高校文献学、诗律学、声韵学的前沿成果,又很难系统性下沉、转化为中学可用的教学资源。大学与中学的诗词教育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楚河汉界,学术积累与课堂实践难以贯通。其次,教材注释体系本身也存在疏漏。
这里举一个典型例子:曾有一位中小学高级教师,在电视节目中分享一个颇为自得的教学设计。他为了解释《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何以作“白日”而非“红日”,专程驱车数百公里赴黄鹤楼实地踏勘。据他所说,在大雾之中远望落日,日光泛白,于是自认为找到了诗句的答案,当时不少听众也纷纷称许。然而这种解读,是以现实场景的物理观察替换了古典文学的语言审美,忽略了汉语词汇的词例且没有从词例的历史考察问题:在唐以前,“白日”本就是指称太阳的常用词,曹植“惊风飘白日”即是显例;“红日”一词,则是晚出的表达。
再看陆游《钗头凤》“泪痕红浥鲛绡透”一句。诸多通行注本仅简单释“鲛绡”为丝质手帕,实则未达典故本源。南朝任昉《述异记》载,南海所出鲛绡纱,价值百金,入水不濡。知晓这一重典,方能读懂词句的张力:连入水都不会沾湿的鲛绡,竟被泪水浸透,由此想见陆游与唐婉离别之后泪水之多、悲恸之深。可见能否探明典故源流,对文本意蕴的理解,判若云泥。
五、诗词创作实践与文化传承出现断层。标准化考试的导向,不断强化机械识记与套路化教学;类似诗词大会那种偏重识记比拼的模式广为传播,古体诗词的写作实践在课堂上近乎缺位。现实情形是:学生自小学、初中直至高中,诵读积累的古典诗词篇目数量并不少;即便进入高校汉语言文学专业,系统修读过中国文学通史,多数人依旧难以分辨诗词体制,写不出一首合乎规范的旧体诗词。这是当前中学古典诗词教育亟需扭转的教学生态。
总之,以上五重隔阂,本质上就是大学与中学诗词教育的不相贯通:两段教学各成体系、各自为政。中学阶段囿于应试导向,相关基础阙如;待到升入大学,才从头补学、转向专业化研习,往往错失最佳的养成时机。刘勰《文心雕龙・原道》有言:“文之为德也大矣!”文教之功,关联世道人心。倘若大学与中学之间不能打通脉络、接续培养,那么小学埋下的种子、中学培育的幼苗,进入大学之后便极易水土不服、日渐凋萎。反过来,假如高校对中学诗词教育存在的积弊漠然置之,等到学生进入大学再推倒重来、从零起步,也是对基础教育阶段积累的宝贵成果的巨大浪费。

二、如何实现大学中学古典诗词教育融合贯通?
一、接续“诗教”传统,推动大学与中学树立共通的育人目标。贯通的根本前提,在于目标同向。古典诗词教育,应当回归“兴观群怨、温柔敦厚”这一诗教本源。高校的古典诗词教学需要主动“下探”:不止侧重文献研究与义理辨析,同样重视感发兴会、涵泳讽诵,引导学生沉潜体味诗意;中学诗教则宜适度“上提”:在应对应试之外,守住涵泳讽诵、感发会心的本真。兴发感动本是中国诗学的核心传统,评价考核当以真实的情感触动为标尺,改变那种仅凭 “情景交融”“意境高远”一类模板套话即可取得高分的评价惯性。
以李白《静夜思》为例:中学阶段,重在引导学生体会诗中朴素真挚的乡思;进入大学,则可在此基础上递进追问:“床前明月光”之“床”,历来有“井栏”与“卧具”两解,这一分歧缘何而起?全诗短短二十字,本无生僻字眼,何以能够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又如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中多处回环复沓,这样的笔法妙在何处?借此引导学生理解古典诗学“反常合道”的艺术特质,进而领会:艺术的要义,正在于突破既定的表达局限,实现审美上的超越。这种由直观的审美感受,逐步走向学理追问的阶梯式进阶,正是大中小学诗词教育贯通衔接应有的形态。
二、共建学段衔接的知识谱系,让古典诗词学习 “由点连线”。中学受制于课时与学段目标,古典诗词教学多以零散的知识点呈现;大学的职责,便是帮助学生将这些散落之点连缀成线、拓展成面。我倡议高校与中学教师携手共建 “古典诗词知识图谱”,厘清各个学段“当感知什么、当探究什么”:在内容重叠之处删繁就简,在文脉断层之处补苴罅漏。以屈原为例:中学阶段学生已经认识“香草美人”的象征手法,到大学阶段,则可进一步引导追问:这一套意象体系源起何处?它和《诗经》的比兴传统有着怎样的承变关系?又与楚地巫祭文化有何深层关联?教学由知晓 “是什么”转向探究“为什么”,知识谱系便可一脉贯通,高校的学理资源,也转化为中学教学可依托的进阶阶梯。
三、尤为根本的是重视诗词格律,推动声律之学真正走进课堂。针对逐句直译、声律边缘化、诗词创作断层这些核心症结,我主张将格律教学作为贯通大学与中学古典诗词教育的重要路径。中国文论素来有“因声求气”的传统:桐城刘大櫆《论文偶记》直言“音节者,神气之迹也”“音节高,则神气必高”,倡导由音节体察神气;近世唐文治、华锺彦等先生以吟诵传承诗法,叶嘉莹先生以 “兴发感动” 阐发诗教要义,均深得 “因声求气”的精髓。论及声律本身,《文心雕龙・声律》有言:“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 自沈约标举四声八病、永明体确立之后,平仄声律便构成近体诗的内在生命。高校诗律、声韵研究的成果,应当走出书斋,转化为中学课堂可教、可感、可实践的教学方法,这也是破解当前诗词教学诸多困境的根本出路。
四、推动师资双向流动,以语文教育专业硕士作为贯通纽带。针对一线教师古典诗学素养断层这一难题,建立常态化的双向交流机制:高校学者走进中学课堂,中学名师登上大学讲坛,使格律、典故、古音、版本之学在两个学段之间互通互济。尤为关键的是发挥语文教育专硕的桥梁作用 —— 他们既接受高校系统的学理训练,未来又将扎根中学讲台,本就是天然的跨界衔接者。师范类专业认证秉持 “产出导向” 的理念,语文教育专硕的课程修习、见习与实习安排,都应当紧扣这一目标:使他们在高校的诗律、声韵课堂夯实学理根基,再到中学的吟诵、诗词课堂,开展可感可践的教学示范,真正达成学术素养与教学能力的融合统一。
五、革新考试评价机制,从单一“倒逼”转向多方“生态共育”。落到古典诗词教学上,前面谈到的各类断层想要真正弥合,终究绕不开评价这根 “指挥棒” 的引导力量。这一点,正和新课标倡导的核心素养导向彼此呼应:义务教育语文课标提出文化自信、语言运用、思维能力、审美创造四方面素养;高中语文课标则以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为框架。二者的落脚点,都重在综合能力与审美素养的培育,而非浅层识记与套路模板的套用。

三、提升语言审美能力是大学中学古典诗词教育贯通的终极指向
当然,我们必须厘清一个前提:中学语文教育,并不以向高校中文系输送专业人才为唯一目标,它面向全体学生,为各行各业培育后备力量。但我们并不能以此为由,否定中学古典诗词教育适度走向专业、细读文本的合理性。语文从来不止是一门知识性学科,它承载厚重的文化内涵,涵养审美创造的能力。无论学生将来从事何种行业,审美素养都是必要的根基,它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不可或缺的核心竞争力。
语言表达本有境界高下之别。同样描摹景象,我来顺便造三个句子:“阳光照在麦浪上”、“阳光洒在金色的麦浪上”,与“金色的麦芒踮起脚尖,在阳光下快乐地跳舞”,在文学质感与审美层次上,差距显而易见。再举一例:早在二十余年前,我便在课堂上讲授什么样的语音才是诗意的语言,也曾经说过,“我永远爱你”这样的句子,只是直白的语言,和“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不足以称之为诗;而如果造出“我爱你,比永远还要多一天”,便是极具诗意的表达。“永远” 本是无边无际、无法计量的时间概念,在这句表述里却被赋予了可度量的边界,由此生出丰富的语言张力。语言的张力愈强,艺术感染力便愈高。语言审美能力的培育,对每一位学生而言,都是支撑其长远发展、终身成长的重要根基。
高教社拥有贯通大中教育的出版优势,完全可以组织专家,对中学与大学语文教材、尤其古典诗词部分做系统比照,编出一套真正体现一体化设计理念的教材体系;同时以师资培训为支点,让古典诗词走出孤立的课堂讲授,与书法、琴乐、戏曲等邻近学科血脉相连,由“孤立讲授”走向“生态共育”。
因此,我认为,最易先行、也最能撬动全局的关键,正是编写一套兼具学术深度与教学转化力的诗词教育教材——它一端连学理、一端连课堂,是实现 “大学中学语文教育融合发展和贯通教育” 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以上所言,未免迂阔而不切实际。不当之处,请各位师友批评指正!
谢谢大家!
高等教育出版社A楼剑西堂
2026年10月24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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